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柯克(1869—1944),加拿大作家。生于英国,幼年随父母移居加拿大。作品笔调幽默。代表作有长篇小说《游手好闲的阔佬漫游理想国》等。
行医之道
毫无疑问,科学的进步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每个人都不可能不为它感到骄傲。必须承认,我自己便是这样。什么时候我偶尔和某人——也即是和一个在科学上比我懂得的更少的人——谈论起,比方说,电学的惊人的进步时,我那感觉就仿佛这功劳直接与我有关。至于赉纳排版机、飞机与真空吸尘器等等,我真不保险这些便不是我的发明。我深信一切心怀广阔的人们在这类事情上也都会是心同此理的。
不过这些还不是本文所要着重发挥的。现在我想要谈的只是医学的进步。在这方面,请容我指出,也是相当了不起的。任何一位热爱人类(哪怕只是其中的一性)的人,只要他回顾一下医疗科学方面所取得的巨大成就,都不可能不感到壮志满怀,情不自胜,这时一种合理的自豪感的心囊刺激会使他的右心室顿时膨胀起来。
且请思考一下下述事实。一百年前世上还没细菌,没有尸毒,没有食物中毒,没有白喉,没有阑尾炎。狂犬病还很少为人知道,而且也显现得极不充分。所有这些我们都不能不归功于医学。甚至即使象皮肤炎、腮腺炎、睡病虫炎等等这类在今天已属家喻户晓的病名,在当时也只有很少数知道,完全超出广大群众的常识范围。
再请考虑一下科学在其实用方面所取得的进展。一百年前一般都认为发烧是要靠放血来治的;今天我们已懂得这事断乎不可。甚至七十年前人们也还以为这种病施用镇定药物很有疗效;今天我们已知道这样不行。再有,在这件事上,甚至迟至三十年前,一般医生也还以为退烧可靠清淡饮食与敷入冰块来治疗;现在则已完全认识到这样不能生效。这个例子已足够说明,在发烧的医治上医学确有明显进步。但是类似这种可喜的进步实在是非止一端,而是触处皆是。姑举风湿病为例。几十年前患这种病的人往往要遵医嘱在衣袋里携带马铃薯,以作为一种医治手段。但是今天的医生对他们携带东西一点上则绝无任何限制。他们甚至可以在衣袋里装载西瓜,如果他们愿意的话。这都是毫无关系。再如以羊痫风的医治为例。过去一般的认识是,每当这种癫症发作起来,第一桩该做的事便是解开患者的领口,以便让他大量吸气;但现在却刚刚相反,多数医生的认识则是,最好的办法是扣紧他的领口,以便让他出不来气。
只是在一个方面,医学确实缺乏明显的进步,这即是在培养合格医士所花费的时间方面。过去想培养出一名医生,只要在学校读上两个寒假短期训练班也就尽够了,夏天照旧可以去河边为锯木厂推运木料挣钱不误。有的医生甚至培养得比这更快。但是今天要当名医生就得需要五至八年。当然,人们也完全承认现在的年轻人是一年年变得更蠢更懒了。这一点任何一位年过五十的人大概都会立即予以证明。但是即使是这样,过去八个月所能学会的东西现在竟需要八年去学,听来也实在过于古怪。
不过,这个也可暂时不管吧。现在我所要着重发挥的一点即是,现代医生这行实在是再再简单不过的了,完全有可能在两个星期之内彻底学会。兹将其方法介绍如下:
