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经典散文金榜
138希门尼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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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年
138希门尼斯
本章字数: 14668

希门尼斯(1881—1958),西班牙诗人。主要作品有《牧歌》、《新婚诗人的日记》等。散文诗有《柏拉特罗和我》。本书所选散文诗12首即出于此。1956年获诺贝尔文学奖。

柏拉特罗

小小的柏拉特罗(指作者的小毛驴),绵茸茸的,又滑又嫩——柔软得紧。摸摸他,还以为他一根骨头也没有,全是棉花造成的呢,只有黛玉镜似的眼睛是硬的,像两颗黑水晶的甲虫。

我放松他,由他乱跑,他便直奔到草原上。他用鼻子柔和地,轻轻地擦着那些水红色、天蓝色、金黄色的小花。我低声唤他:“柏拉特罗!”他就欣悦地快步向我奔来,仿佛在笑,一副乐极忘形的样子。

我给他什么他便吃什么。他喜欢吃桔子,琥珀色的麝香葡萄和滴着水晶蜜的紫色无花果。

他柔顺可爱得像个小男孩、小女孩,却又强壮,坚实得像块石头。星期天,我骑着他,穿过城边的小巷,穿得干干净净、慢慢走着的乡下人便会站定来看他。

“他是钢打成的。是钢和水银打成的。”春天

啊,怎样的灿烂,怎样的芬芳!

啊,看草原如何的笑!

啊,大清早上,怎样的音乐!

——通俗民谣

一天早上,在睡眼惺忪之中,我让喋喋不休的孩子们吵得无法安宁。到了最后,简直无法睡下去,便苦恼地从床上跳起来。我打窗口向田野望去,便晓得那喧闹的罪过是属于雀鸟们的。

我走出果园,感谢上帝给我这蔚蓝的一天,千千万万无法抑制的乐曲在清润的喉间流淌!燕子反复的啼啭,缭绕向水井的深处;山鸟向坠落桔子吹口 ;火灿灿的鸟在橡对间饶舌;白鹇鸟打桉树的树梢,纺成细长的笑语;而在大松树上麻雀们在争吵起哄。

怎样一个早晨啊! 太阳在大地上散发金的银的欢乐;百色的蝴蝶四处游荡:在花间,穿房入舍,在喷泉那边。周围的田野,土地正在爆裂,一个健康的新生命骚动着。

我们仿佛在一个庞然的光的蜂房之中,那是一朵巨大的火玫瑰燃烧的中心。自由

我的目光在小径旁边迷失了,却忽然被一只五彩缤纷的小鸟牵引过来,它反复地张开多色的翅膀,在湿气弥漫的绿草坪上停停飞飞。我们慢慢地靠近它,我在前,柏拉特罗在后。近在旁边的是个荫凉的饮水池,狡猾的孩子们安上了一个鸟网。那小小的忧伤的候鸟给升得高高的,仿佛它的翅膀能承载它似的,无意地呼唤着它空中的兄弟。

早晨清而纯,为蔚蓝所沁透。从邻近的松树林中,传来一阵轻音乐的演奏,那是鸟儿间歇性的呜啭,忽近,忽远,却总听得见,温和金色的海风,在树梢上泛起涟漪……可怜无辜的音乐,竟临近这样邪恶的心!

我拉着柏拉特罗,用我的双腿催促他以快步爬上小松树林。将要抵达那个树叶荫盖着的圆屋顶的时候,便拍掌大叫大唱。柏拉特罗体会到我的狂热,也粗暴地一次又一次地嘶呜起来,回音应答着,尖锐而洪亮,仿如从一口巨井的井底传上来似的。鸟儿都飞出来了,唱到另一个小松林去。

不远处愤怒的孩子们在咒骂,柏拉特罗把他硕大多发的脑袋推向我的脑怀,那样用力的感激我,把我的胸部都弄痛了。所爱的

来自海上的清风扫过红色的斜坡,自最高处吹过田野,在温柔的白花中瀑出一阵笑声;继而在末清理的矮松林中跳跃,使闪着蓝色、蔷薇色、金色的蜘蛛网左右摇荡。整个下午都变成海风了。阳光与风那样温柔地抚慰着人心!

