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经典散文金榜
71纪伯伦
世界经典散文金榜
贺年
71纪伯伦
本章字数: 29965

纪伯伦(1883—1931),黎巴嫩诗人,小说家。曾留学法国,后侨居美国。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断翼》,诗集《先知》、《行列圣歌》、《笑与泪》等。

瞻望未来

透过现时的层壁,我听到了人类的赞歌;我听到钟声齐鸣,振荡着以太的微粒,这阵钟声宣告那美神的殿堂的祈祷正在开始;造化的力量用感情的矿石铸成了这些钟,又将它们悬在殿堂的上空——悬在人们的心灵上。

透过未来,我看见人群跪在大自然的胸脯上,向着东方稽首膜拜,他们期待着,期待着曙色的来临——那是真理的晨光。

我看见城市消逝了;只遗留下一片丘陵,它宣告黑暗在光明的面前敛迹。

我看见有几位老人,坐在依依的杨柳荫下,四周团坐着孩子们,倾听老人们讲述昔。

我看见少男们拨古琴,弄横笛,姑娘们披散着头发,围绕着他们在素馨花下舞蹈。

我看见男人们收割庄稼,妇女们背着禾捆,吟唱富庶和欢乐的赞歌。

我看见一个女子,换上了用百合编成的花环和新鲜的树叶结成的腰带,以代替她那不中看的衣衫。

我看见了友谊,那是人类与万物所缔结成的:鸟群与昆虫毫无忌惮地飞临人前,一群群羚羊自由自在地奔向水边。我看了,但是不曾看见贫困,也不曾看见比满足更多的事情。我寻见的是友爱与平等,我并没有看到专业医生,因为知识与经验使得每个人都成为自己的医生。我没有看到以神甫为职业的人,因为人类的良知已经成为至高无上的神甫。我没有看到律师,因为大自然代替了法庭,在这儿订立了人们之间友好同盟的契约。

我看见人,他明白自己是大地万物的基础。他驾凌乎繁琐之上,超越了卑俗。他以心灵的眼睛开启了疑虑的帷幔;她——她的心灵,开始读彩云写在太空面庞上的文字,欣赏微风绘在水面上的图画。她——他的心灵,懂得花朵的气息,理解山鸟与夜莺的歌。

透过现时的层壁,我看到迢遥的未来的舞台上,一对未婚夫妻,那是美神与人类的心灵正在结合,而现时的全部生活,乃是人类命运的夜晚。奴性

人是生活的奴隶。奴性用凌辱遮挡住人们的永昼,用血泪掩没了人们的长夜。

从我降生之日到现在已经有七千年了,但我所见到的只是驯服的奴隶以及用铁链锁着的囚徒。

我走遍了全世界。在生活的道路上,我经历过光明与黑暗。从定居在窑洞里的人直到住在现代建筑里的人我都见过。但至今我所看到的,只有被重负压弯了的头颈,被铁链锁着的双手和跪在偶像面前的双膝。

我随着人们从巴比伦到巴黎,从尼尼微到纽约。到处我都看见砂地上足印的旁边有镣铐的痕迹,森林和溪谷重复着积年累月的世世代代的呻吟。

我走进殿堂、学校和庙堂,伫立在宝座、讲台和祭坛的面前。在任何处所我都看到:工人是商人的奴隶,商人是军队的奴隶,军人是统治者的奴隶,统治者是神甫的奴隶,神甫是偶像的奴隶,而偶像则是恶魔所幻化,是髑髅山上的幽灵。

我走进权贵们的府第,又走进贫贱者的茅舍。我到过装饰着象牙与黄金的华屋,也到过群集着绝望的幽灵与死神的斗室。我看见婴儿从小就养成了奴性,孩子们一边识字,一边学着服从,小姑娘穿着以温顺、柔和当作衬里的衣裙,妇人们躺在屈辱与听命的卧榻上。

我和一辈又一辈的人们在一起,从刚果河走到幼发拉底河畔,到尼罗河口,到西奈群山西奈山脉为苏伊士地狭之西奈半岛山名。相传为摩西受上帝十戒之处。,到雅典的广场,罗马的教堂,到君士坦丁狭窄的小街,到伦敦一幢幢高大的楼房。我看见,奴性总是和荣誉、尊严并驾齐驱。我看见少年的男女们在祭坛上作为牺牲,奴性被尊崇为神;斟上美酒与重露,称颂奴性为统治者;人们在奴性的圣像前焚香,把他当作先知;在他面前下跪,奉他为金科玉律。在奴性驱使下,人们自相残杀,却把这行为称作爱国;人们在奴性的面前俯首,说奴性是神落下大地上的影子;人们遵从奴性的愿望焚房屋,毁村庄,却说这是平等和友爱;人们竭罄全部的精力和时间,奉献给奴性,说这是财富和经营……

