歌德(1749—1832),德国诗人,剧作家,思想家。早期重要作品有书信体小说《少年维特之烦恼》等。后写出长达12000行的代表作诗剧《浮士德》。
莎士比亚纪念日的讲话
我觉得我们最高尚的情操是:当命运看来已经把我们带向正常的消亡时,我们仍希望生存下去。先生们,对我们的心灵来说,这一生是太短促了,理由是:每一个人,无论是最低贱或最高尚,无论是最无能或最尊贵,只有在他厌烦了一切之后,才对人产生厌倦;同时没有一个人能达到他自己的目的,尽管他渴望着这样做;因为他虽然在自己的旅途上一直很幸运,往往能眼看到自己所向往的目标,但终于还要掉入只有上帝才知道是谁替他挖好的坑穴,并且被看成一文钱不值。
一文钱不值啊!我!我就是我自己的一切,因为我只有通过我自己才了解一切!每个有所体会的人都这样喊着,他阔步走过这个人生,为彼岸无尽头的道路作好准备。当然各人按照自己的尺度。这一个带着最结实的旅杖动身,而另一个却穿上了七里靴七里靴:德国神话中巨人之靴,能渡海腾云,一步七里。,并赶过前面的人,后者的两步就等于前者一天的进程。不管怎样,这位勤奋不倦的步行者仍是我们的朋友和伙伴,尽管我们对那一位的阔步表示惊讶与钦佩,尽管我们跟随着他的脚印并以我们的步伐去衡量着他的步伐。
先生们,请踏上这一征途!对这样的一个脚印的观察,比起呆视那国王入城时带来的千百个驾从的脚步更会激动我们的心灵,更会开扩它。
今天我们来纪念这位最伟大的旅行者,同时也为自己增添荣誉。在我们身上也蕴藏着我们所公认的那些功绩的因素。
您们不要期望我写许多象样的东西!心灵的平静不适合作为节日的盛装,同时现在我对莎士比亚还想得很少;在我的热情被激动起来之后,我才能臆测出,并感受出最高尚的。我读到他的第一页,就使我这一生都属于了他;当我首次读完他的一部作品时,我觉得好像原来是一个先天的盲人,这时的一瞬间一只神奇的手赋予了我双目的视力。我认识到,我很清楚地体会到我的生活是被无限地扩大了;一切对于我都是新鲜的,陌生的,还未习惯的光明刺痛着我的眼睛。我慢慢学会看东西,这要感谢天资使我具有了识别能力!我现在还能清楚地体会到我所获得的是什么东西。
我没有踌躇过一刹那,去放弃那遵循格律的戏剧。地点的一致对我犹同牢狱般地可怕,情节的统一和时间的一致是我们想象力的沉重桎梏。我跳进了自由的空气里,这才感到自己生长了手和脚。现在,当我认识到那些讲究规格的先生们从他们的巢穴里给我硬加上了多少障碍时,以及看到有多少自由的心灵还被围困在里面时,如果我再不向他们宣战,再不每天寻找机会击碎他们的堡垒的话,那么我的心就会愤怒得碎裂。
法国人用作典范的希腊戏剧,按其内在的性质和外表的状况来说,就是这样的:让一个法国侯爵效仿那位亚尔西巴德却比高乃依追随索福克勒斯要容易得多。
开始是一段敬神的插曲,然后悲剧庄严隆重地以完美的单纯朴素风格,向人民大众展示出先辈们的各个惊魂动魄的故事情节,在各个心灵里激动起完整的、伟大的情操;因为悲剧本身就是完整的,伟大的。
在什么样的心灵里啊!
