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利亚·雅科甫列维奇·伊林-马尔夏克(1895—1953),俄国(前苏联)著名自然科学家,前苏联科学文艺作品的奠基人之一。代表作有《伟大计划的故事》、《十万个为什么》等。《天气陛下》选自其《人与自然》一书。
天气陛下
每天早晨,你拉开窗帘,看看窗子外面:今天天气怎么样啊?也许他正在发怒吧?
你想参加运动比赛。可是没有得到天气陛下的许可,比赛因为天气不好延期了。
你在疗养院里,大夫要你进行日光浴。可是天气陛下给你安排下一场冷水浴。
你打算长途旅行,最快当然莫如搭飞机。可是天气不宜起飞?你只好改搭火车。
你坐在火车上,查着时刻表,看什么时候到达目的地。突然,火车停住上,停在白茫茫的临野里。周围的一切全被大雪遮盖了,连铁轨也看不见了。火车司机有他自己的时刻表,天气陛下也有他自己的时刻表,——他在时刻表上填的是“大风雪”。不管你愿意不愿意,只得服从他。
好容易回到家里,住在屋顶下面了。墙壁有两块半砖厚,把天气挡在外面了。你用电灯、火炉给自己安排了一个天气。街上是夜晚,是冬天;家里是白昼,是春天。你扭开收音机,想听听有名的女歌手的节目,可是有个陌生的、嘶哑破碎的嗓子在跟她捣乱。这粗野的嗓子就是天气。他有他自己的一套广播节目——“无线电故障”。
电话铃响了。你摘下听筒。谈话很重要,可是才说一半,线路断了。你敲打电话机,你发火。但是电话机象断了气一样。谁打断你的谈话?不是接线生,是天气。天气给电话线穿上件很厚的冰衣,把它压断了。
他躺下睡觉了。天气还咆哮着,摇撼他的窗框。这还是小事。要是他玩得高兴,他就把屋顶掀掉,——而你正住在这屋顶下面,想躲开他。
不管你不愿意不愿意,你不能忘了天气陛下。谁忘了他,他就严酷地惩罚谁。
出门忘了穿套鞋,忘了带雨伞,结果遇上一场倾盆大雨。这当然算不得什么严重的事。要是飞行员、农夫、建筑家忘了天气,事情就会更糟。
有一回,是十二月三十一日晚上,一位飞行员为了急于赶回家过年,在大雾笼罩下的机场起飞,结果飞机摔得粉碎。飞行员不能忘了天气。他的工作得经常跟天气陛下打交道。
假如你不是个驾驶员,是个炮手,你瞄得再准确也没有了。轰!炮响了,但是,炮弹在离目标三百公尺的地方炸开了这是怎么回事?你忘了天气,忘了风。
假如你是水利学家,你用最坚固的材料——钢骨水泥——筑了一条堤岸。你想天气还能把它怎么样?
可是有过这么一回事。六十年前,在美国查理斯顿城,水冲破了堤岸。浪头足足有三层楼那么高,滚滚地向平原上涌。挡住它去路的桥、房屋,全冲毁了。火车在它手里簸弄着,象几片木片。水灾过后,计算损失,足足四百万美元。美元倒好办;还有淹死的两千五百人,这可就任便多少美元都偿还不了啦。就因为筑堤的工程师忘了天气陛下,天气陛下惩罚了他。他没有把连续的骤雨打在算盘内。他把放水的闸门做得太小,雨水挤不出去,因此就翻过了墙。
天气陛下一举一动都叫人明白:谁都服从他。他指挥成千成万的臣仆,在地球各处巡行。
天气陛下和气的时候,也给人许多恩惠。他及时地拿雨水给田地喝,他不吝惜光和热。他派遣顺风推送帆船。他驱散飞机场上的雾。
可是,在他没有好气时候,可真教人为难。他派热风吹焦了正在生长的麦穗。他号令严霜摧残正要成熟的果子。他派大风雪挡住火车。他派冰山拦在汽船的航线上。他强迫飞机更改航线。
象一个征服者一样,他那任性的愚顽的暴行永没有个完。今天,他玩一根羽毛来解闷;明天,他用同样的兴头来抛掷一架飞机。他会仔细地从树上摇落一颗熟落的苹果,也会把百年老树连根拔起。
飓风曾把整列满载着货物的列车从码头直扔到海里,热带的骤雨常把整个城市扫得片瓦无存。有一个冬天,雾凇就折断一万二千根电线杆,另外又压倒九千根。
