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经典散文金榜
142泰戈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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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年
142泰戈尔
本章字数: 29487

泰戈尔(1861—1941),印度文坛泰斗,被称为诗圣。主要作品有诗集《晚歌》、《晨歌》、《吉檀迦利》等。1913年获诺贝尔文学奖。

脚走出来的路

这是一条脚走出来的路。

它从树林里出来的,奔向田地;从田野走向河岸,来到渡口附近的一棵榕树下。然后,它离开河对岸那断裂的台阶,拐向村里;尔后,它经过亚麻地,穿过芒果园中的绿荫,绕过荷花池畔,沿着大车道的边缘,不知通向哪个村落。

曾经有多少人在这条路上走过呀!有的人超过我,有的人同我并肩而行,有的人只从远处现出了身影;有的人披着面纱,有的人则容颜坦裸;有的人正去汲水,有的人已提着水罐返回村舍。

现在白昼已经逝去,黑暗降临。

有一天我突然觉得,这条路是属于我的,完全属于我的;可现在我才发现,我仅仅带来了一项只能沿着这条路走一次的命令,此外再也没带来什么。

越过柠檬树对面的那个池塘,经过有十二座庙宇的河边台阶,经过河滩、粮仓、牛舍——奔向那熟悉的目光,熟悉的话语,熟悉的脸色,我再也不能回到他们那里,也不应当惊愕叹曰:“怎么会这样呢!”这是一条前进的路,返回的路是没有的。

今天,在这朦胧的黄昏时刻,我再一次回首凝视,我发现这条路就是一本被遗忘的歌集,歌词就是人们的足迹,而曲调就是那晨曲。

很久以来,就有无数行人在这条路上走着,这条路将他们生活中的一切往事简要地描绘在自己那惟一的尘土画卷上;这一幅画卷,从太阳升起的地方开始,到太阳降落的地方终结,从一扇金灿灿的大门旁起步,到另一扇金灿灿的大门边安歇。

“噢,脚走出来的路!请不要把那长久以来发生的往事积压在你的尘埃里。现在我将耳朵贴在你的灰土上,请你对我悄悄述说!”

路,用食指指着漆黑的夜幕,沉默不语。

“噢,脚走出来的路!无数行人的无数忧思和希望都在哪里?”

哑路还是默默不语。它只是从日出到日落无声地向人们暗示。

“噢,脚走出来的路!有一天落在你胸脯上面的那些落花般的足迹,今天又在哪里?”

难道路知道自己的终点吗?消逝的花和无声的歌在那里陨落,星光照耀下的那永不熄灭的苦难的灯节,也在那里庆贺。阴郁的一天

白日一整天都在劳作,而四周到处都有人忙着。白天我觉得,由于那一天的劳作和那一天的交涉,那一天的一切工作,在终日时刻都已全部完结。我没有余暇来思索:还有什么话语残留在心窝。

今天早晨,云烟漫漫,天际墨墨。今天,全天的劳作又堆积在我的面前,而人们又云集在周围。然而,我今天却觉得,郁结在心头的一切,是无法把它们拖出来加以消灭。

人,可以渡过大海,飞越高山,凿穿地下的宫阙而偷出珠宝,但是一个人内心的话语,却怎么也不能将另一个人毁灭。

今天,在这阴郁的早晨,我那被俘的话语,正在心里展翅击搏。藏纳在心里的人问道:“我那一位永恒的人在哪里?莫非是他使我心里的斯拉万月阴云变得赤贫、把一切雨露摄握!?”

今天,在这阴郁的早晨,我听到,那内心里的话语只是把紧闭的门栓弄拨。我在想:我怎么办呢?是在谁的召唤下我的话语越过劳作的栅栏,手持乐曲的火炬立即去幽会世界?是在谁的眼神暗示下,我那一切散乱的痛苦立刻汇成了一种欢乐,变成了一种灼灼闪烁的光火?我只能给予用这种曲调来祈求我的人以一切。我那毁灭一切的苦行者又伫立在街道上的哪个角落?