奴性名目繁多,本质只有一个,它有许多形式,内容却始终如一。奴姓——这是自古就有的一种征兆多端的病症;孩子们从父辈那里把它和生命一起承受下来;岁月把它播种在时代的土壤里,然后收获,就象在一年中的一个季节里收获另一季节的果实。

这就是我遇到过的奇形怪状的奴性。

盲目性。——它把今天的生活和过去父辈的生活联系在一起;他迫使人们的心灵在传统面前低头;它使年轻的身体充满了陈旧的精神,把它们变作一座座只有骨灰和腐物的坟墓。

哑奴性。——它把男子配给可憎的女人;把女子变成她所厌恶的人的床褥;弄得他象脚上穿上了一只太窄的鞋,而她就象那肮脏的脚底下的草履。

聋奴性。——它强迫人们迎合人群的口味,涂他们喜欢的颜色,穿他们喜爱的衣服;它把人们的声音变成了回声,把人们的身体变成了影子。

跛脚的奴性。——它迫使强者在骗子手们面前低头;迫使他们的意志从于野心家们的怪癖;它把他们变成任随拨弄的机器。

白发的奴性。——它把孩子的心灵从阳光普照的高处推往痛苦的深渊;这里贫穷和愚昧并肩徘徊,屈辱和绝望成为比邻;孩子们在苦难中成长,在罪恶里生活,又染上邪癖而死亡。

有斑点的奴性。——它不按照物品的价值购买东西,不称呼物品本来的名字。它把欺诈叫做聪明,把空谈叫做博学;它把软弱是温顺,说怯懦是威严。

罗圈脚的奴性。——它用恐吓来强迫弱者运转的舌头,说些口是心非的语言和非出本心的愿望;这些人好似一块块的抹布,任贫穷的手扔来扔去。

驼背的奴性。——它用一批人制定的法律统治另一批人。

生癣的奴性。——它把王冠授给帝王的子孙。

黑色的奴性。——它咒詈罪人无辜的孩子们。

为奴性而奴性。——这是惯性的力量。

当我由于追随一辈又一辈的人而疲倦了,当我由于看着人们的奔波而厌烦了,我就独自一人坐在幽灵所居的溪谷里,往古的幽灵在这里藏匿,未来的幽灵在这里期待着自己投生的时刻。在这里我看见一个苍白的幽灵,他凝望着太阳,独自彷徨。我问他:“你是谁?叫什么名字?”他回答:“我的名字叫——自由。”我说:“你的孩子们都在哪里?”他回答我:“一个牺牲在十字架上。一个得疯病死了。第三个还没有降生。”

幽灵消失在雾霭中。虚荣的紫罗兰

幽静的花园里,生长着一棵紫罗兰。她有美丽的小眼睛和娇嫩的花瓣。她生活在女伴们中间,满足于自己的娇小,在密密的草丛中愉快地摆来摆去。

一天早晨,她抬起顶着用露珠缀成的王冠的头,环顾四周,她发现一株亭亭玉立的玫瑰,那么雍容而英挺,使人联想绿宝石的烛台托着鲜红的小火舌。

紫罗兰张开自己天蓝色的小嘴,叹了一口气,说:

“在香喷喷的草丛里,我是多么不显眼啊,在别的花中间,我几乎不被人看见。造化把我造得这般渺小可怜。我紧贴着地面生长,无力伸向蓝色的穹苍,无力把面庞转向太阳,象玫瑰花那样。”

玫瑰花听到他身旁的紫罗兰的这番话,笑得颤动了一下,接着说:

“你这枝花多么愚蠢呵!你简直不理解自己的幸福,造化把很少赋予别的花朵的那种美貌,那种芬芳和娇嫩给予了你。抛弃你那些错误的想法和空间的幻想,满足于自己的命运吧。要知道,温顺会使你变得坚强,谁要求过多,谁就会失去一切。”

紫罗兰回答道:

“呵,玫瑰花,你来安慰我,因为在我只能幻想的那一切,你都有了。你是那样美好,所以你用聪明的辞令粉饰我的渺小。但是对于不幸者来说,那些幸福的安慰意味着什么呢?向弱者说教的强者总是残酷的!”

