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曼·海塞(1877—1962),德国诗人,小说家。多才多艺,不仅能诗,而且能文、能画。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草原狼》等。1919年迁居瑞士,1923年入瑞士籍。本书所选4篇散文,系作者在瑞士堤契诺山居时写作的。
南方夏日
在暴发户仍可自由自在旅行的太平盛世(第一次大战前),夏天的南方未曾出现他们的踪迹,因为无稽的谣言说,夏天的南方酷热难耐,各式各样的病痛无所不在。于是,他们宁愿留在北方,或者前往阿尔卑斯山上二千公尺高处的旅馆里,挨冻度过溽暑。但现在不同了,有幸能把身家性命和国难财移到南方的人,就在此地留了下来,在上帝恩赐的阳光下,分享南方的夏日,而我们这长年在外的德侨则完全隐匿了起来,我们的满面愁容与磨损的衣裤,也没资格代表德国。这项荣誉该让贤给那一群趁早就偷偷把钱汇到国外,已在此地买下房子、庄园和公民权的暴发户。
太阳无视于这些琐事,依旧东升,广大无垠的栗树林中,鸟儿依旧引吭高歌。我将一块面包、一支笔、一本书及一件泳裤塞进袋里,走出村子,前往森林与湖畔度过夏日。林中繁花落尽,树枝上结满多刺的小果实,越橘结果季节已过,黑莓则正开始,处处可见其踪影。
放眼望去,四下净是可爱的花草、青苔、蕈菇、我不知道它们的名字,但一直想认识它们,因而决定带一本好的植物学字典同行,坐拥美丽花丛,静静地研究。这个决定,就像曾有过的念头:有一天,想找个小庄园定居下来,种种菜,不再幻想篱笆外的世界。这样的心意很美,也带给自己快乐,但生命似乎太过短暂、无法一一实现。人生苦短,南方之夏更是异常地短暂。在此地,一年之中有好几个月毋须为寒冷与柴火发愁,而夏日只拍动一下它那既短暂又贪婪的金色羽翼,就飞快地逝去了,仿佛连星星、月亮、太阳也感受到来日不多,因而快速地多转了一圈。可怜的人类也一样,在稍纵即逝的焰火中与大自然同歌共舞。森林深处藏着完美而神秘的宝藏——农人们凉爽的小酒窖。假日或夜晚时,玩波西卡球、与和善的村民啜饮农人自酿的葡萄酒、吃面包、谈天说地,我度过了温暖、宁静、肃穆的傍晚,日子充满着夏日的芳香、哀伤、孤寂、哲思与童稚。
午休后,我躺在森林阴影下、越橘丛或绣线菊丛里,许久不愿起身。我哼着德文歌或意大利文歌,读着随身携带的黑色封皮书,对我而言,此时的此地,是全世界最美丽的地方。我带的书是《阿玛德》(Almaide),作者为法国人法兰希·詹姆(Francis Jammes),那是一本来自人间乐园、充满爱与欢乐的书。
傍晚是前往湖边的时刻,该找个长着芦苇和小树丛的地方走走。湖以温热的舌头舔着傍晚热气四溢的湖岸,河口处,腿和钓竿一般纤细的渔翁一边打盹儿,一边拉着长长的钓线。黄昏的彤彩染红了西边的山头,世界笼罩在黄昏金色的迷炫中,此刻,心中的痛楚变成了甘美。我让已晒成古铜色的脊背沐浴在阳光之下,直到太阳隐没在某座山头之后。这潭好水沁凉了我饥饿的躯体,小河令我的双足凉爽。纵有再多愿望,最后总是成空;生命何其可悲,我们何其愚痴地忍着悲哀过日子。