我内心的痛苦,今天披上了赭色的袈裟。它想走向外边的路,走向这远离一切劳作之外的路,这条路犹如独弦琴的弦一样,在隐藏在心里的人物的步履下,嗡嗡鸣响着。竹笛

竹笛的话语,永恒的话语——它是源于湿婆头发的恒河流水印度古代神话传说:从前恒河从天上下凡,湿婆为了拯救土地,把这条河托在自己的额上,为纪念这件事,湿婆的头发就被装饰成恒河的样子。每天都流经大地的胸田;它宛如仙界之子,在和死者的灰烬戏耍中降入人间。

我立在路旁,倾听着笛声;我不能理解,我当时怀着一种什么样的心情。我本想把这种苦痛融汇在那熟悉的苦乐之中,但是他们却未能汇融。我发现:它比那熟悉的微笑还清晰,它比那熟悉的泪海还深沉。

我还觉得,熟悉的东西并不是真理,而真理则属于不熟悉的东西。这种奇怪的感受是怎么产生的呢?这用语言是无法回答的。

今天早晨,我一起来就听见,在娶亲的人家吹起了竹笛。

每天那平素的笛声与这婚礼第一天的笛声有何相似之处?隐蔽的不满,深沉的失望;蔑视,傲慢,疲倦;缺乏起码的信心,丑陋无为的争吵,不可原谅的冲突,生活中常见的贫穷——这一切,又怎么能用竹笛的仙语表达出来呢?

歌喉从人世之巅将一切熟悉的语言帷幕一下子撕破。永恒的新郎和新娘,蒙着一块殷红而羞涩的头巾来相会,而头巾正是在这笛声中徐徐揭去。

当那边的竹笛奏起了交换花环的乐曲,我就望了一眼这里的这位新娘;她颈上挂着金项链,她的脚上戴着两只脚镯,她仿佛就站在泪湖中的一朵欢乐的莲花之上。

笛声赞美她成为新家的一员,然而对她却还不了解。姑娘从熟悉的家园来到这里,做了这陌生人家的媳妇。

竹笛说,这才是真理。黄昏和黎明

在这里,黄昏已经降临。太阳神噢,你那黎明现在沉落在哪个国度、哪个海滨?

在这里,晚香玉在黑暗中微微颤动,宛如披着面纱的新娘,羞涩地立在新房之门;晨花——金香木,又在哪里绽蕾?

有人被惊醒。黄昏点燃的灯火已经熄灭,夜晚编好的白玫瑰花环也已凋落。

在这里,家家的柴扉紧闭;在那边,户户的窗子敞开。在这里,船舶靠岸,渔民入睡;在那边,顺风扬起了篷帆。

人们离开客店,面向朝阳向东方走去;晨光洒在他们的额上,可他们的渡河之费直到现在还没有偿付;透过路旁的一扇扇窗扉,那一双双黑黑的眼睛,含着怜悯的渴望,正是凝视着他们的后背;一条大路展现在他们的面前,犹如一封朱红的请帖发出邀请:“一切都已为你们准备就绪。”随着他们心潮的节奏,胜利之鼓已经摆响。

在这里,所有的人都乘坐着日暮之舟,向灰暗的晚霞微光中渡去。

在客店的院落里,他们铺下破衣烂衫;有的孤独一身,有人带着疲惫的伴侣;黑暗中无法看清,前面的路上将有什么,可是,现在他们正悄悄地谈论着后面走过的路上所发生的事;谈着谈着话语中断,尔后一片静寂;然后他们从院里抬头仰望,北斗七星正悬在天边。

太阳神噢,在你的左边是这黄昏,在你的右边是那黎明,请你让这两者联合起来吧!就让这阴影和那光明相互拥抱和亲吻吧!就让这黄昏之曲为那黎明之歌祝福吧!小巷

我们这条用石头铺成的小巷,弯弯曲曲,一会向右,一会向左,仿佛是出来寻找什么东西似的。但是不论它拐向什么方向,它总会遇到一些障碍。这边楼房高矗,那边楼房林立,前边楼房鳞次栉比。

小苍抬头仰望,它窥见头上是一条天空碧带——它和小巷一样狭窄,它和小巷一样蜿蜒。

小巷询问这条狭窄的天带:“请问姐姐,你是哪座碧城里的小街?”

