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经典散文金榜
115帕斯
世界经典散文金榜
贺年
115帕斯
本章字数: 13126

帕斯(1914—1998),墨西哥诗人,散文家,评论家。主要作品有《孤独的迷宫》、《狂暴的季节》以及著名的散文诗集《鹰还是太阳?》。1990年获诺贝尔文学奖。

匆匆

不顾我的麻木,我肿大的眼睛,我的肚子,我那刚刚离开洞穴的外表,我永不停息。我匆匆然。我总是匆匆然。一只蜜蜂在我的大脑中日夜嗡嗡叫。我从早跃到晚,从睡跃到醒,从人群跃到独居,从黎明跃到黄昏。四季中的每一季都向我奉献其丰盛的餐桌是无用的;金丝雀之晨繁盛是无用的。可爱如夏天之河的床铺,它青春,而她的泪,在秋末中止了。正午的太阳光及其水晶之茎,那滤过它的绿叶、否定它的岩石,它雕刻的影子徒然。所有这些光辉恰好给我加速。我离开又回来,咳嗽又连续干咳,我在一次露齿的笑容中旋转,或跺脚,我出去,我进来,我窥探,我听风笛声,我深在我的脑海中,我发痒,发表意见,诽谤,我换衣,我对我做过的事物说再见,我在那将存在的事物中留连得更久。什么也不阻止我。我匆匆然,我准备去。何处?我不知道,一无所知——除了我不去我应该去的地方。

自我初次睁眼,我就知道了我的位置不在我所在的这里,而在那我不在燕从未去过的地方。某处有一个空处,而那种空寂将充满我,我将坐在那会毫无意义地充满我、沸腾我至其变成一座喷泉或一眼间歇泉的洞孔中。然后我的空寂,那我如今是我的空寂,将充满它自身,随存在溢向边缘。

我匆匆然存在。我在自身后面,我的位置后面、我的洞孔后面奔跑。谁为我预订了这个位置?我的命运姓甚名谁?是谁和什么东西移动我而又是谁和什么等待我的来临去完成它自己也完成我自己?我不知道。我匆匆然。虽然我没从我的椅子上移开,虽然我没下床。虽然我在我的笼子中转动又转动。我被一个名字、一个手势、一次抽搐钉住,我移动又搬迁。这幢房子,这些友人,这些国家,这些手,这张嘴,这些形成那没有预兆就从我不知何处松开,前来击打过我的胸膛的这个影像的字母,这些不是我的位置。这或那都不是我的位置。

那承受我的以及我所承受的、支撑我自己的所有一切都是一面屏风,一堵墙。我的躯体匆匆然跃过一切。这个躯体对我奉献它的躯体,这片大海自它的腹中拉出七片波浪、七个裸体、七个白帽浪、七次微笑。我感谢它们又匆匆然离去。是的,散步是娱人的,谈话是有启发性的,时间还早,作用没有结束,我一点也不装作知道结束。我很抱歉:我匆匆然。我渴望清除我的匆匆然。我匆匆然上床睡觉又匆匆然起床没说:再见我匆匆然。花园与儿童

我不确知地进入。走廊,通住一间旅馆客房、一个感叹词、一片都市沙漠的门。在呵欠与悲伤之间,你,未受触动,被那么多的死亡围困的叶簇,今夜又看见的花园。毫无意义而清澈透明的梦,砖坯高墙之间的几何与谵妄。松树乔木,我童年的八个目击者,总是伫立着,从不改变他们的姿势、衣着、沉默。那内战使其未能建成的亭子的石料堆,一个被忧郁和蜥蜴爱恋的地方。深长的草丛有着它们的秘密,它们灼热的绿色柔软,它们蹲伏着、恫吓着的蚊子。无花果树具有其寓言。敌人:在石榴树前带着其白色灯盏的木兰花,在十足的阳光下燃烧的红色珠宝的烛台。树及其从早晨的空气里汲取叹息的富于弹性的枝条。无瑕的、因此极白的墙上的叶子花的浓酒之斑渍。圣地,恶名之地,独白的角落:一个下午的孤儿状态,早晨的颂赞,沉寂,那一个被瞥视和分享的乐园的日子。

上面,在枝条的浓荫深处,在天空的空隙和绿色的歧路之间,下午与透明的剑战斗。我踏上新雨后的泥土,气味浓烈,草丛生动。沉寂直立向我提问。但我向前移动,并把自己种植在我的记忆的中心。我深深呼吸这被指责为事物要到来的空气。未来的膨胀临近,征服的谣传,发现物以及陌生无知的事物用来准备入侵的那些骤然的虚空。我在牙齿间吹唿哨,而我在那时刻可赞誉的清晰中的唿哨,是一次唤醒翅膀又惊飞预言的愉快的鞭策。我观察它们去那里,去另一边,那里,一个驼背人穿着衬衣之袖在猛然的停顿之间流畅地书写那来自崖边的极少几声再见。埃拉拉班

