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经典散文金榜
127水上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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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年
127水上勉
本章字数: 14696

水上勉(1919—),日本当代小说家。作品多充满人生的感伤,感情真挚。代表作有《大雁寺》。

母亲架设的桥

孩提时,母亲常领我去峡谷深处,让我坐在一件蓑衣那么大的一块小小田塍上,自己浸没在齐膝的水田里插起秧来。这峡谷,背着荫,每天的日照不过三小时光景。这在村里,也是块十分贫瘠的谷地。我家就在这样的山谷口。谷里也有旱地。这儿,母亲种上甘著、萝卜之类。上那儿去,中间有条很深的小溪。上面架着桥,可每当发起了大水,就常会被冲毁,母亲就常去修桥。因为这是母亲独自干活的峡谷,没法儿去托赖那众多邻居。到那天,擅长修建寺庙和神社的木匠大伯,就必定从那儿归来,从山里砍来两根圆木,横在狭窄的小溪上,上面排好栗木板,堆上土。而后,叫我们兄弟踩结实,就成了一座坚固的红土桥了。约摸过了一年,土桥旧了些,桥边杂草丛生,杂草下,露出一排排像在神社屋檐椽子上见到的那种白色缺口。而且,桥再变旧,栗木会腐烂,一看,桥的背面,竟长满了蘑菇。母亲把这些采了来,给我们做饭盒里的菜肴吃。母亲在她的一生中,把这座通向有关自己一家生计的谷田去的小桥,不知修过了多少回!峡谷是常有台风过境的地区,想来怕会修过了十回左右吧。不论哪天架的,这座桥总是在圆木上堆着土,长起蘑菇来。

我在九岁时与母亲作别。在京都的寺院当了个小沙弥,可一想起故乡,母亲架设的桥就会在心中浮现。那座桥,至今仍然历历在目。在我外出的旅途中,每当火车通过这类山谷时,定然也会浮现。啊,在日本这样的国土上,不知怎的,独多这样一类的深谷和山冈。无论是在青森、四周或九州,都曾见到我故乡那样的峡谷。而在那些山谷间,朝着深处去,也必然有小桥架设着。

为了微薄的收成,母亲尽心尽力架起了这座桥。这是由此取得我们一家的口粮,可以说,是性命攸关的一座桥。因此,那桥,不论修得如何简陋,可仍是美好的啊!

如今,并无须特意去鉴赏那村上华岳或富冈铁斋的名作,单看到乡村画师所绘的山水画,上面画了露出圆木缺口杂草丛生的桥,便不由得会潸然泪下。

热田的精进川上,架着一座名叫裁断桥的古桥,桥上镶着镌刻有如下铭文的青铜葱花纹雕饰。其铭文如下:

天正十八年二月十八日,吾儿堀尾金助奉命出征小田原阵亡,年一十有八岁。相见无日,哀痛何似。今当此桥落成,其母躬自涕泣,祈彼即身成佛。凡见此缘由人等,伏乞口诵逸岩世俊,祈求冥福,永世勿替。卅三年忌辰日敬立。

这是为随丰臣秀吉出征小田原死难的名叫堀尾金助的青年三十三周年忌辰时,其母为他施舍架成的一座桥。我为这桥落泪,是相隔很久的事,读者可能认为那时的我未免多情了吧。

由虔诚的心架设的桥是美丽的。尤其是,此处裁断桥的铭文,若是日本人,我想读了是不会不为此含悲的吧。京都四季

别人不知如何,在我来说,京都这个地方是那么奥妙,真是具有无限的情趣。

一句话,眼下我虽定居东京,只要一想到京都,那里变化多端的种种景色便映入眼帘。比方说,今天已是三月十日了,在这个季节,京都的花背和鞍马那儿,积雪多半还未化,高石阶旁大杉树脚下仍残留着污雪。我心目中的这片景物随即变成了春光明媚的贺茂川的水面。出町上游,两岸铺着沙土的小径映照在阳光下,浮泳在淙淙流水上的赤味鸥如点点纸屑。到了下游,河滩的春景为栉比鳞次的商家后门所取代,再往下就是七条、九条,伏见中书岛,三栖的河口,观月桥了,一直延伸到淀川的新开辟的市街,以及垃圾焚烧场所在的辽阔原野。

不仅如此。在这种种景色的两侧,也就是在我眼帘的边缘上,还出现遥远的西山和近在咫尺的东山,均作墨绿色。这边残雪未消,那边呢,身穿连衣裙的大娘正站在晒台上仰望着天空。在日本的任何地方我也不曾见过风光如此错综复杂的城市。

京都弹丸之地,旅客经常把冬、春、夏截然分开来谈,其实是分不开的——入六月,凉糖已经上市,北边的贵船地区,人们还倚着被炉被炉是日本人的取暖设备,把火盆放在木架里,上面罩上棉被。取暖。这小小盆地,除非四下里仔细观察,是不可能透彻地了解季节真正的转移的。

