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经典散文金榜
44波德莱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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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年
44波德莱尔
本章字数: 13805

波德莱尔(又译波特莱尔,1821—1867),法国诗人。主要作品有诗集《恶之华》、《散文诗集》等。

废墟间

溶溶月色给太阳城遗迹四周的丛林披上了一层轻纱;万籁俱寂,那大片的废墟俨如巨人,饱经沧桑,却还是玩世不恭。

这时,空中现出两个幻影,像是从蔚蓝色的湖中升起的两团雾气。他们坐在一根大理石柱上,那是岁月从那奇异的建筑物中连根拔起来的。他俩注视着那好似魔术舞台的周围。过了一会儿,其中一人抬起头,用一种好像在幽谷中回荡的声音说道:

“亲爱的!这些是我为你建造的庙宇的遗迹;那些是我为你筑起的宫殿的废墟。如今,它们早已被夷为平地,只留下些残垣颓壁,在向世人述说我毕生役使黎民百姓所创建的丰功伟绩。亲爱的!你瞧瞧!我修筑的城市,被大自然摧毁了;我主张的哲理,受到后世的鄙视;我建立起的王国,早已被人忘记。剩下来的惟有由于你的美而产生出来的微妙的爱情和被你的爱情复活了的美的产物。我在耶路撒冷建起了一座礼拜的寺院,祭司们奉它为圣地,然而岁月却让它荡然无存;我在胸中建起了一座爱情的神殿,上帝使它成为圣地,任何力量都无法将它摧毁。我毕生殚精竭虑,对各种现象都追根究底,对每件事物都穷源竟委,于是人们说:‘他是一位多么英明的君主!’天使们却说:‘他可真是爱耍小聪明!’随后,我看到了你,亲爱的!向你唱起了爱慕之曲,于是,天使们为之欢欣,人们却未注意……当年,我作君主时,就好像有一道道障碍,把我那颗干渴的心与那体现在人间万物中的美好的灵魂隔离开来;而当我看到了你,爱情醒了过来,摧毁了那一道道障碍,于是我为自己耗废掉的年华而惋惜,在那些年代里,我曾自暴自弃,认为人世间的一切都是假的。我曾制造了铠甲,锻造了盾牌,因而各个部落对我胆战心惊。而当爱情使我心明眼亮时,我却受到了蔑视,甚至我的臣民都对我瞧不起。但是,死神来临时,他把那些铠甲和盾牌埋在土中,而把我的爱情带到了上帝那儿。”

沉寂了片刻,第二个幻影说:“如同花儿从泥土中获得了芬芳和生命一样,灵魂是从物质的弱点和错误中吸取智慧和力量。”

两个幻影融合在一起,走了。过了一会儿,空中回荡着这样一句话:

“永存不灭的世界里只保留着爱情,因为它同样是不朽的。”

穷人的玩具

我想谈一谈一种天真无邪的消遣。娱乐活动,很少是无罪孽的!当您清晨决定去大路闲逛时,请您用花一个苏就可以买一件的那些小物品装满您的衣口袋,如用一根线就可以牵动的平板小丑,在砧子上敲打的铁匠。在您沿酒吧而走、在树下止步的时候,请您向遇到的天真而穷困的孩子们发放这些东西。您将看到他们的眼睛会睁得大大的。他们最初会不敢拿;他们不敢相信自己会福从天降。接着,他们的手便猛地抓抢礼物,然后一哄而逃,就像一群懂得提防的猫把您扔出的肉块叼到远处去吃一样。

在靠近一条大道的一处很大的花园栅栏后面,可以看到花园的尽头有一座在太阳光下美丽迷人的白色城堡,那里站着一个小孩子,他漂亮又精神饱满,穿着艳丽的农村服装。

阔绰奢华、无忧无虑和习惯性的富贵表现,使这样的孩子变得俊美,致使有人认为他们与一般家庭或贫苦的家庭的孩子不一样。

在他身边的草坪上,躺着一个漂亮的布娃娃,像他的主人一样精神饱满,上面涂着漆,抹着金,穿着粉红色裙子,帽子上插着羽翎、缀着珠宝。可是,小孩子却不理会他可爱的玩具,像是正在看着什么。

在栅栏的另一侧靠大路的地方,在荆棘和荨麻之间站着另一个孩子,他肮脏,瘦小,烟灰色的皮肤,完全像是一个贫困儿童——就像内行人的眼睛可以透过造车工使用的罩漆猜想出一种理想的绘画一样,公正的眼睛如能把令人厌恶的贫苦锈色揩洗干净,它就该能从这个孩子身上发现美。

