岛崎藤村(1872—1943年),日本小说家、诗人。作品清新自然,富有田园色彩。代表作有《嫩菜集》等。
太阳的话
“早上好!”
我向太阳隐身的地方致意。没有回答。今天仍旧是太阳隐居的日子。
让我在这里写下一点自己记忆中的事吧。我第一次发现太阳的美,并不是在日出的瞬间,而是在日落的时刻。我已经是十八岁的青年了。当时在我的周围,虽然也有人教给我对大自然的很淡然的爱,但是没有人指示我说:你看那太阳。我在高轮御殿山的树林中发现了正在沉落的夕阳,为了分享那从未有过的惊奇与喜悦,我发狂般地向一起来游山的朋友跑去。我和朋友二人,眺望着日落的美景,在那里站立了许久许久。那时充满在我胸中的惊奇与欢乐,至今仍旧难以忘怀。
然而,更使我难以忘怀的,乃是我第一次感受到太阳在我的精神内部升起的时候。我青年时代的生活颇多坎坷不平,时时与艰难为伴,在漫长而暗淡的岁月里,我连太阳和笑脸也不曾仰望过。偶尔映入我眼里的,不过是没有温度,没有味道,没有生气,只是朝从东方出,夕由西天落的红色、孤独的圆轮。在我二十五岁的青年时代,我感到寂寞无聊而去仙台旅行,就是从那时开始,我懂得了自己的生命内部也有太阳升起的时刻。
阳光的饥饿——我渴求阳光的愿望本是极其强烈的。但是,在似亮非亮的暗淡笼罩的日子里,我也曾非常失望过。我也曾几次失去了太阳。甚至连渴求太阳的愿望也时而变得淡漠。太阳远离我而存在,在我的眼里,它的面容永远是毫无意义的,悲哀痛苦的。
然而,曾一度懂得在自己的生命内部也会有太阳升起之时的我,几经彷徨后,又回归到等待黎明的心境。不论是在每年的冬季要持续五个月之久的信浓山区,还是在好似新开垦的处女地的东京郊外的田野,或是在便于观赏那城镇上空的日出的隅田川的岸边,我一直在翘盼着天明,不仅如此,在漫长的岁月里,我也曾沦为异邦的旅人。在那时,无论从宛若紫色的泥土般的遥远的海上,无论从看去如同梦境般流泻着蓝色磷光的热带地区的水波之间,也无论是在如冰的石建筑鳞次栉比、林荫树凄冷昏黑、万物仿佛全都结冻了似的寒冷的异乡街头,我仍然在固执地盼着天明。甚而在梦中思念着遥远的日出,踏着朝霞向故乡迢迢归来。
我等待了三十多年,恐怕我的一生就要这样的等待中度过了。然而,谁都可以拥有太阳。我们的当务之急不仅仅是要追赶眼前的太阳,更重要的是要高高地举起自己生命内部的太阳。这种想法与日俱增,在我年轻的心灵中深深地扎下了根。
现在我所想象的太阳,已经到了古稀高龄。仅就记忆中的,自物心相合以后的太阳的年龄,如今已经是五十有三。如果加上我无从记得的从前的年龄,那么太阳是怎样一位长寿的老人,则是无论如何也无法知晓的。
人若到了五十有三的年龄,不衰老者极为少见。头发逐年增白,牙齿先后脱落,视力也日渐减弱。曾是红润的双颊,变得就像古老的岩壁一样,刻上了层层皱纹。甚至还在皮肤上留下如同贴在地上的地苔一样的斑点。许多亲密的人相继过世,不可思议的疾病与晚年的孤独,在等待着人们。与人的如此软弱无力相比,太阳的生命力实在是难以估量的。看它那无止的飞翔、腾跃,以及每夜沉落不久又放射出红色朝霞的生气、真正拥有丰富的老年的,除太阳之外,更有何者?然而,在这个世上,最古老的就是最年轻的。这个道理深深地震撼着我的心灵。
“早上好!”
我再一次致意。仍旧没有回答。然而我已经到了这样的年龄,而且感觉到了自己内部的太阳正在醒来,因此我坚信,黎明一定会在不远的将来光临。暖雨
进入二月,下起暖雨来了。
这是一个阴霾的日子。空中低浮着灰色的云。打下午起,就下了雨,使人骤然感到一股复苏的暖意。这样的雨,不接连下上几场,是难以治愈我们对春天无比饥渴的强烈感情的。
天上烟雨空蒙,我看到行人们打着伞,湿漉漉的马儿从眼前走过。连房檐上那单调的滴水声,听起来也令人心情高兴。
我的一直蜷缩着的身子开始舒展了。我感到说不出的快慰。走到庭院里一看,雨点洒在污秽的积雪上,簌簌有声。再来到屋外一望,残雪都被雨水溶化了,露出了暗灰色的土地。田野渐渐从冬眠中苏醒过来,呈现一副布满砂石和泥土的面容。蔫黄的竹林,干枯的柿树、李树,以及那些在我视野里之内的所有林木,无论是干和枝,全被雨水濡湿了。像刚刚睁开眼睛一般,谁都想用这温暖的春雨洗净自己黝黑而脏污的脸孔。
流水潺潺,鸟雀聒噪,这声音听起来多么舒心!雨下着,这是一场连桑园的桑树根能滋润到的透雨哩!
