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经典散文金榜
2舒特里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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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年
2舒特里奇
本章字数: 8480

季米特尔·舒特里奇(1915—),阿尔巴尼亚诗人,小说家,文学评论家,文艺史学家。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解放者》,诗集《人民的歌声》,以及《阿尔巴尼亚文学史》等。

歌声与枪

几年前,我的一位朋友到工会组织的一个夏令营里去度假期,地点就在瓦勒奇克山脚下玛勒西亚高地上的拉兹姆。那里是高山地带,山上满是从未砍伐过的山毛榉树林,不过为了开发林区的资源,目前那里已经修了公路。那个地区并不富饶,生活相当艰苦。

这地区的妇女倒是罕见的美。两个新媳妇从村子里去到拉兹姆存着融化了的积雪的蓄水池中打水的情景,如今好像还在我的眼前。每天到了这个时辰,大多数避暑的人都聚集在蓄水池附近,好像是为了瞻仰那些年青妇女。人们单单来到这地方来散步,和上面提到的那两个新媳妇的出现一定不是无关的。这两个山区妇女每人背着一只水罐,一个身材高大,象棵松树,另一个是中等身材,两人的神态全都是惊人的端庄,与她们的女性的纤细的美对照起来,令人想起我们高山上的百合花。多么美的妇女啊!

还有男子们!简直就跟长满山坡的百年老山毛榉一样。头昂得高高象要碰到云彩,骨节粗大而具有浮雕的风格,可又因为他们的思想那样纯真,心地那样开朗,而显得朝气勃勃,言谈也富有风趣。这里的人无论男女,眼神都是热情活泼。

我那位朋友热爱民歌。在他的故乡,在激发民歌的自然环境中,这是他第一次有机会听到民歌的吟唱。他在夏令营的一个伙伴答应替他请一位民间歌手带着琴来。他准备了点酒和小菜,一天傍晚,当瓦勒奇克山峰在夕阳的爱抚下映出火焰似的红光时,一位民间歌手带着琴来了。

简直可以说,瓦勒奇克山和这位歌手一块儿进到屋子里来了,整座的山、连同它的那些岩石和它的风采,还有山坡上的山毛榉树林以及它们的神秘和清新,全都与歌手一同来到。这人四十来岁,胡髭浓密,间或有几根银白的夹在其间,显得格外分明,鼻梁笔直,两眼炯炯有神。

“晚安,身体一向健壮吧?”一只粗糙有力而又充满热情的手握住了那位城市居民的手,好像是要保护它一样,而那位城市居民在这屋子里洋溢着新气氛之中,刹那间竟不知所措。

总之,喝了点酒,谈了些话,这位歌手就唱起来了,一直唱到深夜。他唱了穆幼、哈伊尔、乔治和欧玛尔·阿加的歌。我的朋友倾听着,偶尔记下一些,生怕由于记歌词而打断了歌的美妙。

“应该听啊,听啊。要是不全神贯注地听,你就不可能理会,哪怕记下来也没用了。”假期结束之后,我的朋友对我这样说。

“拉乌特”这种只有一根弦的乐器,它的乐声掀起了许多世纪的纱幕。伴着琴声,过去的一切显得象瓦勒奇克和远处的凯尔芒山脉一样庄严肃穆。过去与现在紧密地联系起来了,在生活面前,人意识到自己既渺小又伟大。只作为个人的存在是渺小的,一旦献身于为整个民族的共同命运而奋斗的事业,就感到伟大了。