柏拉特罗愉快地、柔顺地、从容地承载着我,叫人以为他感觉不到我的重量似的。我们上山犹如下山一般。在远处一条丝带,闪烁着不定的颜色,在最远的松树间颤动着,仿若一片海岛的风景。在下面的青草坪上跳跃着的驴子,从一株矮树跳至另一株矮树。

一种春天似的颤动自峡谷间浮过。猝然间柏拉特罗竖起他的耳朵,把他凸起来的鼻孔直涨到他的两只眼睛那边,把他硕大豆状的黄牙裸露出来。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从四面的风中喝饮一种奇异而深藏的精华,直喝进他的心中。对了,在另一座山两边,一匹窈窕的灰驴子正跃向蔚蓝的天空,那是他的所爱,双重的嘶鸣,悠长而洪亮,以小号的声音散落着灿烂的时光,复如一对孪生的瀑布泻下。

我得抑制我那可怜的柏拉特罗的温柔的天性。他的情人在田野间,怀着同样的哀伤,看着他走过;他黑大理石般的眼睛倒映着风景。徒然而神秘的呼喊,粗犷地回响过丛丛雏菊。

柏拉特罗抗拒地踏步前行,不断转过头来,以碎步责骂说:“不公平,不公平,不公平……”小孩与水

那宽大而尘埃滚滚的畜棚,被太阳晒焦了,显得干瘪不毛,无论怎样小心走路,幼细皙白的尘埃,总是扬起来,把人直封盖到眼部;那小孩子和那泉水,却各以自己的心灵,坦然地、愉快地神交着。虽然一棵树也没有,只要一到那里,人们的心就会给一个单一的词儿填满:绿洲!这两个光灿灿的大字,反映自人们眼里普蓝色的天空。

一大清早就已经像午睡时刻那样热了,蝉在桑·法兰西斯哥畜棚的橄榄树上来回穿梭。烈日晒在小孩的头上,他却一点也不察觉,依然那么专注,仿佛他就在水中似的。他把身子摊在地上,一只手放在奔流着的溪水底下,掌中便形成了一座颤动的水晶宫,冰凉可人,使他乌黑的眼睛,闪着喜悦的光芒。他自言自语,用力吸气,用另一只手,在他褴褛的衣衫间搔抓。宫殿永远是那一座,却不断翻新,有时变得不可把握,跟着小孩子把精神集中起来,退入自我的世界里,迷失在沉思中,这样,他初时从水里得来的那座水晶宫的形状,即使是脉搏的跳动,也不会改变那敏感的、万花筒一般的形象。

我不晓得,柏拉特罗,你是否明白我告诉你的一切,但在那孩子的手中,捧着我的灵魂。友谊

我们彼此非常了解。我让他去他喜欢的地方,他也常常带我去我想去之处。

柏拉特罗知道·每次去到拉·戈伦拿那株松树下的时候,我喜欢爬上树身,用我的手抚摸它,通过它大而清新的圆顶仰望天空;他知道我喜欢那条小径,打那里可以通过草地一直走到那道古溪;从松树婆娑的山岗上看河水,唤起一片古典的风景,对我来说是一次殷勤的款往。我应该放心地在他背上打瞌睡,我的眼睛却常开着,为了看这一类怡人的风光。

我把柏拉特罗当作孩子一样看待。若是路途崎岖,我使他略觉沉重的时候,我就会下来,减轻他的负担。我吻他,逗弄他,激怒他,他却了解我总是爱他的,毫无怨言地接受我。他跟我那么相像,我甚至相信,他梦着我的梦。