中午,它在一瞬间看见了太阳,于是它就默默地对自己说:“我一点儿都不明白:这是什么处所。”

位于两排楼房之间的雨云,渐渐浓重了,就好像有人在这小巷的笔记本上用铅笔涂掉它的一块光明。雨水在它的石面上涓涓流淌,雨滴发出击鼓船的声响,宛如耍蛇时节一样。路很滑,行人的雨伞时而相互碰擦;一股水流,猝然从屋檐上跳到行人的伞上,致使他们十分惊讶。

小巷惊叹道:“要是干旱该多好哇!雨为什么这样毫无缘故地连续下呀?”

在帕尔衮月,南风就象一位不幸的人,突然闯进小巷;顿时碎纸漂舞,尘土飞扬。小巷气馁地说:“这一定是哪位疯癫的神仙醉得发狂!”

在这个小巷的两旁,各种垃圾——鱼鳞、炉灰、菜屑、死鼠,每天都在那里堆放。小巷知道,这一切都是现实。即使它健忘,也从来不会这样呆想:“这一切都是为了哪桩?”

然而,当秋阳映照在屋顶的晒台上,当祭祀的钟声当当敲响,小巷心里立刻感到:“在这条用石头铺成的道路之外,或许还存在着某种伟大之光!”

在这里,时间在流逝;阳光犹如忙碌的主妇的纱丽一角,从一排排楼房的肩上滑落到小巷的身旁;时钟打过九点;女仆夹着篮子从市场返回厨房;小巷弥漫着缕缕炊烟和烹饪的油香;去上班的人们,赶路匆忙。

小巷当时又在想:“在这条用石头铺成的道路上,一切都是真理。而我认为最伟大的东西,只不过是一种梦想。”一瞬目光

上车的时候,她转过脸来,向我投来了她那最后一次目光。

在这个巨大的人世间,我把这目光隐藏在什么地方?

我到哪里去找到这样一个去处——在那里分分秒秒永远不再起步。

彩云中的所有金辉已与晚霞融合,难道说她投来的这一目光就不会与晚霞融合?既然象神树花中的所有金粉可以被雨水冲落,那么这雨水为什么不能把这目光冲脱?

这目光既然已经散失在成千上万的生活琐事中间,那它为什么就不能沉坠于无数的废话之海和无穷的痛苦之渊?

她这一瞬间的礼物,穿越生活中的一切,来到我的身边。我要把它编进歌词,谱入乐曲;我要把它保藏在美的天国宫殿。

在世界上,国王的权力,有钱人的财富,都是属于死人的。但是,难道在泪水中就没有可以使那一瞬目光万古长青的不朽的甘露?

歌声唱道:“好哇,请给我吧!我不去触摸国王的权柄,也不要有钱人的财富,可是那些渺小的东西却成了我永恒的财宝,我正是用它们来穿织无穷无尽的项链。”孩子们在无边的世界的海滨聚会

