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东林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说:“平日里您再怎么叛逆都没关系，但唯独这一点不可以！您不是当年那个小孩子了，您应该知道家族是不会放任您随心所欲的！”

“沈叔，您跟在我身边多少年了？”林子皓看着他，过了很久，忽然如此问道。

“从发生了大少爷的那件事后我才被派来贴身保护并教导您的，算了已经十年了。”沈东林几乎不用思考就回答。

“十年了……那么久了……我那个时候我还是个孩子啊……”

林子皓感叹了一句，然后用一种很特别的眼光看着他。

“你是看着我长大的，除了我哥以外你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真正了解我的人，你知道的，你知道我想要的生活是什么的！你明明知道的，又为什么非要帮着我爸他们来逼我？”

沈东林沉吟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走到他身旁，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语气轻柔地说:“不是我想逼您，而是我们都没有选择。有时候，我们并不能自私地只按照自己的想法行事，很多时候我们只能身不由己，您必须明白这一点，小少爷。”

“那照你的说法，家族岂不是比我更自私？”林子皓问。

“家族向来都是自私的，在家族面前，一切个人利益都只能放在一边。”沈东林回答。

林子皓猛地抬起头，眼睛盯着沈东林，似乎想要从他的眼中看出什么，但只要一提到家族，沈东林的眼睛就像是一潭波古不澜的死水，看不到任何的情绪波动。

林子皓看了他几十秒后，有些失望地慢慢收回了目光。他将咖啡一口喝尽，陷入了沉默。而沈东林恭敬地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

少顷，林子皓从座椅上站了起来，走到大大的落地窗前，一把掀开了窗帘，刺目的阳光从外面射进来，窗外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城市和两侧连绵的远山。

“你看过这座城市吗？完完整整地看过它本身的样子……”林子皓忽然问。

沈东林眼皮突然跳了跳，说:“凡人的眼睛，只能看见这世间的一角，即使是周围最高的山，也无法完全俯视这座城市。很遗憾我沈某人的眼睛只能看到眼前的这些风景，但小少爷您不一样，只要您站到那顶峰，您就能俯瞰一切，俯瞰众生！”

“俯瞰众生？我不也本就是这芸芸众生之一吗？你不觉得这座城市很像一座牢笼吗？被这座山牢牢地压住，限制了所有人的自由。”林子皓的目光看向远处那种最高大的山，似有所指。

“不存在的，根本不存在真正的自由。小少爷，终有一天您会明白，即使您逃离了这里，还会有另一个牢笼，另一座大山压着您！您不可能逃出去，您只能一步一步地往上爬，直到爬到山顶！不站在上面，您永远都不会知道真正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

沈东林目光忽然变得无比深邃，用一种毋庸置疑地语气说。

明明是对着自己说的，但林子皓却在某一瞬间感觉这些话又不像是说给自己的。

“这种城市那么多人，能站在顶峰的只有那么一两个，站在顶峰就意味着你将于所有人都隔绝。很抱歉我没有你们那样的远大理想，我只想做这些芸芸众生之一。”林子皓说。

“您逃不掉的，小少爷……生在林府，这是您的命运……”沈东林说。

“如果连试一下的勇气都没有，如果完全都不试试看就直接说放弃的话，那就一辈子都只能是懦夫！我虽然非常不认同家族所做的一切，但有一点我很认同——我们林府，没有懦夫！”

林子皓伸出手指指着沈东林。

“沈叔，我知道我都所有事情你都会汇报回去，你带一句话回去给我爸吧——我是他林留山的儿子，我继承了他的一切包括性格！除了我自己，没人能动摇我自己的决定！无论他再废多少力气，我仍会按照我自己的想法生活！我不想也不会以林府小少爷、未来继承人的身份活着，我是林子皓，仅仅只是林子皓……”

“您就这么……厌恶家族吗？”沈东林听了他的话，眼底闪过一丝失落。

林子皓犹豫片刻后说:“道不同不相与谋，我曾经比任何人都要无比热爱这个家，但后来我才慢慢发现，原来很多事情并不是我想象中的那样的，原来家族并不是我想象中那样的……十年前他就死在我面前，我到现在都不会忘记那个画面！我知道现在家族对我寄予了很高的期待，但我和他不同，我没办法成为他的替代品，恕我无法苟同家族的做法——我无法想象如果有一天我也成为你们这样的人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我想连我自己都看不起我自己吧。”

“不想成为我们这种人么？如果有得选，谁又想变成这样呢？小少爷请您务必记得一点，家族所做的很多事，看似很无情惨忍，但必须得这么做；家族的很多举动看似伤害了不少人，但其实是为了保护更多人……要在光芒与黑暗之间维持一个平衡，比您休息想象中的要难得多。”

沈东林沉着脸说了这句话后，便不再做无所谓地劝说了。

林子皓呆呆地看了一会儿窗外，然后转过身走到桌子前，拎起桌子上摆放的一个文件夹，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过了五分钟，一席正装的他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今天下午我有一场面试，时间是下午四点——在我面试结果之前，你离我远一点，我的简历很干净，我可不要让他们知道我和林府有关系。”

林子皓走到门口，头也不回地对着沈东林说。

“面试？您要找工作？去哪里？为何之前从来没有听见您说起过？”

很显然这件事林子皓完全没有和沈东林商量过，他此刻满脸都是意外的表情。

“你是少爷还是我是少爷？我有必要什么事情都和你通报一遍吗？”

林子皓撇了撇嘴。

“当初去读大学的时候我就和你说过了不是吗？我的心愿是要当一名记者，我可是说说而已。昨天投稿了那篇文章后，报社的总编认为我写的很不错，有自己独到的见解，让我今天去面试看看。”

“南原市报社？！”沈东林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有些激动地说，“您疯了吧？！您知道我们和他们的关系有多敏感的！林府的小少爷在官家的报社工作，这不是荒谬至极吗？”

“所以我说了，我的简历非常干净——我已经离开南原市十年了，现在的南原市根本没有人认识我了，但他们认识你这个鼎鼎大名的‘花棍’。还是那句话，在我面试结果出来之前，你离我远点，我们最好不要在公共场合有接触，以免你影响到我。”林子皓再次严肃地说。

“可小少爷，你这么做是不……”

“够了！”林子皓厉声制止了他，“我不是在征求你的同意！”

“是。”沈东林无奈地低下了头。

林府无比森严的等级制度让他无法用强硬的手段制止林子皓，只能同意。

林子皓推开门，正准备走出去时，忽然想到了一些东西，于是他转过头看着沈东林，有些怅然地说:

“沈叔，虽然你已经在家族待了快二十年了，但你毕竟不是我们林府的人，你说……为什么一定要做这些事呢？家族曾经也有过无上光荣的时候不是吗？为什么到我们这一代，就只能夹杂在光明与黑暗之间，干这些见不得人的事呢？我不想一辈子都带着林府的烙印，我想正常行走在阳光下，你能懂我的意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