在村中享用米饭或通心粉、在小酒馆以面包佐葡萄酒后,是该想想自己身在何方的时候了。踏上灯光明亮的乡间道路缓缓走回家,从人行步道拾级而上,穿过黑黝黝的森林,白日的暖气被森林圈住,浓稠得像蜂蜜般令人陶醉。走过草中幽径,谷物、葡萄累累成串。我朝着富裕米兰人家的花园别墅走去,绣球花在明月高挂的夜晚,放射着魔幻般的白色可爱光采。回到落脚的村庄时,已是午夜时分,层层乌云后露出皎洁的月光,黑暗树林里,玉兰花散发着浓郁的柠檬般芳香,山下湖中闪烁着村庄里的万家灯火。
月行中天,好像上紧发条的挂钟指针般匆忙;一旦钟忽然故障了,指针便像长跑健命,让生命更为复杂。仅有的好时光、仅有的温暖夏日与夏夜,我们当尽情享受。玫瑰花及紫藤已开开落落了两回;白日渐短,每个树林、每片叶子都带着惆怅,轻叹着美景易逝。晚风徐徐,拂过窗前树梢,月光洒落在屋内的红色石板上。故乡友人别来无恙?你们手中握着的是玫瑰或是枪弹?你们是否依然安好?你们写给我的,是友善的信,抑或是谩骂我的文章?亲爱的朋友们,一切悉听尊便,但无论如何,请切记:人生苦短。
(一九一九年)小径
有一条小径由村子直通湖畔,那是一条步道,步道上布满页岩石砾。我经常走过这条小径,夏天走个几百回,冬天偶尔才会经过。
这条小径并不容易发现,它从马路上某个出人意料的地方分岔而出。在花草繁茂时节,它总淹没在黑莓藤蔓和羊齿植物之中。穿过丛生的野草,小径几乎呈垂直状态地穿过或疏或浓、树干细瘦的小栗树林。这些栗树的树龄并不年轻,它们在数十年前曾遭砍伐,之后又在残株的树干上冒出无数青嫩的绿色生机,因而形成这片欣欣向荣的森林。
每年五月和六月初,当栗树长出嫩叶时,令人惊艳万分;此时树叶非常大,所有的小栗树就像有人以梳子梳过一般,全以同一个方向朝着晴空伸展,枝叶繁茂的树干也朝着同一个方向生长,整个树林因而形成一张由千万缕绿线编织而成的网,网上绿线交错,角度一致。
沿着小径前进,不久便来到较低处。此处的枯木四周耸立着巨大而威严的老栗树,常春藤蔓生于高贵的树干上,青苔铺满树根,树上的树冠硕大,树下遗留着去年的栗子残骸,其中还藏着一堆堆去年秋天带刺的栗壳。树旁稀稀疏疏长着些许枯草,附近有一片陡降的小草坪,其上半部栗树成阴,下半部则暴露在阳光之下。春天时,这满是尘土、又枯又黄的小草坪上总是美景无限,成千上万的白色番红花装点着圆形的草坪,一排排的花朵宛如一块银色毛皮,也像一缕白色轻雾向下延伸。
往另一边看去,又是一片森林。起先仍是稀疏低矮的栗树,然后是金合欢,五月时,香气浓郁得仿佛置身热带的梦幻花园。金合欢丛里夹杂着一些冬青树,它们的树叶泛着沉静的油光,红色的果实使冬天光秃的小森林生色不少。
在这儿,小径又变得陡峭,到了雨季则变成狂奔而下的小河流,将小径冲刷出一道深沟,行走其间,仿佛置身军用沟渠之中。接着,栗树树根出现眼前,一旁是零零星星的枯黄秋叶以及美丽的牛肚菌菇,若想摘采可要趁早,因为这儿的村民乐此不疲,尤其是夏末月圆好天气时,常常全家动员采菇去。不论野菇躲在多隐密的角落,它们仍逃不过村民高超的采菇技术。
六月时,此地长满欧洲越橘,它独占林中空地,将其他植物排除在外。阳光下,越橘和欧石南整年散发着神秘的芳香。到了夏末,缤纷的西班牙蝶和大锦蝶翩翩起舞。
