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拉美（1842—1898），法国诗人。主要作品有诗歌《牧神的午后》等。

秋

自从玛丽亚离开我到另外一个星宿中去——哪一个星宿，猎户星、牵牛星，或者是你吗，绿色的太白星?我时常有寂寞之感。我孤独地和我的猫度过了多少漫长的岁月啊!我说“孤独地”，意思是没有物质的存在物；我的猫是一个神秘的伴侣，一个精灵。因此，我可以说，我孤独地和我的猫，和一个拉丁衰亡时代的最后作家，度过了许多漫长的岁月。

自从这个白色的生物没有了以后，很奇怪而特别地，我所喜爱的一切都可以概括在“衰落”这两个字里。所以，就一年来说，我喜爱的季节是夏天最后几个憔悴的日子，正当秋季开始以前。就一日来说，我挑选了出门散步的时间是太阳落山之前，当黄铜色的光照在灰色的墙上，紫铜色的光照在玻璃窗上的时候。同样，在文学上，我的精神所以去寻求辈哀的娱乐的，也将是罗马末期的那些苦闷的诗歌，只要是那些还没有透露在野蛮民族已走近来使它返老还童的征兆，也还没有呀呀学语，在开始第一篇基督教散文的幼稚的拉丁文作品。

我一边读着这些诗歌（它的色泽，对于我是比青年的肌肉更有魅力），一边把一只手抚摸着这个纯洁的动物的皮毛。这时，在我窗下，低沉而哀怨地响起了一架手风琴。手风琴在白杨树下漫长的人行道上响起，这些白杨树的叶子，自从丧烛伴着玛丽亚最后一次经过之后，即使在夏天，我也觉得他们萎黄了。有些乐器是很悲哀的，不错，钢琴，却使我在朦胧的回忆中，耽于绝望的梦想。现在，它正在悠扬地奏起一支愉快的俗曲，一支能使乡下人心里快乐起来的陈旧熟腻的调子，它的繁音促节却引得我悠然入梦，并且使我下泪，像一曲浪漫的民谣一样，你这是从哪里来的魔力啊?我慢慢地领受着它，我不敢丢一个铜子到窗外去，惟恐一动之后，就会发现这个乐器不是在为自己歌唱。

冬心的颤动

这座撒克斯的钟，运转慢，又打十三点，在花儿与神明之前，是谁的钟呢?你想想，从前它长途跋涉，是用驿车从撒克斯运来的。

（奇特的影子悬挂在破旧的玻璃窗上。）

还有你威尼斯的镜子，深如寒泉，四边镀着吞婴蛇的纹章，镀金层已经退色，是谁曾在镜中顾影呢?啊!我确知不止一位女子把她美貌的罪孽映在这水中；如果我久久凝视，也许会看见一个个裸体的幽灵。

——“坏家伙，你老说这种混账话。”

（我看见大扇窗上结着蜘蛛网。）

我们的柜子也是很旧的：你看这火花映红了它凄惨的木材；变淡的帘幕和它同样久远，已无脂痕的椅上的绒绣，墙上的画幅，以及一切破旧的用具；难道你不觉得，连梅花雀和青鸟，也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失去光泽?

（你别去想宽广的窗扇上颤动的蛛网。）

这一切你都喜爱，这就是为什么我能生活在你身边，我的怀古恋旧的姐妹，你不是希望过在我的诗篇中出现这样的字眼吗，《旧事物的优美》?你对新事物不感兴趣；这些东西胆敢大叫大喊，对于你来说，你也害怕，你觉得务必把它们用旧，但这对于不喜爱行动的人很难做得到。

来吧，你把德国的老皇历合上吧，你细心阅读，津津有味，虽然一百多年以前印的书里提到的国王一个个都死了；而我，睡在古老的地毯上，头儿倚在退色的衣袍中你仁慈的膝盖间，安静的孩子啊，我要向你唠叨几个小时；田园已成过去，街上空无人烟，我将和你谈谈我们的陈设……怎么你分心了?

（广宽的窗户上挂着颤动的蜘蛛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