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温(1927—),美国诗人。主要作品有诗集《移动靶》、《扛梯子的人》等。本书收入的是作者的散文诗。
巢
一次,在牧羊人所扔弃的一间小屋里,一对鸽子发现了一把撑开的伞,伞柄挂在屋梁上。此时正是初春时分。它们在黑蜘蛛网上筑了一个巢。屋顶透风,雨伞在风的冲击下左右摇晃,但除此以外,没有什么干扰它们,既没干扰他们的蛋,也没有干扰他们的头胎子女。
第一对小鸽子学会了飞。它们沿着乡村盘旋,越飞越远,一路上没有遇到不幸,直到有一天,当它们独自飞的时候,天下起了雨。在它们和它们的家之间撑开了几十把伞。但是,不知怎么,它们突然倒栽下来。它们吓坏了,就好像一下子知道它们飞错了方向,离开了阳光一样。它们试图飞回去,但是头却朝地面直冲而下,这时,一直在那儿行走,等着什么东西掉来的动物正好捉住它们。于是,这对鸽子就成了它们的口中食。
第二对鸽子在同样的巢里长大,碰到了同样的命运。下一对,一代又一代。最后,这对父母太老了,无法再生小鸽子。
“唉,”它们说,“巢不会持续很久了。”成年累月,不断堆积的草皮和鸽粪已经使这个巢腐烂,它破破烂烂地挂在伞骨上。
“但它们一个也没有回来过。”一个老鸽说道。
“我想这很自然,”另一个老鸽回答道,“它们得自己抚养子女。这是这里惟一的巢。”
“是啊,”那个老鸽说道:“它们要飞很远的路才能找到另一个像这样的巢。”初月
一块鹅卵石正沿着一条路滚动,谁也无法看见。也无人去看。它不停地滚动着,谁也无法听见。它独自在太阳下滚动。它认为太阳是自己的一部分,有时候是这样,或更准确地说,是自己重复出现的一种感情,起初几乎看不出来,但后来却变得很强烈,越来越强烈,再后来变得越来越弱,直到消失。当鹅卵石有这种感觉的时候,它就尽力将自己融进这一部分,疲惫的时候就歪到一边,好像自己已被连根拔掉。歪在一边的整个自我滑进了另一边,只要它感觉到太阳的存在,它就不停地滚动着,它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移动得更快了,但是它认为它的速度加快是自己的身体不断变轻的结果,而身体变轻则又是它越来越离开地面的结果。
所有这段时间里,鹅卵石的影子一直跟着它跑,就像是一位想要让它听话的朋友。实际上,影子处于不断的恐惧之中,不断的恐惧,一路上撞击着每一个不规则性,一次又一次地被撞破形状,一会儿伸长,一会儿又攫取别人的东西。缝隙和更大的影子几次想抓获它,而每次都被它躲过了,像玩魔术似的。“停,停,”影子不停地叫着,“趁天还没黑,我们赶紧找一块自己的地方。”但是鹅卵石不停地滚动着。
然而,它的速度却变得越来越慢。这倒不是因为它听了影子的话(它从来不听),而是因为它一直在考虑要为太阳的感觉寻找一块永久之地。它一直想变成一只眼睛。等到它作出决定的时候,白天已经结束了。鹅卵石滚出了路外,进入了森林,停止不动了。它的影子立刻入睡了。石块抬头望去。云已溜回。眼睛张开。黑夜。这时,石头深处,初月升起。八月
八月里,许多人,甚至是那些安土重迁的人,都变得无所事事,他们相互寻找伴侣,成群结队,到处流浪,既漫无目的又焦躁不安,就好像某处已经为他们准备好了一个地方。百叶窗,死春藤,鸟的筑巢警告,各种声音互不连贯,此起彼伏,从不间断。实际上,它们根本就想不起要停下来。门铃已感觉到自己老之将至。草场灰蒙蒙的一片,动物站在没有标记的十字路口,默不作声。
八月里,各种名字或多或少晃来晃去,小麦格格有声,收麦时节已到,李子准备下落。帮工们独自忙碌,春天悠然而去。往后很难记起这些日子。即使有的重现,那它也失去了自己的形状——间断期,一张脸弯曲在一口干枯的池塘上。
八月里,牛哞犬吠汇聚在一起,飞在一起,在晚空中盘旋,越飞越高。一位寡妇忘了一切,跑出去呼唤已经死了多年的狗。尽管石盆里的水依然如热血般温暖,但是阵雨之后的凉意却已属于秋天。干屈菜和老鼠筋都染上了悲凉的色彩。还没有几件事开始,更不用说被压倒。
八月里,谣言变成了干草。这是众神出现的季节,但是这些神一个也没有留下来,也没有哪一个回来。最后,八月是以一位皇帝命名的指第一位罗马皇帝,凯撒的继承人,原名为屋大维(公元前63年-公元14年),在位时扩充版图,改革政治,奖励艺术文化,元老院奉以“奥古斯都”(Augustus,意为“尊敬的”)称号。今英文八月(August)即来源于此。。他们认为这位皇帝是一位不朽者,他所统治的帝国也是永恒的,它的各省充满了稻草、沙土和干叶的颜色。一个充满蜂蜜色的帝国,没有一点趣味。一个充满黄色玻璃的帝国。这也是为他命名的,它们称之为和平,他们说他的帝国就是整个世界,出了这个世界,除了黑暗,一无所有。但是即使是在这时候,一些搬弄是非的人坚持说,他们记得他,所有这一切都是为他命名的,他在一阵愤怒之下,就在元老院的门口抓住了一位元老院议员,用他自己的手指抠出了这个人的一双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