孩子们在无边的世界的海滨聚会。头上是静止的无垠的天空,不宁的海波奔腾喧闹。在无边的世界的海滨,孩子们欢呼跳跃地聚会着。

他们用沙子盖起房屋,用空贝壳来游戏。他们把枯叶编成小船,微笑着把它们飘浮在深远的海上。孩子在世界的海滨做着游戏。

他们不会凫水,他们也不会撒网。采珠的人潜水寻珠,商人们奔波航行,孩子们收集了石子却又把它们丢弃了。他们不搜求宝藏,他们也不会撒网。

大海涌起了喧笑,海岸闪烁着苍白的微笑。致人死命的波涛,像一个母亲在摇着婴儿的摇篮一样,对孩子们唱着无意义的歌谣。大海在同孩子们游戏,海岸闪烁着苍白的微笑。

孩子们在无边的世界的海滨聚会。风暴在无路的天空中飘游,船舶在无轨的海上破碎,死亡在猖狂,孩子们却在游戏。在无边的世界的海滨,孩子们盛大地聚会着。我知道这日子将要来到

我知道这日子将要来到,当我眼中的人世渐渐消失,生命默默地向我道别,把最后的帘幕拉过我的眼前。

但是星辰将在夜中守望、晨曦仍旧升起,时间像海波的汹涌,激荡着欢乐与哀伤。

当我想到我的时间的终点,时间的隔栏便破裂了,在死的光明中,我看见了你的世界和这世界里弃置的珍宝。最低的座位是极其珍奇的,最小的生物也是世间少有的。

我追求而未得到和我已经得到的东西——让它们过去罢。只让我真正地据有了那些我所轻视和忽略的东西。当我刚跨过此生的门槛的时候

当我刚跨过此生的门槛的时候,我并没有发觉。

是什么力量使我在这无边的神秘中开放,像一朵嫩蕊,中夜在森林里开花!

早起我看到光明,我立时觉得在这世界里我不是一个生人,那不可思议,不可名状的,已以我自己母亲的形象,把我抱在怀里。

就是这样,在死亡里,这同一的不可知者又要以我熟识的面目出现。因为我爱今生,我知道我也会一样地爱死亡。

当母亲从婴儿口中拿开右乳的时候,他就啼哭,但他立刻又从左乳得到了安慰。孩童之道

只要孩子愿意,他此刻便可飞上天去。

他所以不离开我们,并不是没有缘故。

他爱把他的头倚在妈妈的胸间,他即使是一刻不见她,也是不行的。

孩子知道各式各样的聪明话,虽然世间的人很少懂得这些话的意义。

他所以永不想说,并不是没有缘故。

他所要做的一件事,就是要学习从妈妈的嘴唇里说出来的话。那就是他所以看来这样天真的缘故。

孩子有成堆的黄金与珠子,但他到这个世界上来,却像一个乞丐。

他所以这样假装了来,并不是没有缘故。

这个可爱的小小的裸着身体的乞丐,所以假装着完全无助的样子,便是想要乞求妈妈的爱的财富。

孩子在纤小的新月的世界里,是一切束缚都没有的。

他所以放弃了他的自由,并不是没有缘故。

他知道有无穷的快乐藏在妈妈的心的小小一隅里,被妈妈亲爱的手臂拥抱着,其甜美远胜过自由。

孩子永不知道如何哭泣。他所住的是完全的乐土。

他所以要流泪,并不是没有缘故。

虽然他用了可爱的脸儿上的微笑,引逗得他妈妈的热切的心向着他,然而他的因故而发的小小的哭声,却编成了怜与爱的双重约束的带子。金色花

假如我变了一朵金色花金色花为印度圣树,木兰花属植物,开金黄色碎花。译名亦作“瞻波伽”或“占波”。,为了好玩,长在树的高枝上,笑嘻嘻地在空中摇摆,又在新叶上跳舞,妈妈,你会认识我么?

你要是叫道:“孩子,你在哪里呀?”我暗暗地在那里匿笑,却一声儿不响。

我要悄悄地开放花瓣儿,看着你工作。

当你沐浴后,湿发披在两肩,穿过金色花的林荫,走到做祷告的小庭院时,你会嗅到这花香,却不知道这香气是从我身上来的。

当你吃过午饭,坐在窗前读《罗摩衍那》印度一部叙事诗,相传系第五世纪Valmiki所作。全诗25000章,分为七卷,皆系叙述罗摩生平之作。罗摩即罗摩犍陀罗,十车王之子。他于第二世入世,为昆湿妈神第七化身。印度人视他为英雄,崇拜他若神。,那棵树的阴影落在你的头发与膝上时,我便将我小小的影子投在你的书页上,正投在你所读的地方。

但是你会猜得出这就是你孩子的小小影子么?