柏拉特罗像一个多情的少女那样把自己奉献给我。他从不抗议什么。我知道,这就是他的幸福。他甚至逃避其他的驴子和人。夏

柏拉特罗滴着血,浓浓的紫色的血,是给虻咬伤的。蝉在一些松树间逡巡。总是躲着。在梦游了片刻之后,那多沙的风景,全转成白色,在燃烧的火热中,竟显得幽玄而峭寒。

一丛丛的石玫瑰,像漫天的星星,开着朦胧的巨大的花——烟玫瑰,罗纱玫瑰,皱纸玫瑰,每一朵都含着四滴红泪;一阵叫人窒息的雾霭,使平淡无光的松树转白。一只陌生的鸟,黄身黑点,不言不唱,栖息在其中一枝,直至永远。

守园人击响铜薄片,驱逐天空中成群而来的长尾凫,它们来光顾桔子。我们来到核桃树的树荫下,一声清脆裂响,我劈开两个西瓜,嫣红的瓜心,结着一层玫瑰色冰凉的霜。我慢慢地吃着我那一个,听着远处镇上黄昏的钟声。柏拉特罗把那清甜的瓜肉喝下,就当是水一样。星期日

小钟敲响一组和谐的钟声,忽近忽远,响彻了整个节日早上的天空,仿佛天空的每一个角落都是用水晶造成的。田野已有了绿意,欢乐而纷纷开落着的钟声,轻轻地在上面着了一笔金色。

每个人都到城里去看游行了,连那守卫员也不例外。只留下柏拉特罗和我。怎一种和平! 怎一种纯净! 怎一种满足啊! 人把柏拉特罗留在上一层草地,自己却在一株松树底躺下来看书,那株松树,鸟雀满枝,从不飞走。奥马·卡扬……

钟声悠扬地敲响,在钟声和钟声间的宁静中,九月早晨内心的激动,获得了形貌和声音。金黑相间的黄蜂,绕着盖满一串串结实的麝香葡萄的乔木飞;蝴蝶呢,则在花丛中浮沉,和花朵混合了,每一次新的飞行都似乎笑嘻嘻的。孤寂,像一种光辉的伟大思想。

柏拉特罗不时停了吃来看着我。我不时停了阅读来看着柏拉特罗。蟋蟀之歌

晚间散步的时候,柏拉特罗和我都非常熟识蟋蟀的歌声。蟋蟀在黄昏时的第一支歌是犹疑、低沉而粗糙的。他转调了,他向自己学习,跟着,一点一点地升到正确的音高上去,仿佛在寻找切合那个时空的和谐。忽然间,当透明的天空中星星都出来的时候,他的歌声便获了一种旋律式的甜蜜,像随意摇荡的钟声。

清新的紫色的凉风来了又走了,夜的花朵在尽情开放,在天地交会的蓝色田畴上,一种圣洁的精华正飘过平原。蟋蟀的歌愈唱愈开心,响彻整个村野,像影子的声音。他再也不犹疑,再也不沉默了。就像把自己流淌出来一样,每一个音符都是另一个的双生兄弟,有一种黑水晶似的血缘关系。

时光安详地度过。世界上没有战争,工人酣睡着,远处天空的景象到达了他的梦境。在爬山虎丛中,靠着墙边也许有狂恋着的情人,眼神与眼神正互相交融。小块地上盛开的豆花,向城镇吹送着轻柔的芬芳的消息,这种消息,仿佛来自一个无拘无束,心灵开放而感情微妙的青春期少年。青青的麦子,摆动在月光中,迎风而叹息,在晨早两点、三点、四点的时刻。蟋蟀的歌声一度唱得那样悠长,现在却消逝了。

又唱起来了! 啊,那清晨的蟋蟀之歌! 我和柏拉特罗冷得发抖,正沿着那露水凝霜的小径回家睡觉。月正落,红而渴睡。现在,那歌声正为月色而步履浮荡,为星辉而沉醉欲睡,浪漫、神秘而丰盛。然后是那一大片令人沮丧的云,镶着悲哀的紫色的边,缓缓地把白天从海面上拉上来。斗牛

