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经典散文金榜
117安德里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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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年
117安德里奇
本章字数: 5652

安德里奇(1892—1975),南斯拉夫(塞尔维亚)作家。南斯拉夫文学家联合会创始人,多年担任作协主席。主要作品有小说《婚礼》、散文诗集《Ex Ponto》等。1961年获诺贝尔文学奖。

随笔十则

时间,我最无法捉摸

时间,我最无法捉摸。理解时间,利用时间,感觉时间,所有这些都是我天天遇到的难解的谜。无论白天或夜晚,梦中或醒着,我觉得时间就像水和火等自然力一样,时而温驯、善良,时而恶毒、可怕。我会由于缺了它而感到窒息,我会感到它在焚烧和毁灭我,我也会在时间中浮动、游走,轻松自如,像个超人一样。我任何时候都明白,那只是个令人折磨的幻影,只是我们自身的一个脉动值而已。要不,就根本谈不上它的存在。在第一次脉动之前和最后一次脉动之后,我们那永恒的虚无在无极中延伸。难以衡量,难以阐解,难以领悟也难以表述,但却存在于我们每一个思想,每一声叹息,每一个吐出的字眼,每一滴咽下的水和每一块吞下的面包之中。

抱怨生活吗?

抱怨生活吗?那又是为了什么呢?即便不久前我们还那么迫不及待地收下它所能给予我们的一切,但当它变得不再那么轻松愉快的时候就立刻抱怨它,看来是不公平也是没有道理的。这意味着我们破坏了我们自己参与并承认的那个游戏的规则。既然我们如此兴高采烈地领受了它轻松、光明的前一半,那么,此刻我们惟一的态度是:拿出我们的勇气、耐心和气度去经受和度过那沉重的阴暗的后一半。

我们的愿望

我们的愿望其实只有一个;那就是真实。摆脱杂乱的语言,纵横的图像,达到赤裸裸的简单的真实,哪怕是致命的真实。经历了形形色色的事件之后,通过沉默,黑暗中躺在硬板床上,不看见,不呼吸,不生活,但意识的最后一闪却攫住了真实——这惟一美好的事物。

像捏灭冒烟的油灯那样,让叙述和想象都熄灭掉,光明便出现了。

无名旋律

风声,人声,水声和树叶的簌簌声,这人间万籁透过向沉沉黑夜洞开的窗户传入我耳中。正如无比珍贵的生命之声,它丰富、生动、明朗,这无名的旋律。

我,一似远征途中涉过溪流,早已超越了我自己,让以太阳的运转来计算的时间停下,我倾听大地、人类及其周围的一切奏出的无名旋律。

我悄悄地越过生的界限,丝毫再不想回归自己;我如同干枯的树木、冰冷的金属转化成声音,为人类的虚弱和强大效力;在无梦、无光的黑夜的终点,清晰、无误,把无名的旋律交给人类大地。

事情往往这样

事情往往这样:当我在生活和享受生活乐趣的时候,我的创造力沉睡着,只是偶尔吐出几句梦呓;而当我痛苦得无法活下去的时候,我的创造力却苏醒了,日渐活跃,从我的痛苦中成长起来,就像从黑油油的沃土中探出头来,蓬勃成长一样。

多瑙河上

多瑙河上,夜空一片明净。云彩的移动和形态,说明高空的风力要强得多。

地面微风轻拂,阵阵吹到了人们身上。

在这样的夜晚,颤栗、喜悦和激情都没有睡去,全失去了睡意,让一种不明来路也不知去向的剧烈运动所左右。也许,在这样的时刻人会老得更快,死得更早。而我觉得在自己的灵魂深处,我那世俗的事业以一种非人间的轻松成熟起来,既无名目,也无形态,如大海一样,只容你猜测或想象。

潮水在短短几小时之内就淹没了海滩,把砂子、卵石、碎木片、贝壳、水草和树叶冲积成古怪的城堡、塔楼和小丘,并在它们身上画满了各种各样的图案以及奇怪的谁也识不透的字符。潮退了,海滨浴场一带留下处处痕迹,仿佛有巨人家族的孩子们来这儿玩过,随后又消失在大海深处。

大自然倦了

十二月最后的日子。我回到那已告别了明媚的九月之晨的海边。周围发生了很大的变化:阴暗的云层取代了湛蓝的天空,一切都湿漉漉的,似乎在腐朽,花儿半死不活,像假的一样;青草虽还没有发黄,但已失去了它们原有的温馨,再不像夏天那样,使人看了觉得陌生。

大自然倦了,俯首沉浸于美好冬日的梦境之中,为未来的复苏积蓄着力量。

我们最难以忍受的

我们最难以忍受的是某些人的顽固不化和刚愎自用。尤其是那些已被自己顽固不化的生性所紧紧奴役而无法自拔的人。我们忍受人类性格卑下所造成的痛苦,加深了我们眼看这种奴性的存在所感到的惋惜,也加深了为这个世界上存在这些人而感到的悲哀。

在人的身上所存在的各种缺陷、弱点和恶疾之中,数顽固不化和刚愎自用最接近畜类的愚蠢和盲目了。

疲惫

疲惫,极度的疲惫,甚至连出去散步的力气和兴致都没有。我不工作。很少看书。即便看书也几乎引不起有益于创作的激情。

可是我并不感到烦恼,也没有我在无所事事的日子里不时产生的那种负疚感。我没有什么可以责备自己的,因为我知道,产生这种疲惫的原因是我想尽可能多地发现和了解一些事物,尽可能好地用某种方式,以某种名义把这一切表达出来。

因此,我的疲惫和我已经做的及将要做的工作是一个整体,是我劳动的一个组成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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