有一回,俄国的远东地区一连下了两个月的雨。看不见地,看不见天,上下左右全是水。蛤蟆趴在没有冲去的路轨枕木上,动也不敢动。蛤蟆是多么爱水呀,可是也受不了啦。水还不停地上涨,淹没乡村和城市。小船在电话线上面行走。人们爬到钟楼上逃命。轮船赶来救这些受难的人了。轮船在街道上行驶,就象宽阔的运河里一样。水退了,铁桶留在树上。
一九二四年,在列宁格勒,尼瓦河水把轮船抛到冬宫前面的广场上。千万只手,费了许多力气,在街道上安下许多木桩,河水却在几小时内把它们全拔起来,堆作一堆,象小孩儿玩积木似的。
天气在地面上乱发威风。
连地底下逃不出天气陛下的统治。你想,在很深的矿井里,该不受天气的威胁了吧?天气陛下还是要显一手给你看看。
大雨过后,疯狂的地下水冲进矿井。水从四面喷出来,灌满全部坑道。人们在漫腰的水里挣扎,往升降机和梯子那一边跳。水追过他们。他们全死在岩石崩裂、瀑布冲激的黑暗地狱里了。
在海上,天气陛下更是肆无忌惮了。
风走一步,浪头立刻奔腾起来。风鞭策着,浪头翻着雪白的鬃毛。风越来越大,一排排的海浪就成了杂乱无章的小丘。浪头越来越高,扑上甲板,扑进船长室。它们把罗盘打个稀烂,好像说,反正用不着罗盘了。轮船淹没在水花和泡沫里。在翻腾的浪头中间,只看到几支桅杆,上面挂着旗帜——灾难的信号。
曾经有多少次,海军大将在决定海战计划,天气陛下也一块儿参加意见。一五八八年,暴风雨帮助英国人打败百战百胜的西班牙舰队。二百年后,它又从英国人手里抢走他们俘虏来的法国船。风浪把整排的战船举起来,磕在岩石上。铁链象蜘蛛似的被扭断了。在暴风雨来,三桅的战船不过和纸折的一样。
近代的军舰也一样。一九二九年,在比斯开斯基海湾,暴风雨把一只军舰的肋骨折断,船舷扯去了一边。军舰狼狈地吃了大败仗。
看,面对面站着的,一边是人,弱小,有理性;一边是自然,强大,没有理性。
人应该怎么办呢?就眼看着天气陛下这样横行不法吗?就甘心做天气陛下掌中的玩物吗?
不!他已经跟天气陛下斗争了多少万年了,——从他变为人的那一天开始。
人还没有本领教风浪停住,或者命令雨不准下。但是他有躲避风雨的本领。你头上的屋顶就是抵挡坏天气的盾牌。皮大衣和帽子就是跟酷寒打仗用的盔甲。
人学会盖房子,砌炉灶,就战胜了风雨和寒冷。可是人没有满足,他坐在飘浮的房子里去航海了。
在海上和自然斗争,比在陆地上困难多了。古代的希腊人,在秋天和冬天是不敢把船驶出海口的。
经过了几千年,船的样子改变了。人不必怀着太大的恐惧来看天了。乌云和雷雨不再太使他害怕了。他也不必在海港里一连耽搁上几个星期等候好天气了,——现代轮船的出发,不必再等待天气陛下的批准了。
可是人是不肯安静的。在陆地上和海上还没有来得及把自然征服,他又跑到天空中去了。
天空,自古以来是天气陛下的封地。在天空里,天气陛下是自由自在的,人的斗争比以前更加艰苦了。
在天空,人象条从水里捞出来的鱼。他越走得高,越难呼吸,眼睛越来越瞧不见,头痛和窒息也越来越厉害。一切都在提醒他,他是在和自然斗争。
在天空,一切都跟地面上不一样。甚至哪儿是上,哪儿是下,也很难判明。飞机在急拐弯的时候,身子一侧,地面就滑过一边,成了直立的墙壁。
在这样不习惯的情况下,人不得面对面地碰着这位老敌人——天气陛下。
乍一看去,天空的道路多么宽阔平滑,没有一块磕破车轮的石头,没有一颗挡住去路的树。但是到了天空就会知道,那里有无数看不见的坡谷,飞机忽而陷入深谷,忽而冲上高坡,象被什么东西拼命地抛掷着。
在陆地上是压迫,在海上是簸弄,在天空简直是乱搅,到处有危险埋伏着,准备给人意外的打击。
前面是一片白云,象山岳重叠的岛屿。不要走近它!要是你想穿过它,小心被它撕得粉碎。
云里的风,不是象地面上那样从前后左右来的,而是从下向上,和喷水泉似的。飞机走进云里,就象煮沸的汤里面的菜屑,上下翻腾,兜圈子。
同时,飞机还得和水斗争。
