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修(1899—1984),法国诗人。主要作品有《厄瓜多尔》、《羽毛》、《驱魔咒》等。
一片毫毛的旅行
毫毛不得不承认一件事:当他旅行时,人们对待他不能算很礼貌。有的不招呼一声就从他身上踩过去。有的满不在乎在他衣上擦手。他也就习惯了。在外旅行最好谦让点。只要能做到,他是总依顺的。
要是没好气的侍者端一盘树根搁到他面前,粗硬硬的树根:
“吃吧,还等什么,你?”
“嗯,好,好,我这就吃。”
他尽可能避免惹事。
要是夜间,人拒绝给他睡床:
“什么话?你老远跑来这里,难道是为了睡觉?快把箱子、什物拿走吧!此刻正是一天最好行路的时辰。”
“好,好,是的。我来问床只是开开玩笑……玩笑。”
他重新步入夜。
要是他从火车上给推下来:
“有这样便宜的事?我们花了三个小时把火车头烧热,然后挂上八节车厢,难道是为了运你这么个年轻人,无病无痛的,正好留在此地工作,干啥跑到那老远去?我们开山洞,炸石头,几十吨重的石头,再铺了几百公里的铁轨,不管天气好坏,铺好了还要整日看守,生怕有人破坏,你以为忙了这一大阵子是为了运你这么个……”
“好,好,我完全了解。说实话,我刚才上车来只是瞧一眼,好奇心嘛,嘿嘿,现在行了,多谢,多谢!”
于是他又上路,拖着行李。
要是在罗马,他要参观斗兽场的废墟:
“不行,你看,废墟已经破坏得可以了。大人先生们看了还要去摸摸,去靠靠,去坐在上边,就是因为这样,现在到处成了废墟。这是教训,严重的教训。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可不是?”
“好,好,本来我也只想买一张风景卡片,或是一张照片……”
于是他离开罗马,什么也没参观到。
要是在轮船上,巡察官突然责问他:
“喂,这家伙在干啥?那下边太不守规矩了。赶快给我把他关到底舱去,钟都敲过两次了!”
口里嘘着调子,巡察官走了。毫毛,他匍匐着渡过海。
不哼声也不诉苦,他庆幸想到,有那么多苦人从来不能出门,而却能不断地旅行啊!谨慎的人
他以为腹部有石灰质沉淀。他每天去诊所。医生说,尿里验不出什么。或者说,他甚至有减钙倾向。或者说,他吸烟过多。或者说,他神经太紧张,需要休息。或者……或者……
他再不去诊所;保留下沉淀。
原则上,石灰质是易碎的,可也不一定。沉淀里边还有碳酸盐、硫酸盐、氯酸盐、高氯酸盐;还有别的什么盐。这并不值得奇怪。本来嘛,既是沉淀,就会什么都包含一点。最麻烦的是:尿道。只要是液体,尿道都可以通过。可是晶体呢,那就比登天还难!此外,也得提防不要呼吸过猛,不要在拚命追赶电车时叫血流过速。一旦沉淀块碎裂,其中一小片化入血液,那可不是玩的——休想再见巴黎了。
在腹部,不知道有多少种血管:主血管、微血管、静脉管、连到心脏的主动脉管,还有其他一些颇为重要的器官。所以弯下腰是极端危险的事。至于骑马,谁还敢去想!
哎,生命是多么需要谨慎。
他常想念一世界上无数体内有沉淀的人;有的有钙质沉淀,有的有铅质沉淀,有的有铁质沉淀。(最近有外科医生在病人心脏里剔出子弹,虽然那人从未打过仗。)那些人以谨慎的步伐前行。人们从他们走路的样子认出他们,笑他们。
而他们前行,小心翼翼地,沉思着,战战兢兢地,沉思那造物的神无底的神秘。少女们的面容
少女美妙的国度:好国度!那该是曾经好好活过的国度。人种在那里化为杰作:颇不简单的事啊!
少女的面容上标明了她们从中出生、从中长大的文化。
少女们的面容,我第一次看见,在香港,在广州。奇迹似的面容,中国仿佛永远保有二八佳龄。自初梦中醒来,在那么多世纪之后,依然如此鲜妍无双。花的灵魂,鱼的灵魂,脚踏实地却又天真信赖,深深自矜却又任情欢笑,啊,你曾令我心悦诚服!少女、中国、美、文化……穿过这我领悟了一切,一切以及我自己。
从此我以另一眼光来看世界。冰山
冰山,既无栏杆,也无腰带。要极北迷人的夜晚,被击落的苍老的鸬鹚和不久前遭难的水手的灵魂在那儿凭倚。
冰山,冰山!漫无止境的冬天的不供奉神灵的教堂,屹立在地球的顶端。
他被严寒孕育的边缘多么高耸,多么皎洁。
冰山,冰山!北大西洋的背脊,庄严的但无人供奉的海上菩萨,闪亮的没有出口的死神的灯塔,沉默的疯狂的呼唤持续了无数世纪。
冰山,冰山!与世隔绝的国度的孤傲的稳士,冷漠而不受虫害的戕害。岛屿的祖先,泉水的祖先,我凝望着你,我对你多么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