当你黄昏时拿了灯到牛棚里去,我便要突然地再落到地上来,又成了你的孩子,求你讲故事给我听。

“你到哪儿去了,你这坏孩子?”

“我不告诉你,妈妈。”这就是你同我那时所要说的话了。对岸

我渴想到河的对岸去。

在那边,好些船只一行儿系在竹竿上;

人们在早晨乘船渡过那边去,肩上扛着犁头,去耕耘他们的远处的田;

在那边,牧人使他们鸣叫着的牛游泳到河旁的牧场去;

黄昏的时候,他们都回家了,只留下豺狼在这满长着野草的岛上哀叫。

妈妈,如果你不在意,我长大的时候,要做这渡船的船夫。

据说有好些古怪的池塘藏在这个高岸之后。

雨过去了,一群一群野鹜飞到那里去。茂盛的芦苇在岸边四周生长,水鸟在那里生蛋;

竹鸡带着跳舞的尾巴,将它们细小的足印印在洁净的软泥上;

黄昏的时候,长草顶着白花,邀月光在长草的波浪上浮游。

妈妈,如果你不在意,我长大的时候,要做这渡船的船夫。

我要自此岸至彼岸,渡过来,渡过去,所有村中正在那儿沐浴的男孩女孩,都要诧异地望着我。

太阳升到中天,早晨变为正午了,我将跑到你那里去,说道:“妈妈,我饿了!”划手

你是否听见远方的死亡的喧嚣?

你是否听见从火海和毒云中传来的呼叫?

——是船长要舵手把船儿转向一个未知的海岸,

因为在港口停滞的时间已经过去,

在这港口,同样的老货物循环不息地买进卖出,

在这港口,僵死之物漂浮在枯竭和虚无的真实之中。

他们从突然的恐惧中惊醒,问道:

“伙伴们,钟已敲过几点?

黎明何时才会降临?”

乌云滚滚,遮暗了星空——

有谁能够看见白昼在招手示意?

他们持桨跑了出来,床铺空了,母亲在祈祷,妻子站在门边默默观望;

一阵别离的恸哭冲上云天。

黑暗中又传来船长的呼叫:

“水手们,启航啦,停在港口的时间已经完啦!”

世界上所有的黑色邪恶都已经泛滥成灾,

然而,划手们啊,各就各位吧,把悲哀的祝福埋在心灵深处!

兄弟啊,你们责怪谁呢?低下头吧!

这是你们罪孽,也是我们的罪孽。

上帝心中多年增长的热量——

弱者的懦怯、强者的骄横、富贵者的贪婪、受害者的怨恨、种族的骄傲、对人的侮辱——

已经冲破上帝的平静,在暴风雨中怒吼。

让暴风雨撕碎自己的心,像撕开一个成熟的豆荚,并且化作四散的雷霆。

闭上你们的嘴巴,别再诽谤他人,吹嘘自己。

在额头上印下默默祈祷的宁静,驶向那无名的彼岸。

我们每天遇见罪孽,遇见死亡;

它们像云块掠过我们的世界,以倏忽即逝的闪电的狂笑来对我们嘲弄。

突然间,它们停止狂笑,变得令人惊恐。

人们必须站在它们的面前,说:

“我们不怕你,嗨,魔鬼!因为我们全凭征服你,活过了一天又一天。

我们即使死亡,也抱着坚定的信念:和平是真实的,善是真实的,永恒的上帝也是真实的!”