希腊的!我不能说明这意味着什么;但我感觉出这点,为简明起见,我在这里根据的是荷马,索福克勒斯及忒俄克里托斯忒俄克里托斯(Theokritos,公元前三世纪):古希腊诗人,牧歌的创始者。;他们教我去感觉。
同时,我还要连忙接着说:小小的法国人,你要拿希腊的盔甲来做什么?它对你来说是太大了,而且太重了。
因此所有的法国悲剧本身就变成了一些摹仿的滑稽诗篇。不过那些先生们已从经验里知道,这些悲剧如同鞋子一样,只是大同小异,它们中间也有一些乏味的东西,特别是经常都在第四幕里,同时他们也知道这些又是如何按照格律进行的。这方面我就无需多花笔墨了。
我不知道是谁首先想出把这类政治历史大事题材搬上舞台的。对这方面有兴趣的人,可以借此机会写一篇论文,加以评论。这发明权的荣誉是否属于莎士比亚,我表示怀疑;总而言之,他把这类题材提高到至今似乎还是最高的程度,眼睛向上看的人是很少的,因此也很难设想,会有一个人能比他看得更远,或者甚至能比他攀登得更高。
莎士比亚,我的朋友啊!如果你还活在我们当中的话,那我只会和你生活在一起;我是多么想扮演配角匹拉德斯,假如你是俄来特斯的话!匹拉德斯(Pylabdes)、俄来斯特(Orest):歌德剧本《伊菲格尼》里的角色。而不愿在德尔福斯德尔福斯(delphos)或德尔斐(Delphi):希腊城名,阿波罗神殿所在处。庙宇里做一个受人尊敬的司祭长。
先生们,我想停笔,明天再继续写下去;因为现在滋长在我内心里的这种心情,您们也许不容易体会到。
莎士比亚的戏剧是个美妙的万花镜,在这里面,世界的历史由一根无形的时间线索串连在一起,从我们眼前掠过。他的构思并不是通常所谈的构思;但他的作品都围绕着一个神妙的点(还没有一个哲学家看见过这个点并给予解释),在这里我们个人所独有的本性,我们从愿望出发所想象的自由,同在整体中的必然进程发生冲突。可是我们败坏了的嗜好是这样迷糊住了我们的眼睛,我们几乎需要一种新的创作,来使我们从暗影中走出来。
所有的法国人及受其传染的德国人,甚至于维兰维兰:德国诗人。歌德在这里指的是维兰翻译的莎士比亚作品。也在这件事情上和其它一些更多的事情一样,做得不太体面。连向来以攻击一切崇高的权威为职业的伏尔泰在这里也证实了自己是个十足的台尔西特台尔西特(Thersit,即台尔西特斯〔Thersites〕):荷马史诗《伊利亚特》中的人物,因谴责希腊统帅阿伽门农(Aga-memnon)而受到尤利西斯(Ulysses)即俄底修斯(Odysseus)当众鞭打,欧洲历代统治阶级都用他来泛指喜欢“诽谤”或攻击旁人的人。。如果我是尤利西斯的话,那他的背脊定要被我的王笏打得稀烂!
这些先生当中的大多数人对莎士比亚的人物性格表示特别反感!
我却高呼:自然,自然!没有比莎士比亚的人物更自然的了!
这样一来,于是乎他们一起来扭住我的脖子。
松开手,让我说话!
他与普罗密修斯普罗密修斯(Prometheus):希腊神话中抗拒强暴、造福人类的神,歌德曾写作剧本《普罗密修斯》(1773)。竞争着,以对手作榜样,一点一滴地刻画着他的人物形象,所不同的是赋予了巨人般的伟大性格——正因为如此,我们才认不出他们是我们的兄弟——然后以他的智力吹醒了他们的生命。他的智力从各个人物身上表现出来,因此大家看出他们之间的亲属关系。
我们这一代凭什么敢于对自然加以评断?我们又能从什么地方来了解它?我们从幼年起在自己身上所感到的以及在别人身上所看到的,这一切都是被束缚住的和矫揉造作的东西。我常常站在莎士比亚面前而内心感到惭愧;因为有时发生这样的情形:在我看了一眼之后,我就想到:要是我的话,一定会把这些处理成另外一个样子!接着我便认识到自己是个可怜虫,从莎士比亚的笔下描绘出的是自然,而我所塑造的人物却都是肥皂泡,是由虚构狂所吹起的。
虽然我还没有开过头,可是我现在却要结束了。
那些伟大的哲学家们关于世界所讲的一切,也适用于莎士比亚:我们所称之为恶的东西,只是善的另外一个面,对善的存在是不可缺少的,与之构成一个整体,如同热带要炎热,拉伯兰拉伯兰(Lappland),北极地名。要上冻,以致产生一个温暖的地带一样。莎士比亚带着我们去周游世界;而我们这些娇生惯养、无所见识的人遇到每个没见过的飞蝗却都惊叫起来:先生,它要吃我们呀!