现在病人进了诊室。“大夫”,他对医生道,“我疼得厉害。”“什么地方?”“这里”。“站起身来,”医生道。“两臂向上伸直。”接着医生绕到病人身后,然后在他背上猛击一掌。“你感觉到了吗?”他问病人。“感觉到了,”病人回答。说话间,那医生已突然出现在病人的一侧,接着用肘弯朝他心脏的左方理侧来了个钩击。“你能感到这个吗?”他恶狠狠地问道,这时病人早已跌倒在沙发上,瘫成一堆。“起来,”医生命令道,然后数了十下。病人爬了起来。医生将他非常仔细地审视了一番,但却不说什么,然后冷不防地朝着他的胃部便是一记猛掌,这一下早已使他疼得缩成一团,说不出话来。医生来到窗前,读了一会儿报纸。接着转过身来,撇开病人对着他自己咕哝道:“哼!中耳有点麻木。”“真的吗?”那病人万分惊恐地问道,“这我可怎办,大夫?”“唔,”医生道,“我看你必须安心静养;你必须卧床一段时间,不准起身,不准乱动。”事实上,这位医生对病人所患的疾病当然毫不清楚;不过他毕竟知道,如果他能卧床静养一个时期,他总能悄悄好了起来,不然至少也能悄悄地死去。同时,如果他这位大夫能每天上午去看看他,再经常把他捶打一顿,必能制得他服服帖帖,甚至逼得他最后吐出闹病的真情,也未可知。
“但在饮食方面,该吃些……大夫?”病人吞吞吐吐地问道,这时他已完全吓破了胆。
对于这类问题的答复,那就出入不大了。一切都系于这位医生当时的心情如何及这里离他用过饭后时间的久暂。如果这时已近中午,而医生也已饥不可耐时,那么他便会说;“噢,尽量多吃,丝毫不必顾虑;肉类、蔬菜、淀粉、鳔胶、水泥,什么都行。”但是如果这医生刚刚用过午餐,而这时他的呼吸已被越桔排弄得有点短路了,那么他便会十分坚决地说:“不,我劝你千万不要吃什么东西:要绝对地一口不吃;这不会对你有害外,在吃东西这个问题上有点节制实在是世界上最可贵的事啊。”
“那么饮料呢?”同样,医生的回答也会很有差异。他也许会说:“噢,是的,你完全可以不时地喝点淡啤酒,或者,杜松酒配汽水,不然威士忌、亚波林那里斯等也都可以;如果说起我自己,每晚入睡前我总是喝点儿烈性的苏格兰威士忌的,里面放上两块方糖和一点柠檬皮,上面再漂浮一层肉豆蔻之类。医生在说这话时确实是充满着真实感情的,他的二目奕奕有神,流露着他对自己行业的真挚热爱。但是,在另方面,如果这位医生头一天晚上便与他医学界的朋友有过一个饭局,那么他又完全有可能严禁病人用酒,绝不允许再提起这类问题。
当然,单靠这种疗法本身而没有其它辅助,也往往会显得过于露骨,因而不易在病人方面产生应有的信赖。好在这一节在今天已可由分析实验室的工作来加以提供。现在如果有病人出现了什么症状,这时作医生的总是要坚持剪掉他身上的某个部分,某个片断,或某个代表部位,然后将这些非常神秘地运往它地进行化验。他会将病人的头发剪下一绺,然后标上“史密斯先生之发,1910年10月。”接着再将他耳朵的下部裁下,用纸裹好,上面标明,“史密斯先生之耳(部分),1910年10月。”接着他又一手拿着剪刀,继续向着病人上下打量,这时如果他发现还有哪个地方该剪,他会毫不客气地把它剪下,然后照样包好。这种作法,说来奇怪,却偏偏能在病人心中造成一种十足的自豪感,因而也就会感到他的钱花得毫不冤枉。“不错,”这位扎着绷带的患者不久便会对着他的一伙朋友们心悦诚服地讲道,“医生认为,根据预后,很可能是轻微麻醉;不过他已经把我的耳朵送往纽约,把我的阑尾送往巴蒂摩尔,另外将我的一绺头发送交各地医学杂志的编辑审处。而在这段期间,我自己主要的是要充分安心静养,不可劳累,最多不过每半小时喝点烈性的苏格兰威士忌,配上点儿柠檬皮与肉豆蔻之类,等等。”说完这话,他便虚弱无力地抑倒在靠垫上,心中感到一种难以言状的欣慰。
然而,这一切不也是太滑稽了吗?