可不是吗!连报春的樱花也是这样。平安神宫和圆山的樱花已经盛开,嵯峨那边就稍迟一些,常照皇寺里的则还含苞未放。红叶也一如樱花,地道的京都迷总是默默地一步一个脚印,尽情寻觅岁月变迁的痕迹。

今年春天,圆山和常照皇寺都挤满了游人,我无心去观赏樱花了。其实我暗自还有个打算,等人们把看花的事忘怀后,我想再去独占一棵老樱,借以享受春光。它不在市中心,却坐落在北方山村的古刹里,地点先秘而不宣。大约到了四月二十七、八号,这棵四个成年人才围抱得过来的东彼岸东彼岸也叫江户彼岸,产于日本西部的一种樱树,有时能长到二十米高。江户是东京的旧称。巨树上的樱花就怒放了。

古刹坐落在高岗上。土墙下面有台阶,老树粗大的杈桠煞开来,几乎弯到墙头,看上去恰似悬崖。走到石阶尽头,甚至可以把花托在掌心上抚弄。谢天谢地,这里杳无人迹。虽说是一座禅寺,却没人主持,不论和尚还是僧侣都不见一个,有的只是樱花。我很想带上饭团子,坐在花下,一点点地呷着装在暖壶里的酒。再说一遍,关于此刹我得保密,只能告诉你们它是在郊外,乘五十分钟汽车就到了。

五十来户村民,对这座无人主持的无名小刹里长着一棵三百来年的老樱树一事,竟然熟视无睹,时或有个老爷爷牵着小孙孙的手到这里徜徉,在花瓣纷飞中流着鼻涕。为什么没有人郑重其事地来赏花呢?那是因为古刹的地势居高临下,家家户户都能从后门眺望得到,就无需爬到坡上来。何况衬托着后山茂密的黛绿色杉树,远眺之下反倒更显出老树的秀拔。村民知道,一旦走上石阶去看,这就只不过是一棵普普通通的樱树了,没什么了不起。但从远处看来,它太标致了。这个只有一座正殿、无人主持的小刹,也显得那么孤寂高雅,一霎时让人误以为是中国四川省深山里的什么寺庙了。但是一旦樱花凋谢,它就又恢复了不值一顾的破庙的本来面目。

住在京都的人们有自己的风俗习惯。就拿夏天的大文字山来说吧,他们宁可从晒台上去眺望,这样就可以边惦记着厨房里熬着的黑海带和油炸豆腐,边欣赏远山,而用不着大惊小怪地到贺茂川堤坝上或特地去百货大楼开辟的观览场。市民们听任旅客去闹腾,他们自己则边熬菜边收拾佛坛,迎接新佛。为什么偏偏要在那天晚上炖黑海带和油炸豆腐呢?我曾经在庙里呆过,当时每年都约莫在这一天到各个施主家去,对着佛龛念经。但从未见过佛前供着黑海带。旧式的家庭却每逢这个日子就炖黑海带。

说起炖菜,记得人们一向是在除夕炖完菜才去参加白术祭白术祭是在京都八坂神社举行的祭祀。除夕在神社里烧白水,借冒出来的烟来卜吉凶。的。如今超级市场上连装在塑料袋里的豆子也有得卖,大概自己炖甜八宝原文作御节料理,将栗子、海带卷、沙丁鱼干、牛蒡、莲根、青芋、胡萝卜和慈菇红烧而成。的人家也不多了。旧式的家庭一般是从早晨起就用文火炖菜,半夜里炖完后再去参拜园神社园神社是京都八坂神社的旧称。,回来后,灶里炖过甜八宝的炭火还没熄灭呢,就拨开余烬来煮年糕汤。一句话,旅客们象煞有介事地到各个神社、佛阁去朝香,京都人呢,却好像把这些祭祀和厨房联系在一起。

到伏见稻荷神社稻荷神社是供奉各种行业的守护神的神社。去朝香后,归途照例要买上土偶,把它供在神龛上来代替牛。到爱宕山去朝香,就买回石桂来供灶神。各个庙里都供奉着圣天圣天也叫大圣天、欢喜天、圣欢喜天,是佛教里的守护神。像,朝香回来的日子,就吃一种稀奇古怪的油煎豆沙包当点心。

我从小是在庙里度过的,对商家内部的情况只能模模糊糊地揣度就是了。我由衷地感到,京都的人们是把节日和祭典溶化到生活中自得其乐的。

比方说,饭杓折断了。婆婆不让马上去买新的,却吩咐说:“等末一次天神祭天神祭是每月二十五日在天满宫举行的祭日,末一次天神祭是十二月二十五日。再买吧。”

木梳折断了。媳妇就想马上跑到百货店去买,婆婆却又发话了:“等白术祭那天,朝香回来在某某店买吧。”

京都有一家专门卖木梳的店铺,只此一家,别无分号;而且也只开那么一天。每年到了那一天,不光是朝香,还非得到那家店里去一趟才算了一心愿。木梳断了也只好对付到那一天。

京都人小器,实际上从这里就显示出来了。也许说不上是小器。不买便宜货,却看中了某一家专门做木梳的铺子,这种执拗劲儿真是令人钦佩。也许从江户时代江户时代(1603—1867),也叫德川时代。幕府设在江户。起,不,说不定从老早以前的应仁应仁(1467—1469)是后土御门天皇的年号。年间起,这家铺子就专门做木梳或是烤年糕片生意。