如果永生并不居于死亡的心里,

如果愉快的智慧没有从悲哀之鞘绽放出鲜花,

如果罪孽并没有死于自我暴露,

如果骄傲没有压倒在虚荣的重负之下,

那么,驱使这些划手跑出家园的希望又是从何而来?如同繁星在曙光中匆匆奔向死亡?

难道殉难者的鲜血和母亲的泪水将完全地丧失在大地的尘埃之中?他们付出这样的代价也无法赢得天堂?

难道凡人突破肉体束缚的时刻,不正是无束的上帝显现自己的时分?失败者之歌

我伫立路边的时候,我的主人吩咐我唱一支失败之歌,因为失败是他暗中追逐的新娘。

她已蒙上黑色的面纱,不让人群看见她的脸庞,但她胸前的珠宝在黑暗中闪闪发光。

她被白昼所遗弃,而上帝的夜晚却以点亮的灯火和被露珠滋润的鲜花等待着她。

她低垂双眼,默然无言;她已把家庭抛在身后,而夜风不时地从她的家中传来哀哭。

但是,面对一张因羞涩和痛苦而无比娇美的脸庞,繁星唱起一支永恒的恋歌。

孤寂的居所已经把门打开,呼唤的声音已经响了起来,黑夜的心脏因即将来临的幽会而懔然颤动。远眺

我在秋阳下远眺,仿佛第一次睁开眼睛,我看见了新颖。

平日劳瘁的双目,已丧失视力。

恍惚中我觉得我是香客,听着诵咒从未来飘然而至。

泛舟上游的梦流,我到达本世纪的码头。

我惊异地四望,我看见我在自身的外面——熟悉的身份的彼岸,我是其他时代的陌生的我。

我对他产生浓厚的兴致,我盯着他,像蜜蜂俯贴花瓣。

我赤裸的心,沉浸于万象之中。被喧哗的污手弄脏,容貌毁损,身穿受欺的道袍,此刻,他的破旧纱巾飘落了,以存在的完满价值,和不可描述的姿态显现。

在世上受到极端的鄙夷,至今说不出话的哑巴,在我面前打破了滞涩的沉默,有如将晓的残夜,第一声动人的鸡啼。

我——长途跋涉的旅人,游历了我近处的世界。

它的“现代”的裂缝里,露出万世的奥秘。

焚身殉夫的烈女莫非也是这样——透过死亡的破帘,以新的目光,发现永生的辉煌的本相?

地球

夕阳西坠,黄昏的祭坛下,地球,接受我双手合十最后的顶礼!

女中俊杰,你历来受到英雄的尊崇。

你温柔而刚烈,秉性中糅合着男性、女性的迥异气质;以不堪忍受的冲突摇撼人们的生活。

你右手擎着斟满琼浆的金钟,左手将其击碎。

你的游乐场响彻尖刻的讥嘲。你剥夺英雄们享受高尚生活的权力。你赋予“至善”以无上价值,你不怜悯可怜虫。

你在繁茂的枝叶间隐藏了无休无止的拼搏,果实里准备胜利花环。

海洋,陆地,是你惨烈的战场——面对死亡宣布战胜者的胜利消息。

在你“冷酷”的地基上,建起文明的凯旋门,稍有纰漏,付出的最高代价是倾覆。

你历史上鸿蒙初碎的时期,颟顸、野蛮、酷虐的恶魔,拥有不可抵御的权势。

恶魔的手指粗硕,不加修饰;挥舞铁杵捣弄沧海、群山。它的烈焰毒雾,噩梦般地混沌了青天。

它是无生命世界的太上皇,对生灵怀有盲目的嫉恨。

此后出现了天神,喃喃诵念降伏恶魔的咒文——无感觉物的气焰大为收敛;孕育生物者危坐在铺展的绿茵上,朝霞伫立在东方的山巅;西方海滨降临的黄昏,头顶着安靖的金罍。

太初的带镣的野蛮的恶魔,变得略为驯顺,但兀自死死抓住你的历史;出其不备地把“骚乱”塞进太平盛世;它盘纡地从你本性的、黝黑的洞空里钻出来,你的脉管里残留着它的癫狂。