小径至此坡度缓降,有好长一段路几乎都是平缓的,四周林木既高大又浓密,其间有些老树,甚至还有几株树。小河残留的水在此汇聚成一滩小水潭,直到夏天来临为止,某些在此山中仅见的花朵在潭边绽放着。羊肠小径在此地渐形宽广,有些地方甚至变成原来的两倍宽,因而衍生出另一条并行的“双胞胎路”。突然间,老森林豁然开朗,树林尽头最后几株树旁出现一间小屋,小屋有着温暖的黄褐色墙与红色的屋顶,可能是间马厩或仓库。走过小屋,穿过绿荫,眼前是一块小草原台地,其上长着几株矮葡萄树、几株幼小桃树,以及几株历经几百次修剪、带着庄严树瘤的老桑树。我经常看见一位老翁站在下宽上窄的梯上修剪桑树;终其一生,老人想尽办法以刀剪征服桑树,以便让树枝乖乖成长,不至于太接近地面,但同时也能让他轻松地摘采桑椹。老桑树每年修剪一次,年复一年,虽然历经修枝剪,但却新枝茂盛、欣欣向荣。终于,桑树赢得了胜利,日渐长高,直到刀锯伴着老翁寿终正寝,依然无人能扳倒它。
穿过绿色草原台地,走出森林,沿着葡萄藤与桃树朝着另一处森林走去,眼前再度呈现一幅美景。随着四季变化及树叶疏密的不同,下方的树林间隙里,闪烁着红、白、蓝等或深或浅的光影。定睛一看,原来那是陡坡下方的红色屋檐,在晴空下闪闪发亮。村里的声声鸡啼隐约可闻;村庄之后,则是玫瑰色的沙滩,以及让着白边的蓝色湖泊,湖畔丛生的芦苇无力地随风摇曳着。我总爱在这儿驻足停留,手攀着树干,顺着几乎垂直陡降的小径向下看去,让目光越过村庄里的红色屋顶及晾晒的衣裤,眺望红色的波西亚玫瑰、蓝色的湖泊以及湖畔芦苇。往前走几步,经过狭窄的沟渠及交错散布的土堆,再穿过几株老树,是一处古木耸立的空地。越过攀满黑莓的老墙,一条白得耀眼的路出现眼前;路的另一头,就是芦苇摇曳、小舟漂荡的湖泊了。在那里,几名男孩手持竹子做成的钓竿,赤着褐色的双脚,正站在浅浅的湖水之中。
(一九二一年)湖岸
今年夏天的炎热,让人仿佛置身印度一般,甚至连湖水也不再心凉。不过,每天傍晚湖岸仍是晚风习习,在湖水中游游泳,然后光着身子迎着风,令人神清气爽。因此,这时候我总会下山来到湖边,有时还会带着素描本、水彩、干粮及雪茄,整个晚上就待在岸边。
正午过后,通往湖边的小径便曝晒在阳光下。小径十分狭窄,下坡的角度又陡,我穿着一身亚麻衣服,沿水径直奔而下,惊得蜥蜴匆忙躲到枯萎的草丛中。烈日炎炎,一些金合欢已变成金黄色,所有的植物都晒焦了,它们忍受着炙热,沉默且毫无生气地垂着头,等待着死亡和秋天的来临。我在沸腾的空气中跑下山,攀着染料木属植物,看风吹过不远处的玉米田,掀起一波波银色的颤动;沙石的热气透过鞋底传了上来,汗珠一颗颗流过我的双颊和脖子。噢!秋天也好,冬天也好,我多么怀念最后一朵紫色花朵无力地绽放在十一月草地上的时光,多么怀念初雪吹过光秃秃山丘的日子!
一阵阵的风纵湖畔吹来,穿过树丛和黑莓藤蔓,绕过墙垣;我深深吸了一口气,风中带着湖水、鱼腥和芦苇的味道。高大的梧桐树矗立身旁,粗短的紫色树干下,银亮的小草随风摇曳。我朝着五彩的湖岸走去,深蓝、青绿的浪潮,一波波拍击着炙热的碎石砾、舔舐着橘红色的沙滩、推挤着岩石、戏弄着漂浮的木块,芦苇也因潮水的顽皮而沙沙作响。艳阳高照,淡蓝的薄雾中,湖水清澈如镜,对岸层峦叠翠,随着山色渐远渐淡,思绪也逐渐澄澈透明。我将背包挂在枝上,脱去衣物,火热的碎石砾刺痛了我光溜溜的脚底。走入湖中,浅浅的湖水和空气一样暖热,一直游到湖心处,才感受到一丝的冰凉。我潜到深蓝的湖底,又仰躺在湖水之上,随兴漂浮许久。湿暖的潮浪轻抚着我的眼与唇,但风是凉爽的,从我舒展开的毛细孔中慢慢吸去暑气。之后,我静静走回岸边,躺在浅浅的湖畔浪潮中;不久又跳起身来,钻进艳阳烤得炙热的沙堆里,动也不动地躺上好一会儿,把自己烤得全身发热。我像游戏一般地重复着这种过程,一而再、再而三地烤热自己后,又冰凉自己,乐此不疲。这种游戏反映了生命中的一切热情、痛苦与刺激,反映了一切奔波与歇息、狂热与冷淡、激情与低潮。