造化听到玫瑰与紫罗兰的对话,觉得奇怪,于是高声问:

“呵,女儿,你怎么了,我的紫罗兰?我知道你一向谦逊而耐心,你温柔而又驯顺,你安贫而又高尚。难道你被空虚的愿望和无谓的骄傲制服了?”

紫罗兰用充满哀求的声调回答她:

“呵,你原是无上全能、悲悯万物的啊,我的母亲!我怀着满腔温情,满腔希望请求你,答应我的要求,把我变成玫瑰花吧,哪怕只有一天也好!”

造化说:

“你不知道你请求的是什么。你不明白外表的华丽暗藏着着不可预期的灾祸。当我把你的躯干抽长,改变了你的容貌,使你变成了玫瑰花,你会后悔的。可是,到那时,后悔也无济于事了。”

紫罗兰答道:

“呵,把我变作玫瑰花吧!变作一株高高的玫瑰花,骄傲地抬着头!日后不论发生什么事,都由我自己担承!”

于是,造化说:

“呵,愚蠢而不听话的紫罗兰,我满足你的愿望!但是,如果不幸和灾祸突然降落在你的头上,那是你自己的过错!”

造化伸开她那看不见的魔指,触了一下紫罗兰的根——转瞬间紫罗兰变成了盛开的玫瑰,伫立在众芳之上。

午后,天边突然乌云密布,卷起旋风,雷电交加,隆隆作响,狂风和暴雨所组成的一支不计其数的大军突然向园林袭来;它们的袭击折断了树枝,扭弯了花茎,把傲慢的花朵连根拔起。花园里除了那些紧贴着地面长生或是隐藏在岩石缝里的花草之外,什么也不剩了。而那座幽静的花园遭到了比其他花园更多的灾难。

等到风停云散,花儿会死去了,——她们象灰尘一样,满园零落,惟有躲在篱边的紫罗兰,在这场风暴的袭击之后,安然无恙。

一株紫罗兰抬起头来,看到花草树木的遭遇,愉快地微笑了一下,招呼自己的女伴:

“瞧呵,暴风雨把那些自负为美的花朵变成了什么哟!”

另一株紫罗兰说:

“我们紧贴着地面生长。我们才躲过了狂风暴雨的愤怒。”

第三株喊道:

“我们是这般脆弱,但龙卷风并没有战胜我们!”

这时紫罗兰皇后向四周环顾了一下,突然看见昨天还是紫罗兰的那株玫瑰花。暴风雨把她从土里拔起,狂风扫去了她的花瓣,把她抛在湿漉漉的青草上。她躺地地上,象一个被敌人的箭射中了的人一样。

紫罗兰皇后挺直了身子,展开自己的小叶片,招呼女伴们说:

“看呵,看呵,我的女儿们!看着这株紫罗兰,为了能炫耀自己的美貌,她想变成一株玫瑰,哪怕是一小时也可以。就让眼前这景象引为你们的教训吧。”

濒死的玫瑰叹了一口气,集中了最后的力量,用微弱的声音回答道:

“听我说吧,你们这些愚蠢而谦逊的花儿,听着吧,暴风雨和龙卷风都把你们吓坏了!昨天我也和你们一样,藏在绿油油的草丛里,满足于自己的命运。这种满足使我在生活的暴风雨里得到了庇护。我的整个存在的意义都包含在这种安全里,我从来不要求比这卑微的生存更多一点的宁静与享受。呵,我原是可以跟你们一样,紧贴着地面生长,等待冬季用雪把我盖上,然后偕同你们去接受那死亡与虚宁的宁静。但是,只有当我不知道生活的奥妙,我才能那样做,这种生活的奥妙,紫罗兰的族类是从来也不知道的。从前我可以抑制自己一切的愿望,不去想那些得天独厚的花儿。但是我倾听着夜的寂静,我听见更高的世界对我们的世界说:‘生活的目的在于追求比生活更高更远的东西。’这时我的心灵就不禁反抗起自己来了。我的心殷切地盼望升到比自己更高的地方。终于,我反抗了自己。我追求那些我不曾有过的东西。直到我的愤怒化成了力量,我的向往变成了创造的意志。到那时,我请求造化——你们要知道,造化,那不过是我们一些隐秘的幻觉的反映,——我要求她把我变成玫瑰花。她这样作了。就象她常常用赏识和鼓励的手指变换自己的设计和素描一样!”