我打赌你不知道,柏拉特罗,为什么这些孩子都来了,问我今天下午是否要他们带你一起走,去取牛栏的钥匙。别担心了。我已经叫他们连想也别想这种事情。

他们兴奋得快要疯了,柏拉特罗。整个城镇都为斗牛而轰动起来。打黎明就开始演奏到现在的乐队,就在小旅馆门前,声音显得有点嘶哑,音调也不对头了;马车熙来攘往,上新街去,又下来。在横街后面,他们正在准备“康纳里奥”——那辆给斗牛勇士坐的黄色马车,小孩子非常喜欢它。院子里的花都给割下了,那是给主持斗牛的淑女们的。少年们戴着阔边帽,穿着宽大的单衫,咬着雪茄烟,一身白兰地气和牛棚味,爱动不动地走过街道。这个景象使我觉得悲哀。

在大约两点钟,柏拉特罗,在那孤寂与阳光的时刻,一天中灿烂的间歇处,当斗牛勇士和淑女们正在更衣的时候,你和我则从后门走下小巷,到郊外去,就像去年一样。

这些过节的日子中,野外是多么美丽啊!可是人人都抛弃了它。在葡萄田和莱园中,几乎看不到有一个老人在葡萄藤下或是那清澈的溪边弯腰工作。远处镇子内,人群中洋溢着的喧闹、掌声和牛铃的音乐,像小丑的帽顶那样升起。我们错过了这一切,因为我们正平静地走向大海。而灵魂呢,柏拉特罗,它真切地觉得凭着自己的感觉和大自然健康的身体,它可以成为眼底下万物的皇后。大自然一旦被尊重,它便会驯服地把自己奉献出来,给那些值得享受那壮丽而永恒的美景的人。冬天

上帝在他的水晶宫内。我的意思是说,下雨了,柏拉特罗。下雨。秋天留下来的最后的花朵,顽固地抓紧那干瘪的枝条,此刻却挂满了钻石。每一颗钻石,一片完整的天空,一座水晶宫,一个上帝。瞧这一朵玫瑰;在内部,它承载着另一朵水的玫瑰;而你一抖它——看见了没有? ——另一朵闪烁着的花便坠下,有如它的灵魂;也有如我的灵魂,它自己则落得消沉与悲哀。

雨水一定像阳光那样快乐了。要是你不以为然就看看那些脸色红润的孩子吧,瞧他们多开心、多活力充沛地光着脚板在雨水中奔跑。瞧那群麻雀,一哄而起地飞到长春藤丛中,就像你的医生达邦说的那样,柏拉特罗:像上学去似的。

雨下着。今天我们不会到郊外去了。这是为沉思而设的一天。看,雨水在屋顶的水沟中奔流着。看绿叶怎样给洗刷干净,看孩子们昨天阻塞在草丛中的小船现在怎样在水渠中航行着。现在再看看,在这一刻微的阳光中,那道彩虹多美丽啊,它打教堂那边升起,在我们这一切朦胧地淡成七色。纯净的夜

雉堞形的屋顶突出地耸立在鲜蓝的天空中,结着白霜,在星光下发亮。沉静的北风以其锋利的纯净,轻快地吹拂着。

所有镇上的人都以为自己很冷,躲在关门闭户的房子里。我们呢,柏拉特罗,你穿上你的外套,披上我斗篷,我带着我的灵魂,我们慢慢地走过这洁净而荒凉的小镇。

在怎样一种内在的力量的提高我的情绪阿,我仿佛是一座粗麻石建成的高塔,有一个银色尖顶——瞧那儿有多少星星! 那么多,使人眼花缭乱;使人以为天空正向大地朗诵着光闪闪的理想爱情的玫瑰经。

柏拉特罗,柏拉特罗! 我会献出我整个生命,希望你也愿意献出你的,为这个崇高的元月之夜的纯净——那种孤寂、灿烂与清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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