至于说到你和我,乃至周围其余的人们——即使我们对这个中的奥妙十分透彻——真的一旦疾病临头,我们去投医时还是会只嫌车子不够快的。如果说起我个人,我甚至喜欢我的救护车上装有铃铛,这样走起来准备怪好听的。我们是怎样过母亲节的
—— 一个家庭成员的自述在最近提出来的所有各式各样的意见中,我认为,一年过一次“母亲节”这个主意要算最高明了。难怪五月十一日在美国正在成为一个人人喜爱的日子,而且我还相信,这样的想法也一定会蔓延到英国去。
在我们这样一个大家庭里,这个想法特别受欢迎,所以我们决定为“母亲节”举行一次特别庆祝。我们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它使我们大伙儿都体会到:母亲为我们成年累月地操劳,她吃足苦头和付出牺牲,全都是为了我们的缘故。
因此,我们决定把这一天过得痛痛快快的,成为全家的一个节日,我们要做一切我们力所能及的事让母亲高兴。父亲决定向办公室请一天假,好在庆祝节日时帮帮忙,姐姐安娜和我从大学请假回家,妹妹玛丽和弟弟维尔也从中学请假回来了。
我们的计划是,把这一天过得象过圣诞节或别的盛大的节日一样隆重,我们决定用鲜花点缀房间,在壁炉上摆些格言,以及诸如此类的事情。我们请母亲安排格言和布置装饰品,因为在圣诞节她是经常干这些事情的。
两个姑娘考虑到,逢到这样一个大场面,我们应该穿戴得最最漂亮才合适,于是她们俩都买了新帽子。母亲把两顶帽子都修饰了一番,使它们显得挺好看。父亲给他自己和我们兄弟俩买了几条带活结的丝领带,作为纪念母亲这个节日的纪念品。我们也准备给母亲买顶新帽子,不过,她倒是似乎更喜欢她那顶灰色的旧无沿帽,不喜欢新的,而且两个女孩子都说,那顶旧帽子,她戴了非常合适。
早饭后,我们作了一个出乎母亲意料之外的安排,我们准备雇一输汽车,把她载到乡下去美滋滋地兜游一番。母亲一向是难得有这样一种享受的,因为我们只雇得起一个女佣人,在家里母亲几乎就得整天忙个不停。当然,如今乡下正是风光明媚的时节,要是让她驱车游逛几十里,度过一个美好的早晨,这对她来说可真会是莫大的享受。
但是,就在当天早晨,我们把计划稍微修改了一下,因为父亲想起了一个主意,与其让母亲坐在汽车里逛来逛去,倒不如带她去钓鱼更妙。父亲说,出租汽车么,雇了一样得花钱,我们何不利用它又游玩又开到山上有溪流的地方去钓鱼哩。就象父亲说的,如果你只是驱车出游而没有一个目标,那么你就会有一种漫无目的之感;可是如果你要去钓鱼,前面就有个明确的目标,能提高你的兴致。
我们大伙儿都感觉到,对母亲来说,有个明确的目标会更好些;再说,不管怎样,父亲昨天刚好又买了一根新钓竿,这就更自然而然地使他想钓鱼来了。他还说,要是母亲愿意的话,她还可以使用那根钓竿;真的,他说过,钓竿实际上是给她买的,不过母亲说,她宁愿看着父亲钓鱼,她自己却不想钓。
这样,我们便为这次旅行作好了一切安排,我们让母亲切了些夹心面包片,为了怕我们肚子饿,还准备了一顿便餐,当然中午我们还要回到家里吃一顿丰富的正餐,就象过圣诞节和新年那样。母亲把所有的东西都给我们收拾齐全,放到一只篮子里,准备上车。
唉,车子到了门口的时候,不料汽车里面看来并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宽敞,因为我们没有把父亲的鱼篓、钓竿以及便餐估计在内,显然,我们没法儿都坐进车里去。
