亨利·梭罗(1817—1862年),美国散文作家,作品往往充满经验色彩,想象丰富,语言神秘。代表作品有散文集《华尔登》。
不觉寂寞
在任何大自然的事物中,都能找出最甜蜜温柔,最天真和鼓舞人的伴侣,即使是对愤世嫉俗的可怜人和最忧悒的人也一样。只要是生活在大自然之间并具有五官的人,就不可能有很阴郁的忧虑。对于健全而无邪的耳朵,暴风雨还真是伊奥勒斯的音乐呢。什么也不能迫使单纯而勇敢的人产生庸俗的伤感。当我享受着四季的友爱时,我相信,什么也不能使生活成为我沉重的负担。今天,好雨洒在我的豆子上,使我在屋里待了一整天,这雨既不使我沮丧,也不使我抑郁,对于我可是好得很呢。虽然它使我不能够锄地,但它比锄地更有价值。如果雨下得太久,使地里的种子、低地的土豆烂掉,它对高地的草还是有好处的,既然它对高地的草很好,它对我也就是很好的了。有时,我将自己和别人做比较,好像我比别人更得诸神的宠爱,比我应得的似乎还多;好像我有一张证书和保单在他们手上,别人却没有,因此我受到了特别的引导和保护。我并没有自称自赞,可是如果可能,倒是他们称赞了我。我从不觉得寂寞,也一点不受寂寞感的压迫,只有一次,在我进了森林数星期后,我怀疑了一个小时,不知宁静而健康的生活中是否应当有些近邻,独处似乎不很愉快。同时,我觉得我的情绪有些失常,但似乎也预知自己会恢复正常。当这些思想占据我的时候,温和的雨丝飘洒下来,我突然感觉到能跟大自然作伴是如此甜蜜,如此受惠,就在这滴答滴答的雨声中,我屋子周围的每一个声音和景象都有着无穷尽无边际的友爱,这支持我的气氛一下子就把我想象中的有邻居方便一点的思潮压下去了,从此之后,我就没有再想到过邻居这回事。每一支小小松针都富于同情心地胀大起来,成了我的朋友。我明显地感到这里存在着我的同类,虽然我是处在一般人所谓凄惨荒凉的境况中,然而那最接近于我的血统,而且我发现最富于人性的并不是某个人或村民,从今后再也不会有什么地方能使我觉得陌生了。
“不合宜的哀恸销蚀悲哀,
在生者的大地上,他们的日子很短,
托斯卡尔的美丽女儿啊。”
我最愉快的若干时光在于春秋两季的长时间暴风雨当中,这弄得我上午下午都被禁闭在室内,只有不停止的大雨和咆哮安慰着我。我从微明的早晨进入了漫长的黄昏,其间有许多思想扎下了根,并发展了它们自己。渴求
不必给我爱,不必给我金钱,不必给我名誉,给我真理吧! 我坐在一张堆满了山珍海味的餐桌前,受到奉承的招待,可是那里没有真理和诚意。宴罢之后,从这冷淡的桌上归来,我饥饿难当。这种招待冷得像冰。我想不必再用冰来冰冻它们了。他们告诉我酒的年代和美名,可是我想到了一种更古,却又更新、更纯粹、更光荣的饮料,但他们没有,要买也买不到。式样、建筑、庭园和“娱乐”,在我看来,有等于无。我去访问一位国王,他吩咐我在客厅里等他,像一个好客的人。我邻居中有一位住在树洞里,他的行为才真有王者之风。我要是去访问他,结果一定会好得多。
我们还要在走廊中坐多久,重复这些无聊的陈规陋习,弄得任何工作都荒诞不堪,还要有多久呢?好像一个人,每天一早就要苦修,还雇了一个人来替他种土豆,到下午,抱着预先备好的善心出去表现基督教徒的温柔与爱! 波士顿、伦敦、巴黎、罗马,想想它们的历史多么悠久,它们还在因它们的文学、艺术和科学多么进步而沾沾自喜。这里有的是哲学学会的记录,对于伟人公开的赞美文章! 好一个亚当,在夸耀他自己的美德了。“是的,我们做了伟大的事业了,唱了神圣的歌了,它们是不朽的”,在我们能记得它们的时候,自然是不朽的。可是古代的有学问的团体和他们的伟人,请问现在何处?我们是何等年轻的哲学家和实验家啊! 