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兰(1868—1951),法国散文家、哲学家。追求充满生命力与美的艺术效果,认为人所能达到的最高境地是通过创造作品来创造人自身。作品有《漫谈》、《海岸上的谈话》、《心的冒险》等散文集。
向远处看
对于忧郁时,我只有一句话要说:“向远处看。”忧郁者几乎都是读书太多的人。人眼的构造不适应近距离的书本,目光需要在广阔的空间得到休息。当你仰望星空或眺望海天相交处的时候,你的眼睛完全放松了。如果眼睛放松了,头脑便是自由的,而步伐就更加稳健,那么你的全身上下,包括内脏,无不变得轻松、灵活,但是你不必尝试用意志的力量达到放松全身的目的。当意志专注于自身的时候,效果适得其反,最终会使你十分紧张。不要想你自己!向远处看。
忧郁确实是一种病,医生有时能猜到病因,开出药方。但是服药以后需要注意药力在体内的作用,还要遵守饮食规定,而你在这方面花费的心思正好抵消药方的效果。所以高明的医生会叫你去请教哲学家。但是你在哲学家家里又找到了什么呢?一个读书太多、思想上患近视症因而比你还要忧郁的人。
国家应该像开办医学院一样开办智慧学院,在这种学校里教授真知:静观万物,体会与世界一样博大的诗意。由于人眼的构造上的特点,广阔的视野能使眼睛得到休息,这就为我们启示一个重要的真理:思想应解放肉体,把肉体交还给宇宙——我们真正的故乡。我们作为人的命运与我们的身体的功能有很深的联系。只要周围的事物不去打搅它,动物就躺下来睡觉,一睡就着。同样情况下,人却在思想。他的思想使他的痛苦和需要倍增;他用恐惧和希望折磨自己。于是在想象力的作用下他的身体不断绷紧,无休止地骚动,时而冲动,时而克制;他总在怀疑,总在窥视周围的人和物。如果他想摆脱这种状态,他就去读书。书本的天地也是关闭的,而且离他的眼睛、离他的情绪太近。思想变成牢笼,身体受苦。说思想变得狭隘或者说身体自己折磨自己,其实是一回事。野心家做一千次相同的演说,情人做一千次祈祷。如果人们想使身体舒适,那么应该让思想旅行、游观。
学问能引导我们达到这个境界,只是这种学问没有野心,不饶舌,不急躁,只要它把我们从书本上领开,把我们的目光引向遥远的空间。这种学问应是感知和旅行。当你发现事物之间的真正关系时,一件事物能把你引向另一件事情,引向成千上万种别的事物,这种联系像一条湍急的河流把你的思想带向风,带向云,带向星球。真知绝不限于你眼皮底下的某一件小事;这是理解最小的事物怎样与整体相联系。任何一件东西的存在理由都不在它本身,所以正确的运动使我们离开我们自身,这对我们的身体和我们的眼睛同样有益。通过这种运动,你的思想在宇宙中得到休息,而整个宇宙才是思想的真正领域。思想同时与你身体的生命取得协调,而人体的生命也是与其他一切东西相联系的。基督徒爱说:“我的故乡在天上”,他无意中道出一个重要的真理,向远处看吧。预言
我认识一个人为了知晓自己的命运,就让一个算命的看手相。他跟我说他这么做只是好玩,并不是真的相信。如果他事先征求我的意见,我必定劝他别这么做,因为这是一个危险的游戏。什么预言还没有说出来的时候,你不相信当然不难。这个时候用不着你相信什么,可能谁也不会去相信。一开头持怀疑态度并不难,但是以后就不容易了。算命的很了解这一点。他们对你说:“反正你不信,你又怕什么呢?”他们就是这样设置陷阱的。至于我自己,我怕我会相信他们;我又怎么知道他们会对我说些什么呢?
我假设算命先生是相信自己的,因为如果他意在逗笑取乐,他就会用模棱两可的话预告一些平平常常、可以预见的事情:“你会见到一些麻烦,受到小小的挫折,但是最后你会成功的。有人跟你作对,但是总有一天他们会同你修好,而在这个期间自有忠诚的朋友带给你安慰。你不久会收到一封信,内容与你现在操心的事情有关……等等。”诸如此类的话他可以说上一大篇,这对任何人都没有损害。
但是,如果这位算命先生相信自己真能预卜未来,他就会向你预告灾祸。你自以为超脱了世俗的见解,听了以后置之一笑。但是他的话还是留在你的记忆里,当你胡思乱想或做梦时会突然袭来,让你稍稍感到不安。直到某一天发生一些事情似乎与他的预言吻合,你就不那么容易把握住自己了。
我认识一位少女,有一天一位算命的看过她的手相以后对她说:“你会结婚的。你将有一个孩子,但是过后你会失去这个孩子。”一个人的生命处于如日初升时,这个预言不会成为沉重的包袱。但是斗转星移,这位少女出嫁了,不久前又生下一个孩子。到这个时候,这个预言对她越不那么轻松了。假如这个孩子得了病,不祥的预言就会像钟声一样老在母亲耳际萦绕。可能她当初曾嘲笑这位看相的,现在轮到后者报复了。
这个世界上各种各样的事情都可能发生,所以不管人们的见解有多么坚定,碰到某些遭遇也会动摇。你听到一个不吉利的、难以置信的预言后可能会付之一笑,但如果这个预言部分应验了,你就不会有心情发笑了,即便是最勇敢的人遇到这种情况,他也会等待事态的发展。我们知道,我们的担心带来的痛苦不亚于灾祸本身造成的痛苦。也可能有两个预言家不谋而合地为你预言同一件事情。如果这一巧合并不使你感到特别不安,那么我对你十分钦佩。
至于我,我宁可不去多想未来,只注意眼前可能发生的。我不但不会请人看手相,而且不想从自然现象中寻找未来的预兆,因为不管我们有多大学问,我终不相信我们的目光能看得很远。我发现任何人遇到的重大事件都是他未曾预料,也不可能预料的。当人们治愈了好奇心以后,无疑也需要治愈过分的谨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