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啦……哗啦啦……”
这场雨,已经下了很久了。
昏暗的天穹中,隐约可以看见密布的阴云,从地面上望去就像是一个第一次触摸到毛笔的孩子青涩却又肆意地在宣纸上挥洒出深黑色的墨迹,粗暴且毫无美感可言。
这是入春以来的第一场大雨,比以往来的要更早,随着狂风一同前来,在人们尚未做好任何准备时降临大地,似乎这样就能够将这座城市的污垢给清洗干净——可这座病入膏肓的城市又岂是一场雨就可以洗干净的?
在这阴雨笼罩的夜空下,那一扇扇或明或暗的窗户前正在各司其职的人们并没有想到,这个看似平常却又无常的夜晚,对于这这座城市的所有人,意味着什么。半空中那一串串珠帘般的雨水,像是一根根命运的红绳,在所有人都未曾发觉之时将所有人的命运交织在一起,以南原市这座城市为舞台,上演了一出注定要在南原市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好戏……
所有人都没有想到,也没有人能够想到,这场雨……会下得那么久,直到……铅华洗尽!
阴霾而昏暗的天空下,街道两旁的人行道显得开阔又有些清凉,雨水打落在地面上汇成浑浊的水流,湍急地沿着地面的漏水口涌入下水道。
雨幕里,一道黑影如利刃一般划破雨幕,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向着前方走去,并不是很明亮的路灯将他的影子拉长,却又因为雨水而显得有些扭曲。
这是一个年龄在三十五到四十之间的男人,杂乱的头发和胡渣让他看起来有着与他年纪相称的沧桑。
失意、落魄的中年人,无论是什么人,看到他的第一眼脑海中浮现出的必定是这样的词汇。
他并没有打伞,身上披着一件洗的泛白的外套,整个人都被雨淋得湿透,雨水不断沿着他的脸庞从下巴滴落。帽子下,卷曲的头发贴着他的额头,虽然看不清他的眼睛,但总感觉他的瞳孔都在此刻被雨水湿润。
他皮肤黝黑,脸色却很苍白,眉宇紧缩,眼底不时游离过诡异的光芒。
“轰隆隆!……”
一道惊雷炸响,天空中划过几道闪电,撕开满天的乌云,将原本雾蒙蒙的街道在一瞬间照亮,他突然停下,饱含深意地看了一眼天空。
“天谴……莫非真的有天谴?莫非真的一切都已经注定?”他似呓语一般,片刻后又摇了摇头。
“哪有什么天谴……哪有什么上天注定……”
他突然加快了步伐,脚步声有些急促,像是想要赶快离开这里。
如同一个幽灵,他轻微摇晃的身影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显得尤为单薄,却又带有一种坚定的、一往无前的气势。
忽然空气中传来若隐若现的歌声,他脚步放缓,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中跳动着一个陌生的号码。他并没有接,因为他已经知道电话那头的人即将说些什么了。
他抬起另一只手中始终提着的黑色皮箱,眼底再次闪过几道光芒,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混合着犹豫、不甘、恐惧、挣扎等多种情绪,但这些光芒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他这三十八年人生里从未有过的决绝和疯狂。
他挂断电话,脸色隐去了所有情绪,面无表情地继续向雨中走去……
南原市市警察局内,此刻显得有些寂静。
偌大的警厅里门可罗雀,仅剩的几个值班警察一个个有气无力地将头耷拉在桌子上,昏昏欲睡。在过去的几年里,市警察局从来没有如此地冷清过。
今天警局接到了一起非常大的案子,据说是一起性质极其恶劣的凶杀案件。
在这样一个大雨倾盆的天气里,整个警局倾巢而出,以一种所有人都不曾见过的巨大阵仗,浩浩汤汤地向着南城出发,足以见得上面的警惕和决心——同时也从侧面反映出了这次对手的特殊和恐怖。这究竟是一次怎样的行动?上面究竟想要做什么?这些问题在座的无人知晓,也没有人想知道,他们并不关心今夜之后的南原市将会变成什么样,因为与他们无关,即使即将到来的是一场大变革,他们也不在乎,因为他们只是值班警察而已——虽然年轻时他们也曾热血过。
当然,也并不是所有人都是如此,有一个人便是例外。
胡干是这群老油条中的一个异类,他可以说是警厅的新人。
两年前他以全校第一名的成绩毕业于省警察学院,随后便入职了南原市警察局,成为了一名刑警,但很明显他并没有得到重用。
对于这次队长拒绝他参加行动,让他留下来陪这些早已混吃等死的老油条们一起值班的安排他非常不满,因为这样的大场面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碰见的,可不满归不满,对于上面的安排两年来除了一份漂亮的简历外并没有任何功绩的他也没有办法多说些什么……而且他也知道队长是为了他好,毕竟一年前的确是因为他的冲动而差点惹了大祸。
那群人,那样的场面,即使是现在想来,也依旧让他后脊背发凉。
可是他不甘心,非常非常不甘心!
因为这两年来,一切都和他想象中的不一样!
虽然在省城读了四年大学,但作为土生土长的南原市人,他对于南原市错综复杂的宗族势力和地下格局有着一定的了解。
十年前亲眼目睹了父亲死在一场械斗中的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这座城市的黑暗,比任何人都清楚在南原市当警察需要面对和承担的东西。
为了给父亲保仇,为了不再有孩子和自己一样遭遇不幸,他当初毅然决然地放弃了出国进修的机会,选择回到家乡,成为了一名警察。
可入职后他才发现自己终究太过天真,现实并不是小说,他也并不是书中的主角。
南原市的堕落并非没有原因,面对那些触目惊心的罪恶,最大的压力,居然不是来自对手,而是来自于上级的压力。
也正是因为他太过执拗和激进,把一切都太过理想化,在一年前直接招惹到了那个令整个南原市都畏首畏尾的人,才导致了原本前途无限的他被直接边缘化——这甚至还是队长把在领导面前替他担了大部分责任的结果。
现在的他,已经被禁止参与那些与南原市地下势力有关的案子,只能去处理一些家庭纠纷或抓一抓小偷了。
他不甘心!因为他本不应该遭此待遇!
他的热血和抱负,居然还未开始,就被一盆冷水浇灭。
正当胡干胡思乱想并感叹自己青春已经荒废之际,一阵脚步声忽然吸引了他的注意。虽然那脚步声并不大,而且有外面的雨声遮掩,但身为全校第一的他还是凭借着自己敏锐的听觉辨认出了。
他抬起头向门口循声望去,雨幕中忽然走出一个人影,一步一步踏入了警厅。
胡干愣神几秒,目光不自觉地被这位不速之客吸引了进去,那是一个年近四十的中年男子,手中提着一个黑色的皮箱,湿透了的衣服上不断流下雨水,在光滑的陶瓷地面上肆意地流淌开来。
四目相对,二人皆不出言,就这么无声地对峙着,直到另一个值班的警察也注意到了这个站在雨中的男人。或许是男人的装扮实在太过落魄,那位警察并没有在意,而是懒洋洋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问道:“这位大哥,请问你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助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