这些象征性的铁栅分出了两个世界,通过这些铁栅、大路和城堡,穷孩子向富孩子展示着他自己的玩具,而富孩子则贪婪地看着,就像看一种稀有和不曾见过的东西。然而,这个脏孩子在一个铁笼子里戏弄、挑逗的晃动的玩具,竟是一只活的老鼠!孩子的父母大概是出于节省的考虑,从生活本身弄到了这个玩具。

这两个孩子亲热地嬉笑着,他们的牙齿都同样的白净。

时钟

中国人能在猫眼里看到时辰。

有一天,一个传教士在南京城外闲步着,发见自己忘记带表,于是他问一个小孩子那时是什么时候。

天国的顽童起初犹疑着;随后,他高兴起来,回答道:“我就来告诉你。”过不多久,他回转来了,怀里抱着一只很大的猫,他正面注视着它,毫不踌躇地断定道:“现在还没有完全到正午。”他的话是没有说错的。

至于我呢,如果我向那漂亮的慧灵,那名字取得那么恰当,那女性的光荣,同时又是我的心的骄傲,我的精神的芳香的慧灵,俯下身子时,不论是在夜晚,或是白天,在辉煌的阳光底下,或是暗黑的阴影里,我始终在她那对可爱的眼睛的深处,分明地瞧出明辰,一种老是相同的,渺茫的,庄严的,和空间一样大的,没有分和秒的区别的时候——一种在时钟上看不出来的,静止的,却又象一口气一般轻微,一闪眼一般迅捷的时辰。

当我的眼光落在这愉快的时钟面上时,如果有什么讨厌的人来打扰我,如果有什么无礼的,没有涵养的精灵,有什么时机不好的魔鬼跑来对我说:“你这样聚精会神地在那儿瞧着什么?你在这人的眼睛里寻找什么?你在这人的眼睛里寻找什么?你在那里看到时辰吗,放荡而又怠惰的人啊?”我会毫不踌躇地回答:“是啊,我看到时辰;那即是永恒!”

这不是一首确有价值的,并且和你本人一样夸大的情歌吗?太太?因为我绣造这篇矫饰的媚辞时,曾经那样高兴过来,所以我绝不问你要什么来作交换。

美丽的杜萝蒂

阳光直射下来,毒焰烧烤着整个城市。沙粒晶莹炫目,大海象明镜般地闪闪发光。整个世界一片麻木懒散,死气沉沉,沉浸在午睡的酣梦之中。这午睡仿佛一种美妙的死亡过程,人们半睡半醒,享受着在死亡中渐渐消逝的快感。

然而,象太阳一般强壮而骄傲的杜萝蒂却走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此时此刻,她是万里晴空下的惟一生命,给一片炽热的画面缀上了一颗闪亮的黑点。

她款款而行,宽大的髋骨上的纤纤细腰轻轻地摆动。淡玫瑰色的紧身绸裙与她的深色皮肤对映鲜明,恰到好处地裹在身上,显出她修长的身材,凹进的后背和尖尖隆起的胸部。

阳光透过红色小阳伞照在她那黝黑的脸上,两颊仿佛涂上了一层血红的胭脂。

一头浓密的青丝泛着蓝光披在脑后,秀美的头微微后仰,这使她具有一种悠然自得和懒洋洋的神气。沉重的环佩在小巧玲珑的耳边作响。

海风不时掀起她的裙角,露出一双闪亮健美的腿。她的脚可以和欧洲博物馆里陈列的大理石女神的相媲美,每走一步,细软的沙滩上就留下了清晰的脚印。杜萝蒂是如此惊人地美丽,因而对她来说,渴望爱慕的心情超过了对于自由的骄傲。尽管她是个自由民,却仍然赤脚走路。

她迈着匀称矫健的步伐向前走着,对于生活的幸福感使得她的脸上浮起动人的微笑,似乎看见前面远远的地方有面镜子,照出了自己轻盈的步履和较好的容颜。

在这种时候,连狗都被毒辣的太阳烤得不住呻吟,究竟有什么了不起的原因使这位青铜般光彩照人,冷静而倦怠的杜萝蒂如此急急而行呢?

她为什么离开了精心装饰的小屋,离开了她那没花一个钱、用鲜花和绿藤装扮起来的漂亮的闺房?她本来是那么醉心于在那里梳洗打扮、吸烟、对镜自赏或是摇着大羽扇歇凉的。百步之外,浪花拍打着沙滩,有力而单调地给她那虚无缥缈的幻想曲伴奏。院子深处。小铁锅里炖着蟹肉加番红花烩米饭,飘来一阵阵诱人的香气。

也许她是去赴某个青年军官的约会?这军官大概在远方的海滨听到过朋友谈起无人不知的杜萝蒂。天真纯洁的姑娘会无休无止地央求他描述歌剧院的舞会,向他打听那里是否也允许赤脚走进去,就象这儿的星期日舞会一样。在这种舞会上,连那些上了年纪的加弗莱女人都兴奋得如醉如狂呢!然后,她还要问一问巴黎女人是不是个个都比她漂亮。