深沉的疲倦感洗净了我心灵里的尘埃,吹散了我记忆中的烦忧。我大剌剌地躺在沙滩上,慵懒地微喘着。我不再感到炎热,也不再感到心凉,只觉得疲倦,疲倦不堪。偶尔,我听见鸟儿鼓翅飞翔、鱼儿跳跃、强风骚动芦苇的声音,偶尔则听见人们谈笑、扑通跳入水中、裸足奔过沙滩的声音;有些人甚至就跨过我的身上。附近村庄里的孩童和少年们也来游泳;我哼着歌,眯着眼看着他们。一会儿,美少年带着狗也来到湖边。那是一个年轻健美的运动型少年,他有着深褐色的肌肤,黑发上绑着红布,泳技绝佳,每天都和他那只长毛狗一起来;那只狗或许该算是长卷毛狗吧。少年游泳时像只身手矫健的水獭,头部几乎都沉入水中,他的狗也随着他游来游去。我的眼睛紧盯着他,看他远游,看他潜水,看狗儿大声吠叫寻找他,看他游到远处才浮出水面,看他逗弄狗儿,以水泼在狗儿身上,和狗儿在水中戏耍。
太阳西沉。时光匆匆流逝;我似乎在不知不觉中睡着了。我站起身子,拍去腿上的石砾和贝壳碎片,不得不离开了,因为再过不久便会觉得饿。我无奈地想起那陡峭的山路,然后再度回到“家”中,再度回到那个世界、那样的时空——在那个现实的世界里,晚餐等着你,四处都是邮件、报纸、有用的信、无用的信、好书、不好的书……这些繁琐的事物,真的如此重要吗?
在湖湾芦苇茂密处的对岸,距离湖畔约二百步远的船坞旁,我看见一抹蓝,在五颜六色的沙滩上,我看见了一抹纯净、美丽的浅蓝。于是,我的眼睛饥渴地啜饮那纯净的颜色,我睁大慵懒的双只,欣赏那样的蓝。突然间,在灰色树皮修葺而成的小屋及茂密的绿色芦苇旁,响起了可爱的声音。定睛一看,在那一抹蓝色之上是柔和的白,白色之上有着蓝色小斑点,随后出现了头巾与帽子。原来,那是游泳的女子。
见到如此的光景,令我心跳加速,热血沸腾。在这里,游泳的女子是很罕见的;这里的女子十分害羞,人们也将女子的羞赧视为神圣。在这乡间,游泳时出现的裸露躯体并不值得大惊小怪,但此时湖岸对面出现的,竟是几名村中女子躲躲藏藏、小心翼翼地游着泳。我只看见些许的蓝色、红色、肩背上的光影,以及晃动的发束。我静静坐着不动,并不走近。我凝神望着,为何这景象如比美丽、动人,唤起我对爱情的冲动?只不过是几名游泳的女性,为何令我的心情如此激荡?也许她们一点也不美丽;也许一旦靠近她们后,我将不屑给她们一个吻;然而,这些在远处芦苇丛中若隐若现的小小人影,她们那焕发着光芒的肌肉与头发,她们那蓝色泳衣、白色外衣、有斑点的红色头巾,竟如此深深地吸引我,令我兴奋,令我拥有恋爱似的焦躁。我不禁想起比利时北部有关骑士哈勒文的传说。哈勒文会唱一种特别的歌,只要听到他的歌声,所有少女便会情不自禁地奔向他。但愿我也会唱哈勒文的歌,那么蓝衣女子们便会带着爱慕之情向我游过来。也许,我并不会喜欢她们,毕竟我是非常虚荣的,如果她们粗鲁且相貌平平的话,那么我可能必须说:“姑娘,离开吧。我的歌并非为你们而唱。”但我不能告诉她们“你的蓝色泳衣远看十分美丽,我以为,泳衣的主人想必也是个美人。”
此时,女孩们已下水嬉戏了。尖叫声一阵阵传来,她们的容颜在水中忽上忽下,她们互相泼水、打水花儿、以预备编成桂冠的水草互相投掷,或者为一株沉浮的芦苇而争吵。她们是多么快乐、多么天真无邪!在我一生中,可曾如此尽兴、如此毫无顾忌地展开欢颜?是的,我也曾这么做,希望以后也能这么做,即使机会不多,也不太容易,但我希望还能享受如此的欢乐。
