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米斯特拉尔(1889—1953),智利女诗人。主要散文作品有散文集《母亲的诗》、《校园散文》等。1945年获诺贝尔文学奖。
小水塘
这是一个小水塘,她整个儿全都腐臭了。不论是附近那棵树上的树叶,还是那鸟巢中的羽毛,一旦掉入塘中,就不会再有干净的地方。就连塘底的蚯蚓,黑乎乎的也比别处的脏。水塘的边上,一丝丝绿色也没法见到。
四周在大树和那些巨石把她紧紧地遮掩围绕,以至太阳也永远不能瞥见她的容貌,而她呢,在自己的一生中也从未知道,还有一个太阳在当空照。
但是,有那么一天,附近要建造一家厂房,来了几个工人寻找石料。
这件事发生在傍晚时光。第二天,第一缕阳光光洒落在树冠上,透过缝隙,射向了小小的水塘。
阳光把它金色的手指探入塘中,黑如煤炭的腐水顷刻亮堂。这是玫瑰红,那是紫罗兰, 水中五颜六色,应有尽有,水塘变成了一块神妙奇极的宝玉。
起初,当这支闪光发亮的飞箭穿过她的全身,小水塘呆住了,简直惊奇难当;接着,看到完全变了模样的自己,一种不可名状的欢愉袭到身上,最后……乐陶陶,为这从天而降的奇妙出现,暗暗地在心中祈祷。
塘底的蚯蚓们,一开始,因为自己住宿地的翻天覆地的变化而快乐得发狂;而现在,它们安静焉,欣赏着头顶上金色的光环,自我逍遥。
整个上午、中午及下午都是这样,邻近的大树树上的鸟巢,巢中的主人,面对着身边发生的这一巨大的解放,深深地感到震动;它们无法自解,小水塘也显出容光焕发的美貌。
待到太阳下山的时候,它们看到了更加奇异的情况。在白日里,阳光炽热的抚爱,不知不觉地把不洁的塘水全部吸光;随着那最后一条光速,升起了最后一滴水珠。水塘变成了一个露出淤氟的小坑,恰如一只挖去了眼清的硕大的眼眶。
当大树和鸟儿看到空中奔走着一朵白云,一朵柔软的、棉花似的白云,绝不会想到,这天空华贵的服饰,原先竟是它们的同道;绝不会想到,她出自那一肚子污秽的水塘。
至于离这儿不远的那些小池浅潭,没有工作前来意外地搬走顽石,不知又会是一种什么状况呢!玫瑰树根
地下同地上一样,有生命,有一群懂得爱和憎的生物。
那里有黢黑的蠕虫,黑色索似的植物根,颤动的亚麻纤维似的地下水的细流。
据说还有别的:身材比晚香玉高不了多少的土地神,满脸胡子,弯腰屈背。
有一天,细流遇到玫瑰树根,说了下面的一番话:
“树根邻居,像这这么丑的,我从来没有见过呢。谁见你都会说,准是一只猴子把它的长尾巴插在地里,扔下不管,径自走了。看来你想模仿蚯蚓,但是没有学会它优美圆润的动作,只学会了喝我的蓝色汁涂。我一碰上你,就被你喝掉一半。丑八怪,你说,你这是干什么?”
卑贱的树根说:
“不错,细流兄弟,在你眼里我当然没有模样。长期和泥土接触,使我浑身灰褐;过度劳累,使我变了形,正如变形的工人胳臂一样。我也是工人,我替我身体见到阳光的延伸部分干活。我从你那里吸取汁液,就是输送给她的,让她新鲜娇艳;你离开以后,我就到远处去寻觅维持生命的汁液,细流兄弟,总有一天,你会到太阳照耀的地方。那时候,你去看看我在目光下的那部分是多么美丽。”
细流并不相信,但是出于谨慎,没有作声,暗忖道,等着瞧吧。
当他颤动的身躯逐渐长大,到了亮光下时,他干的第一件事就是寻找树根所说的延伸部分。
天啊!他看到了什么呀。
到处是一派明媚的春光,树根扎下去的地方,一株玫瑰把土地装点得分外美丽。
沉甸甸的花朵挂在枝条上,在空气中散发着甜香和一种幽秘的魅力。
成渠的流水沉思地流过鲜花盛开的草地:
“天啊!想不到丑陋的树根竟然延伸出美丽!……”四瓣的花朵
我的灵魂是一棵果实累累的大树。那时候,人们看了红艳艳的果实就有丰饶的感觉;听到了千百只鸟在我的枝叶下歌唱就心醉神迷。
后来它成了一株灌木,枝条稀疏弯曲,但仍能分泌出芬芳的脂液。
如今只是一朵小花,一朵四瓣的小花。一片花瓣叫美,另一片叫爱,它们相距不远;第三片叫痛苦,最后一片叫慈悲。它们先后舒展,再没有别的花瓣。
每片花瓣底端都有一滴血,因为对我说来,美是痛苦,我的爱全是折磨,我的慈悲来自创伤。
早在我是大树时,我就知道我,可是你这么晚,到了黄昏才来找我,也许没有认出我就打我身边走过。我在泥土里悄悄地瞅着你,从你脸色就能看出一朵泪珠般简单的小花会不会使你满足。如果我从你的眼神里看到了奢望,我就不阻拦你,让你朝如今是大树的别人走去。
因为今天我只能同意那样一个人和我在尘土里待在一起,他应该谦卑,满足于微弱的光辉,别无他想,把面颊永远贴在我的泥土上,嘴唇碰着我,把整个世界忘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