玫瑰花沉默了片刻,然后带着骄傲而优越的神情补充说:

“我作了一小时的玫瑰花,我就象皇后一样度过了这一小时。我用玫瑰花的眼睛观察过宇宙。我用玫瑰花的耳朵倾听过以太的私语。我用玫瑰花的叶片感受过光的变幻。难道你们中间找得到一位,蒙受过这样的荣光么?”

玫瑰低下头,已经喘不上气来,说:

“我就要死了。我要死了,但我内心里却有一种从来没有一株紫罗兰所体验过的感觉。我要死了,便是我知道,我所生存的那个有限的后面隐藏着的是什么。这就是生活的意义。这就是本质的所在,隐藏在无论是白天或夜晚的机缘之后的本质!”

玫瑰卷起自己的叶片,微微叹了一口气,死去了。她的脸上浮起超凡绝俗的微笑——那是理想实现了的微笑,胜利的微笑,上帝的微笑。论孩子

一个怀中抱着孩子的妇人说,请给我们谈孩子。

他说:

你们的孩子,都不是你们的孩子。

乃是“生命”为自己所渴望的儿子。

他们是借你们而来,却不是从你们而来。

他们虽和你们同在,却不属于你们。

你们可以给他们以爱,却不可给他们以思想。

因为他们有自己的思想。

你们可以荫庇他们的身体,却不能荫庇他们的灵魂,

因为他们的灵魂,是住在“明日”的宅中,那是你们在梦中也不能想见的。

你们可以努力去模仿他们,却不能使他们来象你们。

因为生命是不倒行的,也不与“昨日”一同停留。

你们是弓,你们的孩子是从弦上发出的生命和箭矢。

那射者在无穷之中看定了目标,也用神力将你们引满,使他的箭矢迅疾而遥远地射了出去。

让你们在射者手中“弯曲”,成为喜乐吧;

因为他爱那飞出的箭,也要那静止的弓。论工作

一个农夫说,请给我们谈工作。

他回答说:

你作工为的是要与大地,和大地的精神一同前进。

因为惰逸使你成为一个时代的生客,一个生命大队中的落伍者,这大队是庄严的,高傲而服从的,向着无穷前进。

在你作工的时候,你是一管笛,从你心中吹出时光的微语,变成音乐。

你们谁肯做一根芦管,在万物合唱的时候,你独痴呆无声呢?

你们常听人说,工作是祸殃,劳力是不幸。

我却对你们说,你们工作的时候,你们完成了大地的深远的梦之一部,他指示你那梦是何时开头,

而在你劳力不息的时候,你确在爱了生命,

从工作里爱了生命,就是通彻了生命最深的秘密。

倘然在你的辛苦里,将有身之苦恼和养身之诅咒,写上你的眉间,则我将回答你,只有你眉间的汗,能洗去这些字句。

你们也听见人说,生命是黑暗的,在你疲瘁之中,你附和了那疲瘁的人所说的话。

我说生命的确是黑暗的,除非是有了激励,

一切的激动都是盲目的,除非是有了知识,

一切的知识都是徒然的,除非是有了工作,

一切的工作都是虚空的,除非是有了爱;

当你仁爱地工作的时候,你便与自己与人类,与上帝联系为一。

怎样才是仁爱地工作呢?

从你的心中抽丝,织成布帛,仿佛你的爱者要来穿此衣裳。

热情地盖造房屋,仿佛你的爱者要住在其中。

温存地播种,喜欢地刈获,仿佛你的爱者要来吃这产物。

这就是用你自己灵魂的气息,来充满你所制造的一切。

要知道一切受福的古人,是在你上头看视着。

我常听见你们仿佛在梦中说,“那在蜡石上表现出他自己灵魂的形象的人,比耕地的人高贵多了。

那捉住虹霓,传神地画在布帛上的人,比织履的人强多了。”

我却要说,不在梦中,而在正午极清醒的时候,风对大橡树说话的声音,并不比对纤小的草叶所说的更甜柔;

只有那用他的爱心,把风声变成甜柔的歌曲的人,才是伟大的。

工作是眼能看见的爱。

倘若你不是喜乐地而是厌恶地工作,那还不如撇下工作,坐在大殿的门边,去乞求那些喜乐地作工的人的周济。

倘若你无精打采地烤着面包,你烤成的面包是苦的,只能救半个人的饥饿。

你若是怨望地压榨着葡萄酒,你的怨望,在酒里滴下了毒滴。

倘若你象天使一般地唱,却不爱唱,你把人们能听白日和黑夜的声音的耳朵都塞住了。论法律

一个律师说,可是,我们的法律怎样呢,夫子?