如果现在身在锡兰,游泳后少女们将会捧一束莲花走进庙里,她们身上将只缠着腰布,露出纤瘦的褐色肩膀与胸部。
突然间,我发现湖水、岸边及游泳的少女们刹那间全改变了颜色,同时也蒙上了一层阴影。回过神来,太阳已下山,悄悄沉落在阿格诺的山头之后,风也逐渐转弱。我起身拿起衣物,对岸的少女们也停止了笑声,默默回到岸上,她们也感觉到晚间的凉意,于是回到船坞之中。我可以趁此时走过去,在她们回家的路上等着她们。但我不,我不想见到她们穿着平日的衣服,见到她们真实的容貌。
我经过小屋,听见她们吱吱喳喳地说着话。如果我有根手杖,那么我可以用它敲一敲小屋的墙壁。但我没有。在上山的路上,我会在林中砍一枝树枝,当作手杖的。
(一九二一年)暮霭
客厅兼书房的东面墙上,有一道窄窄的门通往阳台。从五月到九月底,那门日夜开敞,门外悬着一个一步宽、半步深的迷你石砌阳台。这阳台是我最宝贝的财产,多年前,我因为它而决定在此定居,因为它而在周游各地后,满怀感激地返回堤契诺的家。
拥有窗前视野辽阔且美丽的房子,一向令我引以为豪,同时也是我生活艺术的一部分。我从前的屋子视野都比不上眼前这幅美景;尽管屋内墙上石灰早已剥落,壁纸破旧不堪,许多地方也不够舒适,但使我定居下来的,正是眼前这幅景色。阳台前有座面向南方的古老花园,顺着山坡陡峭地向下倾斜,园内有呈扇形绿阴的棕榈树、含羞草、茶花、紫杉,以及一座窄窄的架高玫瑰露台,露台上爬满了紫藤。这睡眼惺忪的老园子,以及几座长满栗树的静谧小溪谷,将我与世界隔离。从我的屋里向下望,便可看见栗树的树梢,栗树日夜沙沙作响,晚上更传来猫头鹰哀凄的鸣叫声。那庭园和长满栗树的溪谷是我的城墙,将尘世、人群与喧嚣全挡在墙外。即使我无法、也不愿完全逃离世界,但它们尽力保护着我。不过,终究还是有条路通往我所居住的村子。每天,邮差会为我带来许多不见也罢的书信和访客,当然,其中有些仍是受我欢迎的。
一旦把门关上,我便完全听不到人间的任何呼唤。通常在午后或晚上,我总会关上大门,因为没有门铃,于是,当我坐在迷你阳台上,俯瞰着村中栉比鳞次的花园露台时,无人能打扰我。我的目光飞过花园、森林和山谷,看见沙尔瓦托山及山后的根萝娑,看见闪闪发光的波雷萨湖支流,以及孔默斯附近的高峰,那山峰隘口直到初夏仍是白雪皑皑。
有时,夜晚坐在阳台上遥望与我齐高的云层,令人心满意足。眼见世界躺在脚下,心中不禁觉得不值一顾。在那个尘世里,我并不快乐,总觉得与它格格不入,而尘世也狠狠地报复了我对它的厌恶。不过它终究并未置我于死地;我坚持到底,努力与它抗衡,尽管未成为成功的企业家、拳击手或电影明星,但总算完成了十二岁时立下的志愿——诗人。同时我也明白,如果对世界不抱太大的希望,反而安静仔细地观察它,总是会有些收获的,这是受世间宠爱的成功人士所不知道的;观察是至上的艺术,是一种精致、有益且有趣的艺术。
我从观察暮霭的过程中,学会了这种艺术。晚上坐在小阳台上时,我总是与云共处,因为从我位于高处的小窝便可透视云彩。雨天或狂风暴雨时,云朵涌进我的小屋,灰白色的云絮悬挂在阳台栏杆上,甚至在我的鞋子四周匍匐而行。云朵四处翻飞,飘进蓊郁深谷,山谷在一道道闪电之下发出慑人的光;云朵飘至冰冷的黑湖上,融入惨白的天空中。天气晴朗时,蓝色的湖泊闪烁着黄昏的紫色光影,远方村落的玻璃窗上燃烧着金黄色的火焰,山脉西缘的霞光宛如切割后的红宝石;此时云儿五彩缤纷,兴高采烈、漫无目的地尽情玩着童稚的游戏。
