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廉·科贝特(1762-1835),英国政治活动家,散文作家。马克思很欣赏他的文辞,曾把他和莎士比亚相提并论。作品有《骑马乡行记》等。本书所选三篇散文即出于此。
射手
叟斯莱
1825年10月26日,星期三
我曾认识一个有名的射手,名叫威廉·伊文。他是费拉特尔非亚的律师,但他打官司远不及打枪出名。我们曾一同打猎多日,倒是一对好搭档:我有好猎犬,对于人家说我枪法好坏毫不介意;他的猎犬一无用处,但他珍惜射手的令名则远远超过律师的声誉。我要在下面叙述一件关于他的事情,它应当成为对年轻人的忠告,叫他们注意不要染上这类的虚荣恶习。
我们结伴到离家约十哩处去打猎,听说那里鹧鸪很多,到了一看,果然如此。时间是十一月,打了一天,到天黑之前,他打的鹧鸪,连送回家的和装在袋里的,总共九十九只。有几枪他是一箭双雕,但也可能有几枪没有打中,因为隔着树林,有一阵我没有亲眼看到他。不过他说他是百发百中。等我们在农舍吃了晚饭,他擦过了枪,点了点鹧鸪的数目,知道这一天在日落之前,他打下了九十九只,每只都打在翅膀上,多数是在有很多大树的密林里打的。这是一非凡的成就。可是,不幸得很,他要凑一百只的数目。太阳已经落山,那地方说黑就黑,象蜡烛突然熄灭,而不是象炉火慢慢消失。我想赶紧回家,因为路不好走,而他这位素来怕老婆的人又早已得到闺中的严令,叫他当夜必须赶回,由于马车是我的,还必须与我同行。因此我劝他快走,并向农舍走去(房子在布克斯郡,是约翰·勃郎老人的,老人是勃郎将军的祖父,将军曾在上次那场“为了逼詹姆士·麦迪孙退位”的战争里给了我们的胡子兵一个迎头痛击);本来我可以就在那里过夜,可是由于他三生有幸,能在太太的严厉管束下过活,连我也不得不离开了。因此,我就急于上路。可是不!他一定要打下第一百只鹧鸪!我说路不好走,又没有月亮,有种种危险,但他根本不听。被我们惊散了的可怜的鹧鸪正在四周叫唤着;突然之间,有一只从他脚下飞起,当时他正站在有三四时高的麦苗的田里,立即开枪,可是没有打中。“好了,”他边说边跑,象是要去拾起那只鹧鸪似的。“什么!”我说,“你该不是说你打中了吧?那鹧鸪不但没死,还在叫呢,就在那树林里!”树林离我们约一百码。他用在这种情况下常用的一类话,一口咬定说他打中了,而且还是亲眼看见鹧鸪落地的;我呢,也用在这种情况下常用的一类话,一口咬定说他没有打中,而且还是我亲眼看见那鹧鸪飞进树林的。一百次里失手一次,这可太严重了!难道就丢掉这样一个名垂不朽的大好机会?他平常是一个和善的人,我也很喜欢他。这时他说:“老兄,我确是打中了。如果你定要走开,而且连狗也要带走,叫我没法找到这只鹧鸪,那么请便吧,狗当然是你的。”这话叫我替他难受,我就用十分温和的口气对他说:“别提狗了——伊文兄,刚才那只鹧鸪是从那边地上起飞的。要是它真的落了地,这样一片平整光滑的绿草地上还能看不见吗?”我说我的,他可已在寻找了。我只得叫了狗来,也装着帮他寻找。这时我已不在乎走夜路的危险,倒是可怜起这个人的毛病来了。在不到二十方码的地上,我们两个眼睛看着他,走了许多来回,寻找着我们彼此都完全明白是根本没有的东西。我们各从一边起始,到中间交叉而过,有一次我走过他之后,恰好回头一看,这一看不打紧,只见他伸手从背后的袋里拿出一只鹧鸪,扔在地上。