他回答说:

你们喜欢立法,

却也更喜欢犯法。

如同那在海滨游戏的孩子,勤恳地建造了沙塔,然后又嬉笑地将它毁坏。

但是当你们建造沙塔的时候,海洋又送许多的沙土上来。

等你们毁坏那沙塔的时候,海洋又与你们一同哄笑。

真的,海洋常和天真的人一同哄笑。

可是对于那班不以生命为海洋,不以人造的法律为沙塔的人又当如何?

对于那以生命为岩石,以法律为可随意刻石的凿子的人又当如何?

对于那憎恶舞者的跛人又当如何?

对于那喜爱羁轭,却以林中的麋鹿为流离颠沛的小牛的人,又当如何?

对于自己不能蜕脱,却把一切蛇豸称为赤裸无耻的老蛇的人,又当如何?

对于那早赴婚筵,饱倦归来,却说“一切筵席都是违法,那些设筵的人都是犯法者”的人又当如何?

对于这些人,除了说他们是站在日中以背向阳之外,我能说什么呢?

他们只看见自己的影子,他们的影子,就是他们的法律,

太阳对于他们,不只是一个射影者么?

你们只向着阳光行走的人,哪种地上的映影,能捉住你们呢?

你们这乘风遨游的人,哪一种的风信旗,能指示你们的路程呢?

如果你们不在任何人的囚室门前,敲碎你们的镣铐,哪一种臆造的法律,能束缚你们呢?

如果你们跳舞,却不撞击任何人的铁链,你们还怕什么法律呢?

如果你撕脱你们的衣裳,却不丢弃在任何人的道上,有谁能把你带去受审呢?

阿法利斯的民众呵,你们纵能闷住鼓音,松却琴弦,但有谁能禁止那云雀不高唱?罪犯

有一个青年坐在大道上行乞。他本来身强力壮,但饥饿使他变得肌瘦体弱了。他坐在马路的拐弯处,伸手向过往行人乞讨,向那些善心人求助,口中喋喋不休地说着他的不幸遭遇和饥饿的痛苦。

黑夜笼罩了大地,他已口干舌燥。然而,两手象他肚子一样空空如也。这时,他起身朝城外走去,然后坐在一棵树下痛哭起来。在饥饿的煎迫下,他两眼噙着泪水,仰望苍天说道:“主啊!为了找事干,我到过财主那里。由于我的衣衫褴褛,被他们赶了出来。我敲过学校的大门,因为两手空空,而遭拒绝。我渴望被人雇使,只求糊口度日。但我的运气不佳,一切都落了空。最后我只得去乞讨。然而我的主啊!你的崇拜者们看见我说,此人健壮有力,好逸恶劳,不应该得到施舍。主啊!我的母亲按照你的旨意生下了我,我现在存在于你的世界之中,为什么我以你的名义向人们乞讨时,他们竟拒绝给我一口面包呢?”

此时此刻,这个绝望的人表情变了,他突然站起身来,两只眼睛里闪过流星滑过一般的亮光。然后,他突然折断一根干枯了的大树枝,用树枝指着城里,大声喊道:“我想靠劳动谋生,但我未能如愿。现在,我将用我的臂力去获取。我以友爱的名义去讨饭,但没有理睬。好吧!我只好以罪恶的名义来求得,而且将求得更多!”

