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莱特(1873—1954),法国女作家。代表作是《束缚》、《亲爱的》,作品以敏锐的观察,细致的分析,优美的文笔及浓郁的乡土气息受到欢迎。
诗意盎然的黎明
除了一小块地方,除了那棵银杏(我常常把它鳐鱼形的树叶赠给同学,他们拿去夹在地图册里),整个花园热气逼人,沐浴在夹杂着红、紫的黄灿灿的阳光里。可是我不知道这红色和紫色的印象是来自我感情的满足,还是因为我眼花的缘故。金黄的沙砾反射的夏天,穿透我的大草帽的夏天,几乎没有黑夜的夏天……我母亲有感于我对黎明的深情,允许我去迎接它。她按照我的请求,三点半钟叫醒我,我两臂各挽一只篮子,朝河边狭长的沼地走去,去采摘草莓和长着须髯的醋栗。
此刻万物仍在混沌的、潮润的、隐隐约约的蓝色中沉睡,我踏着沙砾的小路行走,被自身重量羁绊的烟霞首先浸润我的双腿,然后我的嘴唇、我的耳朵和全身最敏感的鼻孔……就在这条路上,就在这个时候,我意识到自己的价值——意识到一种不可言喻的幸福,意识到我和早起的晨风、第一只鸟儿以及椭圆形的刚刚出现的太阳之间的默契。
我母亲叫我一声“美人,金宝贝”,然后放我走了!她望着她的作品——她把我当作她的“杰作”——跑开并且在山坡上消失。我当年也许是俏丽的;我母亲的评价和我当时的照片并非总是一致的……我那时之所以显得俏丽,那是因为我风华正茂,因为黎明,因为我碧绿的眼睛,我在晨风中飘拂的金发和我作为被唤醒的孩子同其他尚在酣睡的孩子相比的优越感。
我听见敲头遍弥撒钟就往回走。但在此之前我已经饱餐了野果,已经像独自出猎的猎犬在树林中兜了一个大圈,还品尝了我喜爱的两眼清泉。一股清冽的泉水铮铮琮琮,勃然冒出地面,并在四周形成一个小沙洲。这股泉水刚出世就丧失了勇气,重新钻入地下。另一股泉水几乎不露踪迹,像蛇一样掠过草地,在草地中央隐秘地迂回。惟有一簇簇开花的水仙证实它的存在。头一股泉水有橡树叶的味儿,另一股有铁和风信子茎的味儿。提起这些泉水,我希望我万事皆休的时候嘴里能够充满它们的芳香,并且含着这想象的清冽的泉水离去……最后一次的炉火
点着吧,你在灶里点起一年最后的一次火吧!阳光和火焰一起把你的脸照亮。你手一挥,一捆柴火点着了,烟袅袅上升,不过我再也认不出我们那冬天的炉火了,由于不断添进干柴和树根,火热旺盛,噼啪作响,它像一棵明亮的星,今天早晨从窗外直飞进来,落在我们的房里,像主人一样呆了下来……
你瞧,太阳不可能关心别的花园像关心我们的花园那样。你好好地瞧瞧,因为这里的一切一点也不像我们去年园子里的东西。今年这一年才开始,尽管春寒料峭,但是她已经开始着手改变我们那安闲幽静生活的环境了……她使我们梨树的每根树枝上长出饱满而光泽的花骨朵,她使丁香树丛长出一簇簇新的尖叶子……
啊!特别是丁香,你看看它们究竟怎样在生长!去年你从旁边经过时,你亲着它们的花朵,但是今年五月,你只好踮着脚尖,用手把它们一串串花朵勾到我的嘴边来……你好好地瞧瞧那小路砂子上红柳树枯瘦的阴影吧,明年,你会认不出它来了……
说到紫罗兰。好像着了魔似的,今天晚上它们在草地上突然全都开放了。你还认得出它们来吗?你弯下身子,像我一样你很惊奇,在春天的时候它们的蓝颜色不是显得还要重一些吗?不,不,你搞错了,去年我看到它们的时候颜色还没那么深,那时是蓝紫色,你难道想不起来了吗?……你不同意,你摇着头,笑得很认真,嫩草的碧色使你那闪着紫色光彩的眼神也相形失色了……得!别在这上面兜圈子了。你还不如去闻闻这些变化多端、仪态万方的紫罗兰特有的香气吧!闻着那使你入迷的忘却一切的香气。你瞧瞧,像我一样地去瞧瞧,那在你眼前重新苏醒复活过来的你那童年的春天吧!