杜萝蒂受到所有人的赞美和宠爱。要不是必须积攒一个又一个的皮阿斯特皮阿斯特,货币名称。去赎小妹妹的话,她本该是很幸福的人。十一岁的妹妹已经早熟了,她漂亮得迷人!善良的杜萝蒂一定能够把她赎回来的。那儿童贩子是个财迷鬼,他根本不会明白,世上除了埃居皮阿斯特,货币名称。以外还存在着别的美丽的东西。

穷人的眼睛

啊,你想要知道今天我为什么厌恶你!让我解释清楚固然并非易事,然而要你理解这一切却似乎更难。因为我觉得你是那种喜欢自恃己见的女人的典型。

当我们在一起度过了长长的一整天后,我仍旧嫌它太短。我们互相许下诺言,双方的思想都要一致无二,两个灵魂从此以后要合为一体。其实,这种梦想并无任何新奇之处,只不过所有的人都这样幻想,然而从未有人实现罢了。

晚上,你有些疲乏,想到那家新开张的咖啡馆去坐坐。这个咖啡馆坐落在一条新街的拐角,虽然还未完工,但成堆的石灰瓦砾丝毫掩饰不住它的豪华。杯中的咖啡波光粼粼,瓦斯灯施放着初盛时期的全部能量,毫不吝惜地倾吐着光和热。四周墙壁雪白耀眼,一面面大镜子明亮炫目,房顶的护条和檐板金碧辉煌。胖脸圆腮的侍从牵着链绳跟在狗的后面,太太们对着手上捧的猎鹰频频微笑。一群群仙女头顶着水果、馅饼和野味来往穿梭,赫柏和加尼米德赫柏,希腊传说中的司酒女神。加尼米德,宙斯的司酒童。平伸两臂,端来盛满甜奶油冻的双耳尖底瓮或装满冰淇淋的套色方罐。所有这些奔走忙碌、这些神话中的场面都是为了一个目的——一饱口福。

在我们正前方的马路上呆立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他面色疲惫,胡须灰白,一只手拉着一个男孩,另一只手臂上抱了一个还不会走路的婴儿。他正担负起女仆的职责,让孩子来呼吸一下夜晚的空气。这三张面孔全都极其严肃,六只眼睛呆呆地盯着新开张的咖啡馆。虽然同是赞叹的目光,却又因年龄的差异而略有不同。

父亲的眼睛在说:“真美啊!真美!简直可以说这个可怜的世界上的全部金子都堆砌在这堵墙里面了。

男孩的眼睛在说:“真美啊!真美!不过,这座房子只有和我们不同的人才进得去。”

至于那最小的孩子,他被面前的景象弄得眼花缭乱,从他的目光中只能看出极度的、近于呆傻的喜悦表情。

艺人们的歌子里唱道:快乐使灵魂变得善良,使心肠变得柔和。就今晚上的我而言,这歌子算是说对了。我对这个六只眼睛的家庭油然产生了一股柔情。不仅如此,我甚至为面前过于丰盛的酒馔感到羞愧。我转过目光,望着你的眼睛,我最亲爱的,我想从中看出自己的思想。你那双碧眼美丽绝伦,温柔无比,满含任性神气,象明月一般纯洁。我在你的目光中寻找着……就在这时,你却对我说:“这些人把眼瞪得那么大,活象车店的大门,真叫我受不了!你不能让咖啡馆老板把他们赶走吗?”

噢!我亲爱的天使,要做到心心相印是多么难呵!人们的思想永远不可能相互交融的,即使是热恋的情人也毫不例外呵。

从敞开的窗子向里望,所看到的总是不如透过紧闭的窗子能够看到的那么多。没有什么东西比烛光映照的窗子更深奥、更神秘、更丰富、更隐秘、更令人神往了。凡是光天化日之下赫然可见的事物永远比不上玻璃窗后面所发生的有趣。在这或明或暗的窟窿里面,生命充满活力,充满幻想,但也在受着煎熬。

在一排排屋顶的那边,我看到一个成熟的、额上已有了皱纹的妇女,她家境贫寒,总是在忙碌着什么,从不出门。我只根据她的容貌、衣着和举止就无凭无据地编造起这女人的故事来,或者毋宁说是关于她的神话传说。有几次我竟流着眼泪在心里叙述这传说。

假如他是个穷苦的老汉,我也会同样容易地编出他的故事。

我躺下来,为能在他人身上感受到自己的生活和痛苦而觉得自豪。

你也许会说,“你敢肯定这个传说是真实的吗?”对于与我自身无关的事情,只要它能够帮助我生活,使我感到自己的存在和价值,那么它是否真实又有什么要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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