绚丽的怪物从其原则的山峰上对我微笑。青绿色羽毛的女士用长矛刺戳我的身侧。别的绅士们用没有牙齿的武器把我打晕。那如同在一次树叶全都太多的对话的枝节中闪耀的琥珀鸟喙的这种匮乏不足,我无助地用尾巴抓攫、去喂以废话之碎屑的跳跃的措词也不足。我徒劳地翻腾我的衣兜搜寻微笑、异议、赞成。突然,从很多简洁中间,我抽出一个仍然活着的语词,那你很久以前发明的语词。时刻闪发火花,光芒的松果,绿色的羽衣。

埃拉拉班,有一天扔给风的音节,位于一个玻璃的夏天中央的灿烂的群岛。在那里,语言由美丽而透明的物体的产物组成,对话是一次礼品交换,两个为对方而计划的陌生人的愉快的相遇。结成行为之晶体的意象的一次非心的萌芽。一种在树叶与岩石之间的水的元音之语言,充满珠宝的潮汐。暗草中闪发磷火的戒指,所有人都伸手可及,目击者们充满自己如一只拳头的纯盐,由那如同一次在两次和弦之间的停顿的同样活的原材料制成的绷紧的语词。在那里,遇难的人忘却其友人,国家,和本土语言。但如果有人发现他在海滩上忧郁而行,他们马上就将那舌头被割掉的他遣还给他的故乡,因为岛民们害怕记忆的麻风病的有害影响会融化所有那些狂热筑起的冰宫。

埃拉拉班,那在夜浪的冠顶上闪耀的音节,那打开关闭了一个世纪的窗户的阵风,那在不期的岸边弹拨竖琴的手指。

我的手脚被缚,归向对话者,那没有多少仪式就把我吞食的食人者。平原

蚁冢冒起。敞开的伤口喷涌,起沫,扩展,收缩。太阳在这些时候从不停息抽汲血液,太阳穴肿胀,面红。一个男童——未意识到在青春的某个角落,狂热和一个良心的问题等待他——小心翼翼把一块小石头放置在剥落的蚁冢口上。太阳把它的长矛掩埋在平原上的小丘里,压碎垃圾的岬角。光辉出鞘,来自一只空罐头盒的反影——高高的在一座纸屑的金字塔上——刺穿空间的每一点。猎宝的儿童和迷途的狗儿把头伸入腐物的黄色光辉之中。一千英尺开外,圣洛化佐教堂召唤十二点的弥撒。里面,靠向右边的圣坛上,有一位被涂成蓝色和粉红色的圣者。从他的左眼里流出灰翼昆虫,它们以一条直线飞向拱顶又坠落,变成尘埃,一次被太阳的手所触动的铠甲之崩溃。唿哨在工厂之塔里吹响。被斩首的刺。一只黑衣鸟儿盘旋而飞又歇落在平原上那惟一的生存的树上。然后……没有然后。我向前移动,我刺穿岁月的巨石,大片大片收紧的光芒,我向下进入沙之矿的回廊,我沿循那像花岗石嘴唇对着它们自己而关闭的走廊而行。我回到平原,回到那永是中午、一枚同一的太阳在一片不动的风景上固定照耀的平原。十二只钟的鸣响永不停息,苍蝇的嗡嗡声、那从未逝去、仅仅燃烧又从未逝去的这一刻的爆炸声也永不停息。诅咒

今夜我用咒符召唤所有的力量。没人回答。我溜逛街道,穿过广场,敲门,打碎镜子。我的影子被舍弃,记忆遗弃了我。

(记忆不是我们想起的东西,而是那想起我们的东西。记忆是一件从未停止流通的礼物。它隐藏地等待并用那从未松开其抓攫的烟雾之手突然抓紧我们。它溜进我们的血液;那我们曾做过的人被植入我们体内并把我们扔出来。一千年前的一个下午,当我离开学校,我唾弃了我的灵魂,而现在我的灵魂是那个恶名之地,那小广场,那树,那赭色之墙,那我在其中唾弃的我的灵魂的无穷无尽的下午。一件永恒而不可弥补的礼物居于我们的内心。那被飞石击打的小孩,那如同一个迷人之裂口的女性,那指挥一支鸟族部队袭击太阳的青少年,那具有弯下吞吃路人的小恐龙之头的高鹤:它们不时把我逐出我自身,它们居于我的体内,它们经历我。但不是今夜。)