是红紫色……不,蓝的成分更重一点……我仿佛又重新看到了草地,看到了深深的树林,林里新发的嫩叶使整个林子蒙上了一层绿色的烟雾,一种很难形容的绿色。寒冷的小溪,溪水刚冒出来又马上被砂子吸没了。还有复活节时候的报春花,黄色的水仙花,花心的颜色像藏红花一样。其他的……仍然是紫罗兰,紫罗兰,永远是紫罗兰……我又重新看到一个非常安静的女孩子,春的气息已经使她心荡神迷,那种粗犷的野性的气息使她感到很幸福,她也感到很快乐,然而又夹杂着一种神秘和凄凉的情绪。这是一个白天被关在学校里的孩子,她用玩具图片来和附近农场放羊的小姑娘交换她从树林里带来的一束束紫罗兰,这些花都用一根红棉线扎起来……有短茎的紫罗兰,有白色的紫罗兰和蓝色的紫罗兰,还有白里透蓝,有着淡紫螺钿光彩的紫罗兰——报春紫罗兰,它纤弱而窄长,长长的茎上挂着些没有香气的花瓣……还有二月在雪地里开花的紫罗兰,它经常被霜打落,变成红黄色,很难看,散发着一丁点香味……啊,我童年时代的紫罗兰,你们一朵朵都在我的面前再现了,在这四月的乳魄的天空里,到处都是你们那数不清的小脸,不断地飘舞着,使我晕眩,使我如痴如醉……
你把头向后一仰,在想些什么呀?现在你抬起你那安静的眼眼勇敢地朝着太阳……哦,这只是为了去看一只今年第一次看到的蜜蜂,它飞得不太灵活,迷了路,在寻找带蜜的桃花……追它去……它要去吸栗子花的蜜了……不,它消失了,消失在蓝色的像常春花那样颜色的空气中。天上有点薄雾,但是还是很清澈,非常耀眼……啊,你啊,你也许会对这一块蓝色的天空感到满意,这块被我们狭小的园子围墙局限的天空。你去幻想吧,去想象在世界上某个地方,一个神奇的地方,在那里你会发现整个天空!想吧,你去遐想吧!就像你在想望一个无法接近的王国一样!你去想去,在那遥远的天边,在接近大地边缘的地方,那种微妙的发白的颜色……在这迟迟而来的春天里,有一天,在那边,越过墙,我在捉摸一条微微起伏的有力的线条,那条被孩提时期的我称作大地边缘的线……它先是粉色,一会儿又变蓝了,变成一种像水果心里那种汁的颜色,一种柔和的金色……太可怜了,你那美丽的眼睛,别对我露出抱怨的目光!你那么强烈地勾起我去想我要得到的东西!而我的愿望又总是那么多,那么使我入迷,我总在想一些我所没有的东西。对了,我是在笑,带着一番好心,笑你那闲着的、没有拿花的手……太早了,太早了!蜜蜂和我们,还有那朵桃花,我们都过早地去寻找春天……
菖蒲睡着了,她在三层发绿的绸子里把自己卷成喇叭形。而牡丹呢?她用她那像珊瑚样硬的树枝使劲地顶土而出。不过玫瑰还只敢长出一点点粉色的像栗子那样大小的蓓蕾,一种像蚯蚓那样的颜色……现在到处可以采到棕色的丁香,它在马兰花之前开放,这种花颜色很深,土里土气,穿了一件很结实的绒衣,好像一个乡巴佬……但是现在还先别去找铃兰,它像淡菜的壳一样,长在两瓣叶子中间,它那东方绿的珍珠般的花苞,在慢慢地很神秘地鼓起来,发出一种强烈的香味……
阳光在砂地上移动……从变成紫色的东方刮来一阵冷风,使你感到雹雨就要来临。桃花被刮得到处都是,飘在空中……啊呀,我都觉得有点冷了。那只暹罗猫,它的脸像一块深色的丝绒,刚才还很安静很自在地躺在温暖的墙边,突然睁开了它那蓝宝石样的眼睛。它匍匐着,肚子久久地贴着地,把这那怕冷的耳朵贴着脖子,向家里走去……你来吧!我怕这朵紫色的云,它镶了一条古铜色的边,在威胁着落日……你刚才点着的火现在在房里蹦跳着,真像一只关在家里的动物,很高兴地看到我们的归来……
啊,一年里最后一次的炉火,最后的火,也是最美的火!你像一束粉色的牡丹,在炉子里零乱地不停地开放着。我们弯下身来,向它伸出我们的手,火花照亮了它,看起来通红通红的…我们园子里没有一朵花能比它更美丽。没有一棵树的枝叶能比它更茂盛,没有一株草能比它更随风飘荡,也没有一根藤像它那样专横,那样地出其不意把人缠住!让我们呆在这里吧!我们要照顾好我们这位变化无常的神道。它使你那忧郁的眼睛里出现了一丝微笑……再过一会儿,当我脱下连衣裙的时候,你会看到我也是红红的,像一尊彩绘的塑像一样。我站在炉火前,一动也不动,在那一明一暗的微光下,我的皮肤也显得很有生气,它颤抖着,就和那无法摆脱的爱神,用他那爱的翅翼,直向我扑来的时刻一样……让我们呆在这里吧!一年里最后一次的炉火使我们沉静下来,懒洋洋地,使我们得到了一种非常宁静的休息!我倾听着,头倚在你的胸前,倾听着火焰、风和你的心脏的跳动。这时,在黝黑的玻璃窗外,一枝粉色的桃树枝却在轻轻地敲打着窗户。它既苍白又消瘦,叶子已经大半脱落,显得非常可怕的样子,活像一只在暴风雨时的鸟儿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