我的读者之中,还没有一个人生活过整个人生,也许只是在人类春天的几个月里。即便我们患了7年才能治好的癣疥,我们也无法看见康科德受过的17年蝗灾。我们只了解我们所生活的地球上的一张薄膜。大多数人没有深入过水下6英尺,也没有跳高到6英尺以上。我们不知自己身在哪里。况且有差不多一半的时间,我们是沉睡的。可我们却自以为聪明,自以为在地球上建立了秩序。真的,我们倒是很深刻的思想家,而且我们是有志气的人! 我站在林中,看这森林地上的松针之中,蠕动爬行着的一只昆虫,看到它企图避开我的视线,去藏起来,我就问我自己,为什么它有这样谦逊的思想,要藏起它的头避开我,而我,也许可以帮助它,可以给它这个族类若干可喜的消息,这时我禁不住想起我们更伟大的施恩者、大智慧者,他也在俯视着我们这些宛如虫豸的人。
垂钓
有时,一天的除草既毕,我遂去湖边寻找我的钓鱼侣伴,这种人钓鱼的瘾头最大,已经从一早钓到这时,仿佛一片落叶那样,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而每当我见到他时,他总好对我说,天下的各种哲学,他都身体力行,一一试过;但到底他自己恐怕仍属于古时的修道院僧一派。友伴中有一老人尤精于垂钓,为林中渔猎能手;他最喜把我那住处当作他往来捕鱼的歇脚地方,而我也最爱见他坐在我的门边整理钓丝渔具。有时我们也一道泛舟湖上,船头船尾各踞一端;彼此之间交谈并不多,因为他近年上了岁数,已经有些耳痴,但有时他口中也哼着一首圣诗,那情趣倒颇与我的哲学相暗合。因此我们的交往始终融洽无间,至今耐人回味,如果但凭语言,或者不能这么投契。不过更多的情形是我的周围无人可与交谈,这时我便以船桨连连叩舷,以激起回声为乐,只听那音响盘旋盈溢于空谷林木之间,磔磔有声,恍如动物园中的看守骤然把他的野兽都惊动起来,于是顿时山前山后,一片兽吼。
天气晴和的夜晚,我也常独驾一舟,弄笛湖上,这时水中的鲈鱼竟仿佛为我的笛音所迷,尾随船后;而俯视湖底,落木坠枝,横斜交错,皓月一轮,宛若行经其上,景色殊幽。以前在那些深黝的夏日夜晚,我曾不止一次与友人寻胜至此,这时我们总是先在岸边点燃起一堆篝火, —— 我们认为这样最能把鱼召来,然后挂上虫饵去钓鳘鱼。待到夜色渐深,鱼也钓够,我们便把那尚未煨尽的木柴象烟火似地抛入暗空,一阵闪亮之后,坠湖澌灭,嗤然有声。继而一切又归于阒寂。于是我们口边吹啸着小曲,又摸黑寻回我们那人间的住处。不过我最近索性就迁居到那里,傍湖而居了。
有时我一个人在简陋的会客室里兀坐很久,及至家人都已睡去,我又重新返回林中,半为遨游,也半为明日的盘飧筹措,于是竟于夜半自操一舟,趁着月色,独钓湖上; 这时鸱鸣狐啸,声彻林薮,偶尔傍岸也传来一两声怪鸟的嘎鸣。回想这些夜游,至今历历难忘。 —— 船即停泊在湖中四十尺深处,离岸可二三十杆(一杆约合5米),周围鲈鱼银鱼成群,不啻千百,正于月光之下,翻舞嬉戏,不时在湖面泛起层层涟漪,而我这里凭着一根长丝在手,竟与那些潜踪在湖底三四十尺下的神奇游鱼息息相通;有时我又将长达六十余尺的钓丝一具长拖船后,于夜风袭袭之中,泛舟湖上,但不时忽觉手下微微一颤,似象丝绳的另一端处有个小生命在那里蠕动,却又仿佛忐忑犹豫,下不了决心。终于你轻轻将线一扯,手倒手地拉了上来,只见一只长着银角的鳘鱼已经活蹦乱跳在半空中。这事说来奇怪,而在深夜尤其如此,即是当你早已魂飞天外,神驰千载,深深沉思在宇宙万物等重大问题时,蓦地里钓丝一动,幻梦打破,又把你重新牵回到现实里来。于是恍惚之中,仿佛我不仅能把钓丝垂入水下,也尽可以把它抛到天上,而那里或许更加缥缈空灵。如此看来,即使说我是一钓而得双鱼,似乎也不为过。