你就怀着这样的念头去观察一下好像没有什么特色的街道吧。这里有一座格子门紧闭、房檐低矮的房屋。完全摸不清它是造什么,卖什么的。你姑且停下脚步,挨近门口,朝屋里望望吧。

要么是一个戴夹鼻眼镜的老匠人,正在那里打磨刨子,要么是一个领子上搭着手绢的老婆婆,在用炭火烘烤年糕片。招牌很不明显,一般游客漫不经心就走过去了。其实这些静悄悄地营着业的专门的店铺都有一些老主顾经常来上门。不论是木梳、扇子,还是冲澡用的木桶、厨房用具,乃至化妆品,都是在这些阴暗的店铺里凭着手工制造出来的,活计一般是顾客一年前就定下的。

我认为宁静的京都就是建立在匠人和主顾之间的这种持续不断的关系上的。

近来,我不是为了欣赏京都风光,而是为了观察京都市民的生活而前去造访的。到处人山人海,风光已无从欣赏,不如把旅馆房间的窗帘拉开,每天隔着没有窗棂的大玻璃窗朝处面眺望。景色着实是绮丽无比。有的房间,窗户是长方形的,北自银阁寺,南至醍醐,整个山容犹如一幅嵌在镜框里的画。清晨霞霭蒙蒙,傍晚夕雾弥漫,东山和比睿山浮现其中。山脚下是一簇簇此起彼伏的民房,东一处西一处还矗立着西式大楼;庙甍耸起,烟雾迷离,色彩瞬息万变。在不同的时刻眺望到的景色,秀美得令人不禁叹为现止。

有一次下了骤雨。银阁寺上端,大文字山那一带,刚才在阳光照耀下,赤松看上去还是橙黄色的,烟雨中乍然变成了乳白色,犹如罩上一层玻璃纸一样,从北边而下,唰地变了颜色。骤雨一扫而过,待南边九条山一带针松浓郁的枝干染上色时,银阁寺上空已是阳光灿烂了。

与其说是看画,毋宁说是在观看什么仙人世界。

傍晚小雨住了,我便踱出旅馆,进入画境。到哪儿去呢?

这阵子我常到无人问津的某寺院去。这是一座尼姑庵,在诗仙堂附近。是世间罕见的禅尼寺,里边还住着一位云游尼呢。我走进寺院,信步朝山边的墓地走去。墓地并不大,坟上长满了青苔,稀稀落落树着一排墓碣。周围孟宗竹孟宗竹也叫江南竹。丛生。竹丛中还挺立着一棵椿树,春天开满了血红的花,从树下走过时,红花偶尔会吧嗒一声掉在脚下。

这里有一个不大不小的池子。周围是古枫,枝条悄悄地伸到池畔。秋季水面柔和如锦缎,但翠绿欲滴的五月才是池水清澈见底的时候。

我一路上读着墓碣上所刻的字。有座坟埋葬的是从遥远的异国到京都大学来专攻文学,客死他乡的青年。按照外国习惯,墓石是斜嵌在地面上的,碑文则出自武者小路实笃武者小路实笃(1885—1976),日本小说家,戏剧家、诗人。先生之手。

鸟儿飞下来了,池畔顿时一片噪聒。夜幕降临了。我从院心向庵主打声招呼后,才兀自离去。庵主不在时,我只好不辞而别。这个尼姑庵任凭我这个不速之客闯进来,对我保持着不即不离的态度,我就喜欢它这样。关于这座禅尼庙,我也姑隐其名。简而言之,最近的京都之行,纯粹是孤独的散步而已。本文开头我曾说过,京都这个地方是那么奥妙,真是具有无限的情趣。独自漫步时,我就让这含有无限情趣的京都的风吹拂着自己的肌肤,象傻瓜一般徘徊着。时而撞见一对外国老夫妇,在我前面踯躅而行。我们一前一后地走着,那对老夫妇在毫无特色的马路背荫处止住步子。这当儿,我隔着旅馆的窗户瞥见过的那种骤雨袭来了。我和那对外国人冒雨跑去,找个树荫躲避起来,但我们彼此不曾说过话。

过一会儿雨住了。这次是我领先走的。回头一看,老夫妇手牵着手也跟了来。

这对老夫妇究竟是哪国人呢?偏巧我不善于识别外国人的面孔,搞不清他们是德国人还是美国人,回到东京后,依然想起在那几乎刮来的风都发绿的五月,在下着小雨的一片苍绿中遇到的那对外国人。我随手写了这么一篇京都观感,不知读者看了作何感想?

这座石都只适于茫然地信步溜达。要是碰上了什么中意的东西,也可以不厌烦地细细端详。这时从地底下还会来一种奇妙的声音。

1976年4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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