少年时期,我对云曾有份虔诚、庄严的情愫,如今,年长的我,对云的热爱不曾减少,但却不再严肃看待。云就像个孩子;只有父母才会严肃地对待自己的孩子,祖父母、长着热衷于返老还童,因而对孩子就像对自己一样轻松。激昂的热情是美好的,但适合年轻人,而抱持着幽默、悠闲,将万物或宇宙视为一幅画或一场短暂的云戏,则较适合上了年纪的人。
为了避免离题太远,还是言归正传。昨晚,雨季后第一个晴朗又潮湿的好天气,云简直疯狂了!起初,长条状的云层仍服帖地高挂在空中。渐渐地,清爽的风让它们翻滚纠缠在一起,慢慢变成静止的长筒状卷云。当一切暂告一段落,在天空尚未被鲜明、冷冽的蓝绿色清朗夜空征服之前,云朵依然维持着这种状态,整个天空依然上演着细长与膨胀之间的变化,云朵仿佛是一种兀自缓缠绕、徐徐胀大变粗的巨蛇。我才将目光转移了一会儿,刹那间,整个天空变得清朗无云,所有的云都变得微渺,放拥在地平线上,其上是金色和白色,中间则呈蓝色;所有的云都被拉长,形状就像太空船或鲸鱼;所有的云看起来都很立体,它们紧紧地挨挤在一起,但轮廓鲜明。
就在这时候,宝石般的山峰渐渐退去了最后一抹玫瑰嫣红和金黄色,大地消失在黑暗中,只有夕阳馀晖还暂时流连在天空中。云层变成了一艘飞船,尽管吹来了一阵强风,飞船似乎一点也不为所动,反而厚实地、坚定地停驻在山脊上;船头迎着风,冷凝的云色中渗入了些许的红及铜黄。你得好好地守着云、好好地注视着云,才不会在下一分钟就认不出它来;即使此刻的它笨重凝结,似乎静止不动,但云所幻化的形状不停地辗转反侧、游移不定。云朵假惺惺地戏耍着黄昏,玩着捣蛋的把戏,就像顽童趴在学校的围墙上向老师脱帽问安,等老师一转身,他们立刻跑掉,只留下他们嗤嗤的笑声在篱笆后回荡着。
这会儿,一道长条状的云浮游于其他云朵之上,乍看之下,它仿佛金属般动也不动,在绿色的天空中,兀自闪烁着玫瑰色的光芒。突然间,云被照得通红——那种明亮耀眼的朱砂红——同时幻化成一条曼妙的游鱼,那是一条金光闪闪的大金鱼,身上有着蓝色的鳍,快乐、欢喜地迎向死亡。在璀璨的辉光里,薄暮即将告别,金鱼也将无法幸存,无法多留片刻。它的尾巴开始变成褐色,颜色愈来愈深,它的肚子也开始转为蓝色,不久,它上半身的边缘闪着明亮的朱砂红和金色。很快地,鱼尾巴缩了起来,鱼头膨胀,鱼身变得圆滚滚的,当金鱼渐渐消失,身上的金光也随之渐渐退去时,它蜷成一围球,从圆球之中吹送出二道灰色的云儿,仿佛吹出的是它的灵魂似的;它吹着、吹着,最后散了开来,并在愈来愈淡的暮霭中,消失得无影无踪。我从未看过如此滑稽的自杀方法。金鱼这家伙把自己蜷缩成水母,透过嘴、咽喉及某个洞中,用尽自身的力量,吹送出自己的性灵,吹送出自己的形体,让自己消散于无形。过去,当我尚留在山下的尘世生活时,总是严肃地看待世界和自己,因而历尽沧桑,其中最难忘的经验之一便是第一次世界大战。尽管如此,当时阅历并不少的我,不论是在人类社会、民族或政治之中,都未曾见过这么令人错愕、这么稚气的游戏。
金鱼已离去,我今日的乐趣也随之销声匿迹了。屋内虽有本好书等着我,但我宁愿与我的金鱼再多神游一会儿。
(一九二六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