拉乌特!特别是这张拉乌特!这位山区歌手手中拿着的是一件小巧的木雕杰作。

我的朋友曾亲切地对我说:“我的眼睛简直离不开那张琴。那是一张世代相传的古琴,歌手曾向我保证说:‘这是由我的曾祖传下来的。’琴托上雕刻的山羊头仿佛是从斯坎德培的头盔上摘下来的。作为一个博物馆的工作人员,在我的脑海里忽然闪出了这样一个无聊的念头:‘要是他肯把这个乐器卖给我该多好啊!’我下意识地把手伸到衣袋里摸一摸我身上带的钱够不够。‘他向我要的价钱会不会超出三千里克?’而我呢,我身上只有这么多钱。我对这种念头感到惭愧,这里面还掺杂着我一向对作交易时的要价还价所怀着的卑视,于是,引起了我的自责,我便专注地倾听着对我们祖先的功绩的颂赞。但是那种带有渗透性的念头又重新向我冲击,那就是要占有这张拉乌特琴,让它属我所有,买下它来,不管用多大的价钱——它的价钱么?它的所有者要多少就给多少好了。这种念头在我的思想里生了根,而且一心一意地想着它。我觉得这个欣赏民歌的夜晚,对我来说,竟成为一种斗争,这张雕刻技艺绝妙、使人百看不厌的琴与占有这张琴的不可抑制的欲望之间的斗争——这张琴与我的欲望之间、诗与散文之间的斗争——我衣袋深处的那三千里克在等待着决定它们的命运!”

我的朋友接着叙述道:

“夜晚在听民歌的愉快和欲望的烦扰中度过了。最后,歌手站了起来。我觉得好像整座瓦勒奇克山都挪了位置,山坡上的山毛榉树林也向后退去了。只有这张拉乌特的琴弦才能掀起的纱幕,又把过去遮住。我感到很窘,那种庸俗的念头老是紧紧地抓住我,无论如何也摆脱不掉。歌手一手抱着琴,用另一只手握着我那只渴望乞求布施而又不敢启齿的手。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得到这样一种最不幸的启示:我觉得应该为了这位山区歌手的歌唱送他点报酬,至少是为了我记下了歌词的那些歌。但是怎么对他说呢?我克服了迟疑不决的心情,向他提出了我的建议。我记不得是怎么说的了。对方的两只眼睛冒着愠怒的火焰,但很快,他的面部表情就缓和了下来,并且闪过一丝对我这民歌爱好者充满同情的友好的微笑。他把乐器放在桌上,把我的手握在他那两只宽大的手掌中,十分热情地紧握着,对我说:‘我们唱这些歌,只是由于对它们的热爱。’

“他是否确切地用这句话说的呢?至少我记得是这样说的,而且直到现在,我一想起来还感到不安。但是琴托上那只山羊头以古老世纪的深沉目光注视着我,又唤起了我想成为这张拉乌特琴的所有者的欲望。我从歌手的友好的紧握中抽出了我的手,紧紧抓住我所欣羡的那张琴,并且凝神地注视它。琴上的那只神话中的动物和我面面相望,彼此交换了一个微笑,由于深受蛊惑,我竟敢于向山区歌手说出:‘这张琴,你可以卖给我吗?’

“他大声笑起来,洪钟似的声音震撼全屋。我当时简直感到心慌意乱,而且直到今天,我回忆起这段插曲来还不能不有些激动。那位歌手把一只手放在我的肩上,用另一只手拿起他的乐器,他把手臂向前伸着说:‘我们山区里的人热爱他的拉乌特琴就像热爱他的枪一样:他永远也不会把它卖掉。’他用手紧抓着我的肩膀,摇了一下头,向我道了‘晚安’,就走出去了。

“我在拉兹姆又待了一个星期,但是却被一种难以言语形容的烦恼折磨着。周围的自然景色对我再也没有诱惑力了。我对瓦勒奇克山的尊严,山毛榉树林的神秘和清新,甚至背着水罐的青年妇女的端庄美丽,也都变成漠不关心了。

“一天夜里,在我住的别墅里,听到了一张拉乌特的琴声而且歌声持续了很久。我走出去,站在台阶上,幸福地听了好几个小时。瓦勒奇克山、山毛榉树、男人们——也许还有倒在爱人怀抱里的新媳妇们——都和我一起在倾听。但是我上边谈到过的那种念头在瞬息之间又活跃了一下,但是很快,我就被琴声所支配,被它的美妙、神秘和清新引得神往了。

“我没有再耽搁下去,第二天就走了。我上路的时候正是青年妇女们背着装满水的水罐回村的时候。我们同走了一段路并且交谈起来,谈得很愉快。她们是那样的和蔼亲切和‘满不在乎’,正象高山区的人们所说的那样,简直令我惊奇。她们问我是否已经结过婚了,我就把我即将与她订婚的少女的照片拿出来给她们看。

“‘看哪!她多么象你呀,玛丽!’两个青年妇女中比较年长的一个向年轻的那个喊着说,一面把照片拿给她看,使我在一旁惊讶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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