湖光水色
以景物论,华尔登似仍嫌一般,虽说风光秀丽,但却远远不够宏伟,尤其对于不常来此或不曾卜居湖滨的人,未必能留下深刻印象;然而这里的湖水却是如此深邃而纯净,故也颇值一记。这一泓湖水澄澈碧绿,湖身长半英里,周围一又四分之三英里,面积六十一英亩半;湖居一松栎林中,为一长流泉所潴成,无明显出入口,故水量的盈虚多系于当地的云雨与蒸发。沿湖多山,其势若自水面陡起,故于三四分之一英里之地面,山丘已高拔至四十至八十八英尺,至于东与东南面,甚至高达百英尺与百五十英尺不等。而那里概为林池。我们康谷一带河湖的水色至少不下两种:一为远观之色,一为近视(尤其是身旁近处)之色。前者似更多取决于光线的明暗,每每因天气而不同。天气晴和的夏日,稍远处的水即呈蓝色,尤其当水面激荡的时候;如观看的距离稍远,则一例为蔚蓝,并无区别。遇风雨晦冥的天气,水面则略呈青灰色。据说海的颜色更加变幻无定,往往一日为蓝,另一日则又为绿,尽管周围的天色并无明显变化。我注意过这里的河水,当雪满山原的时候,不论冰和水都青翠得如绿草一般。有人以为蓝色乃是“纯净的水的颜色,不论是固体液体”。但是如果我们从船边近处俯视,这些水却又呈现出多种多样的色泽。华尔登湖就是一时一个样子,一会儿是蓝,一会儿又成了绿,即使观看的角度不变。居处于下界与穹苍之间,天光山色都不免要映入湖中。登山俯视,湖面即呈高空的天青色;但自近处观之,近岸泥沙可见处的水面却微近橙黄,渐至湖上,复为嫩绿,如此依次转浓,迨至湖心深处,则又浑然一绝暗碧。然而在某种明暗之下,即使山顶处所见的近岸一带也可能是色泽光艳,溅溅新绿。有人认为这乃是林峦翠微的一种反照; 但可怪的是铁路的沙基之侧也是同一颜色,另外初春树叶未密之前也是这样,故我以为这可能是天空的缥青与岸沙的橙黄互映交融所致。这里的鸢尾即是这类绿色。另外还有一些地方,入春以后,湖上的冰为来自湖底的日照的热量乃至沿岸的地气所暖,开始渐渐融化,于是在湖中尚水解冻处竟出现一道涓涓细流,而那细流也呈这种色泽。与此地的一切水流相同,每当有风雨晴朗的天气,因而波面最能以一定角度反映天空的色泽时(或者因为波面能充分摄取各种光线),这时自离湖稍远处观之,湖面所呈现的一派湛蓝甚至会较天空本身的颜色更深一层;而这时,由于身在湖上,而且为了研究反光,不能不天空水面两头瞅着,这时我确曾在那里窥见了一种难以名状的浅蓝 —— 水中灯下变幻不定的娟丝或刀锋剑端上青光或者近之 —— 较之天空还要缥青,这样整个波面也到处是一边淡蓝,一边深青,交相辉映,蔚成奇景,但是相比之下,后者几乎近于混浊。实际上,那淡蓝乃是一种透着微绿的琉璃翠;回忆起来,只有一次冬日黄昏在林际上空处偶然见过。但是把这水盛入杯中,面光而视,却正如一杯空气那样,完全没有任何颜色。我们都知道,一只较大的玻璃盘往往即呈现浅绿,而其原因据玻璃匠人说则在它的“个头”,如体积稍小,便又不见颜色。至于华尔登湖的水要多到什么程度才出这种色泽,我却不曾作过试验。此地的河湖如从上直视时,一般常作黑色或深蓝色,而且与多数湖泊相同,往往给在其中洗浴者的身上带来一种淡黄光泽;但由于华尔登的湖水竟象水晶般的那么澄澈,因而在这里洗浴者的身上往往呈现出一种雪花石膏似的苍白,再加上浸泡在水中时人的身体不免有点膨胀与变形,看起来极不自然,不过那效果之微妙奇特,恐怕惟有米凯罗琪洛之辈的绘画大师才能追摹得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