先生们,行动起来吧!请您们替我从那所谓高尚嗜好的乐园里唤醒所有的纯洁心灵,在那里,他们饱受着无聊的愚昧,处于半睡半醒的状态,他们内心里虽充满激情,可是骨头里却缺少勇气,他们还未厌世到致死的地步,但是又懒到无所作为,所以他们就躺在桃金娘和月桂树丛中,过着他们的萎靡生活,虚度光阴。自然
——断片自然!她环绕着我们,围抱着我们——我们不能越出她的范围,也不能深入她的秘府。不问也不告诉我们,她便把我们卷进她的漩涡圈里,挟着我们奔驰直到倦了,我们脱出她的怀抱。
她永远创造新的形体;现在有的,从前不曾有的,曾经出现的,将永远不再来;万象皆新,又终古如斯。
我们活在她怀里,对于她永远是生客。她不断地对我们说话,又始终不把她的秘密宣示给我们。我们不断地影响她,又不能对她有丝毫把握。
她里面的一切都仿佛是为产生个人而设的,她对于个人又漠不关怀。她永远建设,永远破坏,她的工场却永远不可即。
她在无数儿女的身上活着,但是她,那母亲,在哪里呢?她是至上无二的艺术家:把极单纯的原料化为种种宏伟的对照,毫不着力便达到极端美满和极端准确的精密,永远用一种柔和的轻妙描画出来。她每件作品都各具心裁,每个现象的构思都一空倚傍,可是这万象只是一体。
她给我们一出戏看:她自己也看见吗?我们不知道,可是她正是为我们表演的,为了站在一隅的我们。
她里面永远有着生命,变化,流动,可是她毫不见进展。她永远迁化,没有顷刻间歇。她不知有静止,她诅咒固定。她像是灵活的。她的步履安详,她的例外稀有,她的律法万古不易。
她自始就在思索而且无时不在沉思,并不照人类的想法而照自然的想法。她为自己保留了一种特殊而普遍的思维秘诀,这秘诀是没有人能窥探的。
一切人都在她里面,她也在一切人里面。她和各人都很友善地游戏:你越胜她,她也越喜欢。她对许多人动作得那么神秘,他们还不曾发觉,她已经做完了。
既反自然也是自然。谁不到处看见她,便无处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见她。
她爱自己,而且借无数的心和眼永远黏附着自己。她尽量发展她的潜力以享受自己。不断地,她诞生无数新的爱侣,永无餍足地去表达自己。
她在幻想里得着快乐。谁在自己和别人身上把它打碎,她就责罚他如暴君;谁安心追随它,它就把它像婴儿般偎搂在怀里。
她有无数的儿女。无论对谁她都不会吝啬;可是她有些骄子,对他们特别慷慨而且牺牲极大。一切伟大的,她都用爱护来荫庇他。
她使她的生物从空虚中溅涌出来,却不对它们说从哪里来或往哪里去。它们尽管走就得了。只有她认得路。
她行事有许多方法,可是没有一条是用旧了的,它们永远奏效而且变幻多端。
她所演的戏永远是新的,因为她永远创造新的观众。生是她最美妙的发明,死是她用以获得无数的生的技术。
她用黑暗的幕裹住人,却不断地推他向光明走,她把他坠向地面,使他变得懒惰和沉重、又不断地摇他使他站起来。
她给我们许多需要,因为她爱动。那真是奇迹:用这么少的东西便可以产生这不息的动。一切需要都是恩惠:很快满足,立刻又再起来。她再给一个吗?那又是一个快乐的新源泉,但很快她又恢复均衡了。
她刻刻都在奔赴最远的途程,又刻刻都达到目标。
她是一切虚幻中之虚幻,可是并非对我们;对我们,她把自己变成了一切要素中之要素。
她任每个儿童把她打扮,每个疯子把她批判。万千个漠不关心的人一无所见地把她践踏,无论什么都使她快乐,无论谁都使她满足。
你违背她的律法时在服从她;企图反抗她时也在和她合作。
无论她给什么都是恩惠,因为她先使变为必需的。她故意延迟,使人渴望她;特别赶快,使人不讨厌她。
她没有语言也没有文字,可是她创造无数的语言和心,借以感受和说话。
她的王冕是爱;单是由爱你可以接近她。她在众生中树起无数的藩篱,又把它们全数吸收在一起。你只要在爱怀里啜一口,她便慰解了你充满忧愁的一生。
她是万有。她自赏自罚,自乐又自苦。她是粗暴而温和,可爱又可怕,无力却又全能。一切都永远在那里,在她身上。她不知有过去和未来。现在对于她是永久。她是慈善的。我赞美她的一切事业和功绩。她是明慧而蕴藉的,除非她甘心情愿,你不能从她那里强取一些儿解释,或剥夺一件礼物。她是机巧的,可是全出于善意;最好你不要发觉她的机巧。
她是整体却又始终不完成。她对每个人都带着一副特殊的形象出现。她躲在万千个名字和称呼底下,却又始终是一样。
她把我放在这世界里;她可以把我从这里带走。她要我怎么样便怎么样。她决不会憎恶她手造的生物。解说她的并不是我。不,无论真假,一切都是她说的,一切功过都归于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