白天,黑夜,天神以高亢、雄浑的声音诵念,诵念的经文传遍苍穹、空气、丛林。

从你胸膛的深处,恶性未绝的蛇妖不时吐舞信子——逼迫你鞭打你的物象,破坏你自己的创造。

为着你生气勃勃的美好名声,在你善恶皆有的足前,我献上伤痕累累、备受凌辱的生命的敬意;以全部的身心,我感觉了、接触了你沃土下,隐秘的博大的生与死。

千秋万代、无数人的骨殖腐化在泥土里,我也将遗留几掬黄土,把我一切悲欢的总和,羼入吞噬姓氏、形态、身世的无语的泥土里。

禁锢于不可撼动的樊笼里的地球,从星云团中逃遁的地球,在山岳的神圣的冥想中入定的地球,海涛不眠的喧的地球,饱饮,你妩媚丰腴,饥馑,你瘦骨嶙峋。

有的地方,是稻穗垂首的丰饶的田野,喜悦的旭日,每天以金色的罗绡拂拭晶莹的露珠。

绿浪起伏的稼穑上,夕阳无声地说:“我非常欣慰。”

有的地方,是无水无果、可怖、阴惨的荒漠,幽灵在禽兽的骷髅上乱舞。

初夏,我看见你的风暴像黑鹰,争夺电光之鸟啄住的地极,天空像雄狮振鬃嘶叫,尾巴扫过片片林野,树神呻吟着跌落尘埃;破屋的茅草随风飞扬,像一群敲碎铁链越狱的囚犯。

春天,我看见温煦的南风,把离合时的欷散布于芒果花香;天宫醍醐的泡沫溢出月亮的玉觞;一阵聒噪的夜风搅扰得飒飒的秀木丧失心境的宁静。

地球,你温存而凶狠、古老而年轻,你诞生于无从推算的往昔的早晨太古创造的祭火中。

你驾舆前去朝观,沿途撒下陈旧的历史的无谓的残骸;毫不痛惜地把过时的创造物掷弃于无数遗忘的渊薮。

万物的滋育者,你养育我们在短暂时光的小笼里。

里面,限制着一切的游戏,湮灭着一切的功业。

今日我站在你面前,不抱任何的奢望;虽说我平常日夜编织花环,却无意向你提出升天的要求。

你亿万年围绕太阳运行的轨道上,无量的瞬息忽闭忽合,它的一个微小的瞬息里,假若我提供了一个席位的真实价值,在一生的某个富有成果的阶段中,假若我战胜了巨大悲痛,那么,愿你在我的额头点个吉祥如意的泥痣。