冰消雪解,道路泥泞。在冬天悄悄逝去的日子里,最叫人高兴的是那慢慢绽放幼芽的柳枝。穿过树梢,我遥望着黄昏时南国灰色的天空。
入夜,我独自静听着暖雨淅淅沥沥的声响。我感到,春天确乎来临了。短夜
每天都下雨。梅雨放晴的季节已经到了。街上传来叫卖竹竿的声音,和这节令颇相宜。卖蚕豆的时节已经过去,卖青梅也迟了,那叫卖牵牛花的声音,令人觉得清凉,可现在有几分嫌早。如今,正是挑着青椒担子的汉子到来的时节啊!俗语说,要住居,选城市。可对于出生在山乡的我来说,却不是这样。我倒以为,要久居,还是挑乡下的好。实际上,我选的这块地方,是城市中的乡村,不过到底是城里,早晚的叫卖声不绝于耳。
对了,该拿出蚊帐来了。眼下,虽然是梅雨未晴时分,可我给友人的回信上却说,我从五月就开始吊上蚊帐了,这是我故意同他开的玩笑。在这座城市,这话至少要一个月或一个半月以后才谈得上。吊起蚊帐来确是一种风雅的乐事。往昔的俳句诗人,懂得如何在蚊帐内放了萤火虫赏玩,他们确实是深得使用蚊帐妙趣的人了。当你还不具有善于玩物的雅兴的时候,你就不配有这样的一番心境:不必担心寒气侵肤,伸长双腿,尽情放松地睡去。整个身心都陶醉在那低扫着枕畔、轻挑着鬓发的蚊帐的触摸之中。不光从里面,从外部也可以看到蚊帐的妙处。越过青色的绢纱,从外头窥伺那随处闪动的烛火,追杀潜入帐内的蚊子。这情趣只有夏夜才会有的。
竹帘旧的好。保存完好的古帘,具有新帘所没有的情味。两张帘子重叠着挂,看起来煞是有趣。穿过一道竹帘,透视映在另一道帘子上的物像,那感兴尤为深厚。
只有团扇是新的好。这阵子,东京流行的团扇,多属粗制,经不住一个夏天的使用。浑圆的竹柄,扇骨全从一根竹子上分出去,这样的团扇最结实,可现在不太看得着了。团扇是胜过折扇的,或许只有它,才会在一个短时间里,显现出一个过路人的嗜好和处世心态。你在选到一把形状可意、见了眉眼生凉、能招来好风的团扇时,该有多么高兴!当有客来访,说是作为中元节的礼物脱手相赠的时候,那也是一件叫人快活的事儿。
这时节赤脚最舒心。夹袄换了单衣,衬衫为漂白的棉背心所取代,渐渐地,脱去一层又一层衣服,我们终于到了该打赤脚的时候了。我听有一位布袜店的老板说过,人身上最惹眼的莫过于双足了。即便不这样从职业观点来看,双足所具有的多种多样的功能,确实令人惊奇。再没有比裸足的表情更能发挥夏夜的生气的了。
我毫无顺序地写了蚊帐、竹帘、团扇,还有裸足。下面,再谈谈自己喜好的饮料和食物吧。
茶也有季节。最能感知季节变化的是新茶上市的时候。新茶的香味固然好,但也有不少茶过不多久就很快失掉了这种香味。爱茶的人都有这样的经验:斟过三遍开水,壶中的嫩叶全然失去了固有的味道。每逢买来新茶,我总喜欢和老茶搀着喝。迎来六月,接着又迎来七月,这时节,新茶老茶已不再有什么区别了。这又是一桩有趣的事儿。
提起新茶,我想起一件事:家住静冈的一位素不相识的朋友,每年总要寄赠新茶给我。关于他的消息,一年就这么一回,连同新茶一起到达。这种不忘故情的人实在不多了。每到新茶季节,我便静待着他的音讯,心中念叨着,又该收到他从静冈的来信了。
我家日常满足于粗茶淡饭。偶尔也有自制的“柳川火锅”上桌,算是美食一顿。泥鳅夏天的好,我爱吃。随着年龄的增长,我越发喜欢这样的火锅了。
莼菜,青刀豆,瓜类,茄子,所有的蔬菜,没有我所厌食的。眼下蔬菜大量上市的时候,看那样子,就感到凉爽,讨人欢心。从冬天起,我家就把别人赠送的酒糟,装进瓷壶里,小心照看着,这时拿出来腌制新鲜的茄子,倒是今年夏天的一件乐事儿。
这短夜,最引我心动的是漫长的黄昏。且不管那一年中半是白昼半是黑夜的北国极地的情形吧。黄昏的黎明靠在一起,下午不到七点半夜就黑不下去。早晨三点一接近四点的时候,天就亮了。想想这些倒也挺有趣的。我们从睡眠中尚未清醒,在半分梦境里想到周围已经大亮。看多有意思。
短夜细竹枝叶浓,顿觉天色已黎明。
短夜的深邃,空寂,这里是难以尽述的。在这短夜,我静待着我所喜欢的淡淡的夏月,夏月的好处在于它不那么过于辉煌。
又到了朝霞濡湿的芭蕉叶季节,清凉水珠的时候了。那水珠将眼下的季节感推向了极致,看到它,顿觉心明眼亮了。
漫长的梅雨季节持续不断的时候,我常常来到可以看见院内芭蕉的地方。那贮满轻梦的微带莲灰色的青绿的叶卷张开了。有时候,我为了眺望那渐次舒展开的绿叶,消磨过不少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