我不愿戳穿他,赶紧回头,仍旧装着到处寻找的样子。果然他一回到刚才扔鹧鸪的地方,就用异常得意的声调向我大叫:“这儿!这儿!快来!”等我走上去,他就用手指点着鹧鸪,同时眼睛紧盯着我,口里说:“你瞧,科贝特!我希望这是对你的忠告,以后万万不要再任性了!”我说:“好,走吧。”这样我们两人就兴高采烈地走了。到了勃朗家里,他把这件公案告诉了他们,得意洋洋地大声拿我取笑。以后他也常常当我的面说起此事。我一直不忍心让他知道:我完全明白一个通情达理的高尚的人怎样在可笑的虚荣心的勾引下,干出了骗人的下流事情。温泉胜地
海顿
1826年9月30日,星期六晚
华立克夏的爱望河在此处流入色纹河,两河沿岸若干英里水草丰美,前所未见。草地上牛羊成群,沿途不断。看着这景色,这牛羊,心想这些好肉可作多少用途,不禁感到神奇。但是再向前骑八九英里,这神奇之感就破灭了:原来我们已到达一个毒瘤似的害人地方,名叫却尔透能,所谓温泉胜地是也。这地方充满了东印度的劫掠者,西印度的奴隶主,英国的税吏,吃客,酒鬼,淫棍,各色各样,男女俱全。他们听了一些窃窃暗笑的江湖郎中的鬼话,以为在做了多少恶事之后,一身孽障,可以到此一洗而净!我每次进入这等地方,总想用手指捏住自己鼻子。当然这话同有道理,但我一看见这儿任何一个两腿畜生向我走来,实在觉得他们肮脏不堪,象是一有机会就要将他们的毒疮传染给我似的!来这等地方的都是最恶劣、最愚蠢、最下流的人:赌鬼,小偷,娼妓,一心想娶有钱的丑老婆子的年轻男子,一心想嫁有钱的满脸皱纹、半身入土的老头子的年轻女人,这些少夫幼妻为了便于承继产业,不惜一切手段,坚决要为这些老妇衰翁生男育女!
这等丑事,尽人皆知。然而威廉·司各特爵士在1802年演讲,明白主张牧师不必定居教区,而应携眷到温泉游览,据说这样反而能得到他们教区子民的尊敬云云。查此人作此语时,官任代表牛津城的国会议员。鸣禽
洪卡斯尔
1830年4月13日,晨
过去三周所经地区之内,虽然谷、草、牛、羊都好,却有一个缺点,在我看来还是一个大缺点,那就是:缺少叫得好听的鸟儿。眼前正是它们叫得最起劲的时节,但在这整个区域之内,我连看带听,总共只碰上四只云雀,毫无其他鸣禽,连不会唱歌的小鸟,也只在波士顿与薛别赛之间某处牛拦上见过一只金翼啄木鸟。呵,怎能不想起在色莱的沙丘上,千万只梅花雀同时在一棵树上高歌!呵,在汉姆夏、色撒克斯、肯特,在树林和山谷里,又有多少鸟儿在尽情唱着喜歌!此刻正是清晨五时,如果在巴恩艾姆,树林里正是众鸟齐喧,其数何止万千!天未明就先听到画眉,接着燕八哥开口了,然后百灵鸟腾地而起;等太阳放出信号,所有能唱能叫的鸟儿都放喉而歌,篱笆、草丛、低树、高枝,无处不在鸣啭!从长长的枯草堆里传来了白喉的甜美圆润的歌声,百灵鸟则高飞无踪,但听它唱得响唱得欢,其声宛如从天而降!无怪乎密尔顿在描写天堂之时,并未忘了提到“最早的鸣禽”。
林肯郡虽然有些缺点,仍是得天独厚,如再有所祈求,则非良心所许了。
可是如果我有时间与篇幅从自然转到人事,来描绘一下所经地区的人的情况的话,我将清楚表明在威斯敏斯透的那伙人即使碰上天堂,也会将它变成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