它将隐逝在所有遗迹化为谜团的夜里。

呵,冷峻的地球,被你彻底忘却之前,此刻,让我匍匐在你冷淡的足下,稽首施礼。大地的震颤溶入我的心律

下午我坐在码头最后一级石阶上,碧澄的河水漫过我的赤足,潺逍去。

多年生活的残羹剩饭狼藉的餐厅远远落在后面。

记得消费安排常常欠妥。手头有钱的时光,市场上生意萧条,货船泊在河边,散集的钟声可恶地敲响。

早到的春晓唤醒了杜鹃;那天调理好弦索,我弹起一支歌曲。

我的听众已梳妆停当,桔黄的纱丽边缘掖在胸前。

那是炎热的下午,乐曲分外倦乏、凄婉。

灰白的光照出现了黑色锈斑。停奏的歌曲像熄灯的小舟,沉没在一个人的心底,勾起一声叹息。

灯再没点亮。

为此我并不悔恨。

饥饿的离愁的黑洞里,日夜流出激越的乐曲之泉。阳光下它舞蹈的广袖里,嬉戏着七色光带。

淙淙流淌的碧清的泉水,溶和子夜诵咒的音律。

从我灼热的正午的虚空,传来古曲的低语。

今日我说被拨弄的生活富有成果——盛放死亡的供品的器甲里,凝积的痛楚已经挥发,它的奖赏置于光阴的祭坛上。

人在生活旅途上跋涉,是为寻找自己。

歌手在我心里闪现,奉献心灵的尚未露面。

我望见绿荫中,我隐藏的形象,似山脚下微波不漾的一泓碧水。

暮春池畔的鲜花凋败,孩童漂放纸船,少女用陶罐汩汩地汲水。

新雨滋润的绿原庄重、广袤、荣耀,胸前簇拥活泼的游伴。

年初的飓风猛扇巨翅,如镜的水面不安地翻腾,烦躁地撞击环围的宁谧——兴许它蓦然省悟:从山巅疯狂飞落的瀑布已在山底哑默的水中屈服——囚徒忘掉了已往的豪放——跃过岩,冲出自身的界限,在歧路被未知轰击得懵头懵脑,不再倾吐压抑的心声,不再急旋甩抛隐私。

我衰弱、憔悴,对从死亡的捆绑中夺回生命的叱咤风云的人物一无所知,头顶着糊涂的坏名声踽踽独行。

在险象环生的彼岸,知识的赐予者在黑暗中等待;太阳升起的路上,耸入云际的人的牢狱,高昂着黑石砌成的暴虐的尖顶;一个个世纪用受伤的剧痛的拳头,在牢门上留下血红的叛逆的印记;历史的主宰拥有的珍奇,被盗藏在魔鬼的钢铁城堡里。

长空回荡着神王的呼吁:“起来,战胜死亡者!”

擂响了鼓鼙,但安分的无所作为的生活中,未苏醒搏杀的犷悍;协助天神的战斗中,我未能突破鹿砦占领阵地。

在梦中听见战鼓咚咚,奋进的战士的脚下火把的震颤,从外面传来,溶入我的心律。

世世代代的毁灭的战场上,在焚尸场巡回进行创造的人的光环,在我的心幕上黯淡了下来;我谨向征服人心、以牺牲的代价和痛苦的光华建造人间天堂的英雄躬身施礼!我是太阳的真实

肉体长期载负几许卑微时刻的气恼、忧虑和欲望的垃圾。

污染的麦皮遮盖心灵自由的面貌。

戴着真实的面幕掩盖着真实;用死的泥团塑模自身的偶像,从中发现死的征兆,立即惶悚地央告。

它为诓骗自己而做游戏,又竭力忘却游戏。

贬褒的泡沫浮荡,啼笑的旋涡急转。

它把哀号的火焰喷出胸腔,从虚空回收灰烬——一天天累积成堆。

每日清晓,地球以元古初创时不倦、纯洁的神的面目出现,循着它睁眼射出的阳光,我寻觅我的内心世界。

心灵是无数瞬息的错杂的脏网缠裹的躯体放逐的所在,那儿已麇集黑夜各种徒劳,多余的愁闷和遗忘的日子不经意攒积的拙作——它们的邀请是无声的,但已作出答复。

那时浮想联翩,哦,太阳神,隐居的骚人曾对你祈祷:“呵,太阳,你的金觞里隐藏着真实,揭去罩盖吧!”

我每日也从东方地极放射的霞光中播布我的苏醒;呵,太阳神,摒弃我的肉身和躯壳,在你光体的火的微粒里制造的我那肢体看不见的原子里,有你吉祥的容貌,让它显露吧,显露在我明净的视野里。

我最深邃的真实,与太初时代未成形的地球一起融华在你的恢弘里,那真实是你的。

世世代代,时而在碧波荡漾的河畔,时而在波斯海湾,时而在喜马拉雅山麓,在你光华的稳定的中心,人们目睹自己高尚的形象,快慰地说:“我们明白了我们是‘不朽’的后裔,看见了黑暗的彼岸出现的太阳般灿烂的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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