父亲叫我们不必管他,他说他留在家里也很不错,而且他相信他能利用这段时间在花园里干点活儿;他说那里一大堆他可以干的粗活和脏活,比如挖个垃圾坑什么的,这就免得雇人来干了,所以他愿意留在家里;他说我们也用不着顾虑他三年来一直没有过过一个真正的假日这回事;他要我们马上出发,快快活活地过个节,不要为他操心。他说他能够整天埋头干活,而且,真的,他还说,本来,他想过个什么节就是想入非非。
不过,当然我们全都觉得,让父亲留在家里可绝对不行;特别是,我们都知道,他果真留下来的话,准会闯祸。安娜和玛丽姐妹俩倒也乐意留下来,帮着女佣人做中饭,只是,在这样一个美好的日子里,她们买了新帽子不戴一戴,未免太使人扫兴。不过,她们都表示,只要母亲说句话,她们就都乐意留在家里干活。维尔和我本来也愿意退出,但不幸的是,我们在准备饭菜上,却是一点忙也帮不上。
因此,在最后,决定还是母亲留下来,就在家里痛痛快快地休息一天,同时准备午饭。反正母亲不喜欢钓鱼,而且尽管天气明媚,阳光灿烂,但室外还是有点儿凉,父亲有些担心,要是母亲出门,她没准会着凉。
他说,当母亲本来可以好好地休息的时候,如果他硬拉她到乡下去转悠,一下子得了重感冒,他是永远不会原谅自己的。他说,母亲既然已经为我们大伙儿操劳了一辈子,我们有责任想方设法让她尽可能安安静静地多休息会儿。他还说,他之所以想到出门钓鱼,主要的是,这么一来就可以给母亲一点安静。他说年轻人很少能体会到,安静对于上了年纪的人有多么重大的意义。关于他自己,他总算还够硬朗,不过他很高兴能让母亲避免这一场折腾。
于是我们向母亲欢呼了三次之后就开车出发了。母亲站在阳台上,从那里瞅着我们,直到瞅不见为止。父亲每隔一会儿就转身向她挥手,后来他的手撞在车后座的边上,他才说,他认为母亲再看不着我们了。
嗯,我们把汽车开到美妙无比的山岗中行驶,度过了最愉快的一天。父亲钓到了各式各样的大鱼,他敢肯定,要是母亲来钓的话,她无论如何也拽不上来的。维尔和我也都钓了,不过我们钓的鱼都不及父亲钓的那么多。至于那两个姑娘呢,在我们乘车一路去的时候,她们碰到了不少熟人,在溪流旁边她们还遇到几个熟识的小伙子,便在一块儿聊起来。这一回,我们大伙儿都玩得痛快极了。
我们到家已经很晚,快到下午七点了,不过母亲猜到我们会回来得很晚,于是她把开饭的时间推迟了,热腾腾的饭菜给我们准备着。可是首先她不得不给父亲拿来手巾和肥皂,还有干净的衣服,因为他钓鱼时总弄得一身肮里肮脏的,这就叫母亲忙了好一阵子,接着,她又去帮女孩子们开饭。
终于,一切都齐备了,我们便在最最豪华的筵席上坐下来,有烤火鸡和圣诞节吃的各种各样的好东西。吃饭的时候,母亲不得不屡次三番地站起来,去帮着上菜、收盘,再坐下来吃;后来父亲注意到这种情况,便说,她完全不必这样忙来忙去,他要她歇会儿,于是他自己便站起身到碗橱里去拿水果。
这顿饭吃了好长的时间,真是有趣极了。吃完饭,我们大伙儿争着帮忙擦桌子,洗碗碟,可是母亲说她情愿亲自来做这些事,我们只好让她去做了,因为这一次我们也总得迁就她才行。
一切收拾完毕,已经很晚了。睡觉之前我们全都去吻过母亲;她说,这是她有生以来过得最快活的一天。我觉得她眼里含着泪水。总之,我们大家都感觉到,我们所做的一切得到了最大的报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