几天过后,这个青年为了获得几串项链,砍了几个人头。一旦他的欲望受到抵抗,他就将对手碎尸万段。就这样,他财运亨通,暴发致富。他的凶狠残暴,尽人皆知。他成了人间盗贼崇拜的偶像,智者的凶神。于是,国王按照惯例选中这个青年作为他在这个城市的软差大臣。

人类就是这样的标新力异。由于它的悭吝而使一个可怜的穷苦人变成了刽子手;由于它的残忍而使一个心地善良的人变成了杀人犯。美之歌

我是爱情的向导,精神的美酒,心灵的食粮。

我是早晨开放的玫瑰,姑娘们摘下我,吻我,然后把我缀在自己的胸前。

我是幸福的殿堂,欢乐的源泉,安详的开端。

我是姑娘唇边那温柔的微笑,年轻人见了我,就会忘掉沉重的负担,生活就会变成甜蜜的梦织成的草原。

我为诗人触发灵感,我为艺术家指点方向,我是音乐家的热情教员。

我是婴儿天真的慧眼,温柔的母亲见了,就会跪下祈祷,轻轻把安拉歌唱。

我在亚当面前变成了夏娃,并征服了他的心;我以女友的身份会见所罗门,使他成了智者和诗人。

我对海伦莞尔一笑,特洛伊城就告失陷,我为克丽奥佩特拉戴上皇冠,欢乐就降临尼罗河畔。

我和命运一样;今天创造,明天就毁掉。我就是安拉,使万物生长,也让一切死亡。

我比紫罗兰的气息还温柔,我比风暴更有力量。

人类啊,我是真理,我,就是真理呵,也是你们所能理解的最好形象!我的心灵告诫我

我的心灵告诫我,它教我热爱人们所憎恶的事物,真诚对待人们所仇视的人。它向我阐明:爱并非爱者身上的优点,而是被爱者身上的优点。在心灵告诫我之前,爱在我这里不过是两根相近的立柱间一条被拉紧的细线,可是现在爱已变成一个始即终、终即始的光轮,它环绕着每一个存在着的事物;它慢慢地扩大,以包括每一个即将出现的事物。

我的心灵告诫我,它教我去看被形式、色彩、外表遮掩了的美,去仔细审视人们认为丑的东西,直到它变为我认为是美的东西。在心灵告诫我之前,我所看到的美不过是烟柱间颤抖的火焰。可是现在,烟雾消失了,我看到的只是燃烧着的东西。

我的心灵告诫我,它教我去倾听并非唇舌和喉咙发出的声音。在心灵告诫我之前,我的听觉迟钝,只听到喧闹和呼喊。可是现在,我能倾听寂静,听到它的合唱队正唱着时光的颂歌和太空的赞美诗,宣示着隐幽的奥秘。

我的心灵告诫我,它教我从榨不出汁,盛不进杯,拿不住手,碰不着唇的东西中取饮。在心灵告诫我之前,我的焦渴是我倾尽溪润和贮池中的水浇熄的灰堆上的一粒火星。可是现在,我的思慕已变成我的杯盏,我的焦渴已变为我的饮料,我的孤独已变为我的微醉。我不喝,也决不再喝了。但在这永不熄灭的燃烧中却有永不消失的快乐。

我的心灵告诫我,它教我去触摸并未成形和结晶的东西,让我知道可触知的就是半合理的,我们正在捕捉的正是部分我们想要的。在我的心灵告诫我之前,我冷时满足于热,热时满足于冷,温吞时满足于冷热中的一种。可是现在,我捕捉的触觉已经分散,已变成薄雾,穿过一切显现的存在,以便和隐幽的存在相结合。

我的心灵告诫我,它教我去闻并非香草和香炉发出的芬芳。在心灵告诫我之前,每当我欲享馨香时,只能求助于园丁、香水瓶或香炉。可是现在,我嗅到的是不熏燃和不挥发的馨香,我胸中充溢的是没经过这个世界任何一座花园,也没被这天空的任何一股空气运载的清新的气息。

我的心灵告诫我,它教我在未知和危险召唤时回答:“我来了!”在心灵告诫我之前,我只在熟悉的声音召唤时才起立,只在我踏遍走熟的道路上行走。可是现在,已知已变成我奔向未知的坐骑,平易已变成我攀登险峰的阶梯。

我的心灵告诫我,它教我不要用自己的语言——“昨天曾经……”、“明天将会……”——去衡量时间。在心灵告诫我之前,我以为“过去”不过是一段逝而不返的时间,“未来”则是一个我决不可能达到的时代。可是现在,我懂得了,眼前的一瞬间有全部的时间,包括时间中被期待的、被成就的和被证实的一切。

我的心灵告诫我,它教我不要用我的语言——“在这里”、“在那里”、“在更远的地方’——去限定空间。在心灵告诫我之前,我立于地球的某一处时,便以为自己远离了所有其他地方。可是现在我已明白,我落脚的地方包括了一切地方,我所跋涉的每一段旅程,是所有的途程。