云里边是水点造成的黑暗世界。普通的水点还没有什么可怕;有一种极冷的水滴,只要一触到它,它就立刻凝成冰块。飞机飞过,螺旋桨上,翅膀上,整个身子上就结成一层冰壳。于是飞机瑟瑟地抖起来。
设计一架飞机,要经过多少细密的计算,——算它的机器能力,载重力量,……然后绘出整个飞机的图样。但是天气陛下竟任意地把飞机的形式改造,同时增加它的载重。螺旋桨沉甸甸的,发动机再也转不动了。冰的重量尽把飞机往下拖,就象给游泳的人在脖子上挂了块大石头。
人就这样给自己找了一条新的危险的路。但是人并不害怕,而且克服了危险。
最初,飞机不坚固,不灵便,容易损坏。最初,飞行员不认识天气陛下。直到二十年前,还只有最勇敢的人才敢冒飞行的险。可是如今,我们都可以向航空公司买一张定期飞机票,我们丝毫不把自己当作英雄。
人跟自然斗争的战线越来越宽广了,场面也越来越伟大了。
为了跟自然斗争,人不仅要知道本地的天气,还要知道天气陛下在几百里外做些什么;不仅要观察当时的天气,还要想到去年有过什么样的天气。到现在,人不再太感到天气的威胁了。但是人还得作更多的研究,还要在陆地上,在海洋上,在天空里,继续跟自然斗争。
冬天,人在栽黄瓜的田垄上盖上稻草。人在果树园里燃起火堆,用烟来便苹果躲避早霜的袭击。人用森林防旱,筑堤岸防水灾。人不能禁止风雪在旷野里扫荡,但是能用木排挡在铁路两旁,不让铁路被风雪毁坏。
这是战争里的防御;可是也可以避开战争。
天气陛下要人改变航线,人就暂时遵从他的命令,甚至把留在地面上的飞机推到库房里去,免得被风吹坏。
与其和暴风雨在海上肉搏,不如把轮船停在安全的港口里,等待较好的天气。如果在海上碰上飓风和龙卷风,有力量的轮船可以很快地躲开。
帆船是多怕龙卷风呀!水手们心惊胆战地瞧着,低低的乌云伸出一只又黑又长的巨手,海面上升起一根大水柱来迎接它。瞧啊,天和水握起手来了,巨大的水柱旋转着,在海面上直往前走。赶快逃!被它追上可没救啦!龙卷风把一切东西往上吸。把鱼卷起来,又从天上扔下去。赶快逃!但是四周死一样寂静,一丝儿风也没有。帆船象钉在海面上似的。龙卷风还是擦肩而过呢,还是正撞在船上?帆船只能等待死刑的判决。
飞行员怎样同冰冻斗争呢?
飞行员扭开防冻管,螺旋桨上立刻喷出防冻的液体来。又扭开另一个唧筒,机尾和机翼边缘的橡皮管膨胀起来,把冻住的冰涨裂了。
冻结得太快,这方法就不再有效了。那怎么办呢?
快往高处爬,飞出云层,向太阳飞去。太阳会给飞机脱了那又硬又冷的白色的寿衣。冰又化成水了。
飞行员跟天气斗争,一分钟也不能放松。
要是遇到雷雨和暴风雨,飞行员只得很有礼貌地让开,绕过几里路走。为了这样,飞行员得熟悉暴风雨的癖性——它喜欢走哪一条路。
那么说来,天气陛下真是个对谁都不服从的专制魔王吗?不是的。大自然的一切都依据着一定的规律。
为了找出管制天气的方法,使暴风雨不再颠覆船只,使大水不再淹没城市,使热风不再烧焦庄稼,人得知道它的规律。
看起来,天气是最没有秩序的。可是人必须知道它究竟有什么秩序:明天如何,后天如何,一个月两个以后如何。
要预先知道,不只为了防御,还为了攻击它。
一个人的力量是渺小的。亿万人团结在一起,就合成一股极伟大的力量,这力量足够改造宇宙。
每年,人用犁翻起三千立方公里的泥土,而全世界的江河日日夜夜地流,每年也不过从陆地上冲下十五立方公里的泥土。人比江河强了二百倍。
人所有的发动机已有两亿匹马力。而全地球的风的力量也不过大了三倍。
瞧,人的力量已经使大自然起了怎样的变化!人已经管理了河流,用堤岸、运河、蓄水池;已经把南方的植物移植到北方去,造成不怕冷的果树。
人已经不仅是防御,同时也在攻击雷雨、浓雾和暴风雨。旱灾的年头儿,凭人的意志呼风唤雨,那一天已经不远了。为了攻击和为了防御一样,要好好地认清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