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经典散文金榜
95斯坦倍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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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年
95斯坦倍克
本章字数: 6417

约·斯坦倍克(1902—1968),美国小说家。代表作品有《愤怒的葡萄》。1962年获诺贝尔文学奖。

巨人树

我在巨人树身边过了两天。这儿没有旅客,没有带着照相机的吵闹的人群,只有一种大教堂式的肃穆。也许是那厚厚的软树皮吸收了声音造成这寂静的吧;巨人树耸立着,直达天顶,看不到地平线。黎明来得很早,一直保持黎明时的样子直到太阳升得老高,辽远天空中的羊齿植物般的绿叶才把阳光过滤成金绿色,作为一道道、一片片的光和影。太阳刚过天顶,便是下午了,紧接着黄昏也到了。黄昏带来一片悄语的阴影,跟上午一样,很漫长。

这样,时间变了,平时的早中晚划分也变了。我一向认为黎明和黄昏是安静的。在这儿,在这座水杉林里,整天都很安静。鸟儿在朦胧的光影中飞动,在片片阳光里穿梭,像点点火花,却很少喧哗。脚下是一片积聚了两千多年的针叶铺成的垫子。在这厚实的绒毯上听不见脚步声。我在这儿有一种远离尘世的隐居感。在这儿人们都凝神屏气不敢说话,深怕惊扰了什么——怕惊扰了什么呢?我从孩提时代起,就觉得树林里有某种东西在活动——某种我所不理解的东西。这似乎淡忘了的感觉立即回到我的心里。

夜黑得很深沉,头顶上只有一小块灰白和偶然的一颗星星。黑暗里有一种呼吸,因为这些控制了白天,占有了黑夜的巨灵是活的,有存在,有感觉,在它们深处的知觉里或许能彼此交感!我和这类东西(奇怪,我总无法把它们叫做树)来往了大半辈子。我从小就赫裸裸地接触它们。我能懂得它们——它们的强力和古老。但是没有经验的人类到这儿来却感到不安。他们怕危险,怕被关闭、封锁起来,怕抵抗不了那过分强大的力。他们害怕,不但因为水杉的巨大,而且因为它们的奇特。怎能不害怕呢?这些树是上侏罗纪的一个品种的最后孑遗,那是在遥远的地质年代里,那时水杉曾蓬索繁衍的四个大陆之上。人们发现过白垩纪初期的这种古代植物的化石。它们在第三纪始新世纪和第三纪中新世曾覆盖了整个英格兰、欧洲和美洲。可是冰河来了,巨人树无可挽回地绝灭了,只有这一片树林幸存下来。这是个令人目眩神骇的纪念品,纪念着地球洪荒时代的形象。在踏进森林去时,巨人树是否提醒了我们:人类在这个古老的世界上还是乳臭未干,十分稚嫩的,这才使我们不安了呢?毫无疑问,我们死去后,这个活着的世界还要庄严地活下去,在这样的必然性面前,谁还能作出什么有力的抵抗呢?致帕斯卡尔·科维西

萨格港

1961年7月

亲爱的帕特:

……

我最初得知厄纳斯特·海明威的死讯海明威晚年由于肉体和神经方面多种病症,痛苦不堪,于1961年7月2日早晨,口衔猎枪枪口,开枪自杀。是接到《伦敦每日邮报》的一个电话,要我对此事发表评论。只是我们私下说说,尽管大家也许已经预料会发生这类事情,我仍然感到震惊。他只有一个主题——只有一个。一个人抗击叫做命运的世界力量,凭勇气对付它们。每个人肯定有权除掉自己的生命,但是,你不会在海明威的主人公身上发现这种可能性。令人痛心的是,我想,较之厌恶自杀,他可能更厌恶事故。他是一个酷爱虚荣的人。擦枪走火的事故违背他的虚荣心。猎枪射中自己的脑袋,除非存心要这么干,否则是不太可能的。走火这类死亡多数是在枪支掉落时发生的,伤口通常在腹部。有经验的人在擦枪时,枪里不会装着弹药。事实上,猎人家里从来没有装着弹药的猎枪。我的壁炉架上放有猎枪,但子弹都竖在下面的搁板上。当猎枪拿回来,你要擦时,必须先卸掉子弹再擦。他蔑视蠢货。只有蠢货会弄出事故。另一方面,从我读到的东西来看,他这一两年来个性发生变化。他去年夏天在西班牙以及《生活》上的有关报道确实表明他的举止不同往常。或许,诚如保罗·德·克鲁依弗告诉我的那样,他一连多次发病。这可以说明这种变化。

但是,摘开这一切,他在写作方面具有最深刻的影响——比我能想到的任何人都深刻。他没有一丁点儿幽默。那是一个奇特的生命。他总是在试图证明什么。人只是对自己没有把握的东西才试图去加以证明。他是批评家们的宠儿,因为他从不改变风格、主题或故事。他既不在思想方面,也不在感情方面进行实验。有点儿像卡巴卡巴(Robert Capa,1913_1954),出生于匈牙利的美国摄影家,以拍摄隐于战争中的人的种种状况著称。其最有名的作品是摄于1936年的一张一个共和主义者死亡之时的照片,以反映西班牙内战。,他创造了一个他本人的理想形象,然后努力照它那样生活。对于他的死,我是悲痛的。我跟他从来不熟,只见过不多几面;他对我一向是热情友好的,尽管我听说他在私底下出言不逊,贬低我的成果。但是,当时他不把其他活着的作家看做同辈,而是看做敌手。他确实向往流芳百世,仿佛他对这一点没有把握似的。毋庸置疑,他是会流芳百世的。

有一件事我深感兴趣。好些年来,他谈到他正在写一本大部头,后来又谈到他写了几部书,存放着留待将来发表。我决不相信真有这些书,如果真有,将会叫人大吃一惊。一个作家的最大冲动是要让人读他的作品。当然,我的想法也许是错的,而他也许是个例外。对《伦敦每日快报》,我有两行诗,是一个比我们两个都强的作家写的。他们今天早上来电话时,伊莱恩会口授给海底电报的。这两行诗是——

总而言之,他是一个人,

我再也看不到像他这样的人了。

因为他被称做“爸爸”——这两行诗加倍地适用。

今天就写到这里。我五点起的床。现在该开始工作了。

我的工作已完成了好大一部分。现在我要寄发这封信。

祝你健康

约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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