为什么要用一把锈刀将符号和名字刻在夜的树皮上?早晨最初的波浪抹擦掉所有这些痕迹。此刻我能用咒符召唤谁,对谁而吟唱驱魔之法?上面或下面没人,没人在门后,在隔壁,在房外。没有人,未曾有过人,也永不会有人。没有我。而另一个人,那想我的人,今夜不想我。他想另一个人,他想他自己。我被沙子和恐惧之海团团围住,被蜘蛛的产物覆盖。我像一只爬行动物在碎石之间、没有历史的瓦砾和砖块堆之间穿过我自己而行。时间之水慢慢滴入这裂开的空洞、那所有生硬的词语都腐烂的洞穴。黑曜岩蝴蝶①黑曜岩蝴蝶,即阿兹特克人崇奉的女神伊兹帕帕洛特尔。

他们杀死了我的兄弟,我的孩子,我的叔父。在特克斯科科湖畔我开始哭泣。硝石的旋风自佩农山上升起,轻轻抬起我,又把我留在大教堂的院落中。我使自己如此小巧而又呈灰色,以致许多人把我误作一堆灰尘。是的,我,燧石和星辰之母,我,光芒的承受者,如今只是一只鸟儿失落在荆棘丝中的一片蓝色羽毛。我曾经会跳舞,曾经,我的乳房高耸且又转动,转动,直到我沉静下来,然后我会茁发叶片,开花,结果。鹰在我的腹中振动。我是那当其做梦时就创造你的山峦,火的房舍,那人类被烹饪而又变成人类的原始之锅。在被免职的词语之夜,我的姐妹与我手牵手,围绕我,围绕那被拆毁的字母表中惟一伫立的塔而跳跃歌唱。我还记得我的歌:

光芒,无头的光芒

金色喉咙的光芒

在绿色的浓荫中歌唱

她们告诉我们:那笔直的路永不通向冬天。如今我的双手颤抖,语词卡在我的喉咙里。给我一把椅子和一枚小太阳。

在别的时候,每一刻都自我呼吸的蒸气中诞生,在我的匕首尖上跳一会儿舞,又穿过我的手镜的闪耀的门而消失。我是纹身的正午和赤裸的子夜,那黎明时在草丛中歌唱的小小的玉石昆虫,那召唤死者的陶制夜莺。我沐浴于阳光的瀑布中,我沐浴于我自身中,透湿于我自己的光辉里。我是那划破夜晚的雷雨云和开启阵雨之门的燧石。我在南方的天空上种植火的花园,血的花园。它的珊瑚枝仍然擦伤情侣们的前额。爱情在那里是两颗流星在太空中央的相遇,不是岩石相互摩擦以点燃一次飞溅火花之吻的这种固执。

每一夜都是那刺藜永不对其停止刺戳的一只眼睑。白昼永不结束,永不停止数点它那破碎成铜币的自身。我厌倦于那么多散落在尘埃中的石头弹子。我厌倦于这未完成的单人纸牌戏。幸运的是那吞食了其幼仔的母蝎子。幸运的是蜘蛛。幸运的是那蜕皮的蛇。幸运的是那喝饮自己的水。这些影像何时才会停止吞食我?我何时才会停止在那些空洞的眼睛中坠落?

我孤单而倒坠,是从时间之穗中剥出的玉米粒。把我播撒在阵亡者中间。我将在船长的眼睛里诞生。雨落在我的身上,给我太阳。我那被你的躯体耕耘的躯体,将变成那一个人被播种而一百个人被收获的土地。在年岁的另一边等待我吧:你将像一道伸向秋天边缘的闪电那样遇见我。触摸我的草的乳房。亲吻我的腹部,献祭的石头。旋风在我的肚脐中平静下来:我是移动舞蹈的被固定的中心。燃烧,坠入我之中:我是那治愈其苦恼的骨头的活石灰的矿坑。死在我的唇里。升自我的眼睛,影像从我的体内喷涌而出:在这些水里喝饮并想起你诞生时忘记了的事情。我是那不愈的伤口,小小的太阳石:如果你击打我,这世界就会烧毁于火焰之中。

拿取我的泪珠项链。我在时间的这一边等你,光芒在这里开创了一个欢愉的统治时期:仇敌的孪生子的盟约,那从我们的指头之间逃逸的水,还有冰,石化如一个傲慢的国王。你将在那里打开我的躯体阅读你命运的铭文。

正在获取验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