我的心灵告诫我,它教我在周围居民酣睡时熬夜,在他们清醒时入睡。在心灵告诫我之前,我在自己的睡榻上看不到他们的梦,他们在他们的困盹中也寻不到我的梦。可是现在,我只是在他们顾盼着我时才展翅遨游于我的梦中,他们只是在我为他们获得自由而高兴时才飞翔于他们的梦中。

我的心灵告诫我,它教我不要因一个赞颂而得意,不要因一个责难而忧伤。在心灵告诫我之前,我一直怀疑自己劳动的价值和品级,直到时日为它们派来一位褒扬者或诋毁者。可是现在,我已明白,树木春天开花夏天结果并不企盼赞扬,秋天落叶冬天凋敝并不害怕责难。

我的心灵告诫我,它教我明白并向我证实:我并不比草莽贫贱者高,也不比强霸伟岸者低。在心灵告诫我之前,我曾以为人分为两类:一类是我怜悯或鄙视的弱者,一类是我追随或反叛的强者。可是现在我已懂得,我是由人类组成的一个集体的东西组成的一个个体,我的成分就是他们的成分,我的蕴涵就是他们的蕴涵,我的希冀就是他们的希冀,我的目标就是他们的目标。他们如果犯了罪,那我也是罪人;他们如果做了某件好事,那我也以这件好事而自豪,他们如果站起身来,那我也一同起立;他们如果落座,那我也一同落座。

我的心灵告诫我,它教我知道:我手擎的明灯并不专属于我,我唱着的歌也不是由我的材料谱成的。如果说我带着光明行走,那我并不就是光明;如果说我是一把被上好弦的琴,那我并不是弹奏者。

兄弟!我的心灵告诫我,教育了我。你的心灵也告诫过你,教育过你。因为你我本是彼此相似的。我们之间没有什么不同,除了我谈论着我,在我的话语中有一点争辩;你掩饰着你,在你的隐匿中有一种美德。三只蚂蚁

三只蚂蚁在一个躺在温暖阳光下打盹的男子的鼻尖上偶遇。它们按照各自部族的礼节彼此致意后,便停在那儿交谈起来。

第一只蚂蚁:“这里的山丘与平原是我平生所见过的最贫瘠的地方了。我寻觅了一整天想弄到哪怕是一粒粮食,但一无所获。”

第二只蚂蚁:“我也空手而归,尽管我找遍了每一个偏僻的角落与每一片林间空地。我敢说,这儿就是我部族人传说的柔软的、可移动的、寸草不生的大陆了。”

第三只蚂蚁扬起头说:“我的朋友,我们现在正站立于一只超级巨蚁的鼻翼间。这是只拥有无穷威力与无限强权的巨蚁,他的身躯宽广到我们极目而不能见,他的身影如此广袤以致我们无法逾越,他洪亮的声音充斥宇宙,震耳欲聋,啊,他是无所不在的!”

听到第三只蚂蚁如此高谈阔论,另两只蚂蚁不由相视大笑起来。

正在这里,打盹的人动了动,伸手挠了挠了鼻子,三只蚂蚁全被捻得粉碎。诗人

四位诗人环坐在放着一碗美酒的桌旁。

第一位诗人说道:“我似乎用我的第三眼,看到这美酒馥郁的香气在空中弥漫,就像一群飞鸟翩跹于一片迷人的林间。”

第二位诗人昂起头,出口成章:“通过我的内耳,我听到这些轻雾般的鸟儿在吟唱,那悠扬的歌声沁入我的心扉,正如白玫瑰用花瓣包住采蜜的蜂儿。”

第三位诗闭起眼睛,双手上伸,慷慨陈词道:“我用手触摸到了,我感觉到它们的翅膀,恰似一个酣睡的仙女,轻轻对着我的手指呼气。”

这时第四位诗人站起,端起酒碗,说:“噢,朋友们!我的眼光、听力和触觉都太迟钝了,即不能看到这美酒的香气,也听不到它的歌声,更感觉不到它翅膀的扑腾,我知道的只是这碗美酒本身。看来我现在该喝下它,让自己变得敏感起来,以达到你们出神入化的境界。”

说完他把碗举到唇边,一仰头将美酒喝个精光。

那三位诗人张咧着嘴,看得惊呆了。他们的眼里,露出强烈而不再有诗意的仇恨。

正在获取验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