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的郎岩明沉默了一下，然后低声笑了笑。

“混社会吗……对呀，和你一样，我是最想要看见南原市变干净的人之一。”

“南原市的地下格局成型几十年了，几次波动，但根本没有人能够从根基上动摇它。上面又多少双眼睛盯着这里，可敢动手的又有几个，不过是小打小闹罢了。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就是因为没有把柄。造成这种局面的原因看似是林府横在南原市的光明和黑暗之间，约束着那些地下势力，同时也阻挡着上面彻底下定决心动手。但归根结底真正的原因还是上面没有一个彻底动手的理由，没有一个将这些躲藏在污泥下的东西彻底根除的理由。”

“林府的影响力太大了，整个南原市都有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下面这些蠢蠢欲动的魑魅魍魉的同时也在防止上面的人试图安插线人打破格局。你以为南原市警局当真都是些尸位素餐的人吗？并非如此，他们是想要动手的，但林府掐死了他们的苗头。”

“我之前和你说过的，林府并不是黑社会，林府的存在很特殊，它更像是在维持着光明与黑暗之间的平衡，并不能用单纯的善恶来形容。”

“这种局面持续了多少年，南原市最上面的那些人换了多少道？可是谁也不敢动手，就是因为林府还在，那座大山还在！但当四海帮出现的时候，所有的所有的事情就变得不一样了。”

“难道你们真的以为单凭着一个被林府剥夺了一起根基的坞海，就可以笼络其他的地下势力了？你们真的以为四海帮能够成功组建并且和林府分庭抗礼真的只是因为外市神秘力量的帮助？哈哈哈！怎么可能！在背后支撑着坞海干出这一切的，远比你想象中的复杂，极有可能就是官方。坞海背后的人通过四海帮将林府的权力削弱，戳瞎了林府的一只眼睛，这样林府就再也不能看到南原市的全部，而南原市的地下世界也不再像以前那样沆瀣一气。”

“这场博弈看似是四海帮和林府之间的地盘之争，实际上是官方和林府之间的博弈。”

“即使大家都视而不见，即使表面上看还是和以前一样风平浪静，但是裂缝早就悄悄地在这个时候诞生了。”

“四海帮虽然是由官方扶持，但这并不代表官方想要再亲手制造出第二个林府。为什么官方不扶持更有权势的新人上台，而是选择扶持坞海建立另一个势力呢？就是因为官方知道四海帮不可能像林府那种宗族势力一样稳定！这个势力从建立那天开始就是一个随时也可能散架的破船！”

有些话不能只说，但即使郎岩明已经说得很隐晦了，胡干还是感觉自己的心中受到了很低的冲击——他很早以前就离开南原市去省城念书了，回到南原市工作也不过一两年而已，这些东西他是不知道的。

“从林府那边找破绽非常难，但从一个本身就摇摇欲坠的四海帮身上找破绽则要简单得多。你难道没有想过吗？为什么一直偃旗息鼓的官方会选择在这个时间点上大力开展扫黑除恶专项斗争？归根到底，就是因为四海帮掌舵人更替的时间马上就要到了，四海帮所有人都蠢蠢欲动，原本就不是很稳固的集体再次摇摇欲坠，这种时候就是将其一举拿下的最好时机。四海帮控制着城南，只要把四海帮打了，整个城南就彻底解放，到时候只剩下半个城北的林府，就再也翻不出什么风浪来了。”

胡干停着郎岩明的这些话，感觉心中无比的震撼，上面的人心思之缜密，远超过了他的想象，可是他突然反应过来郎岩明说了这么多，好像并没有回应自己的问题。

“可是说了这么多，你还是解释你为什么要踏入这条路的原因。”

“哈哈，原来你还在纠结着这个问题啊。”

郎岩明笑了一声，然后慢悠悠地说。

“没错，我的梦想从以前到现在一直都没有变过，就是想要把南原市这片已经被阴影笼罩了几十年的天空变得清澈，之所以当初想要当警察，也是为了完成这个梦想。”

“可是后来我发现……要想做到这一点，光是当一个警察是不够的。我们两个拥有相同的目标，拥有相同的追求，既然如此的话……那有你去做警察，不就已经足够了吗？”

听到这句话慌感觉自己浑身一震，隐隐约约好像明白了什么。

“虽然上面在南原市种下了四海帮这颗种子，可这是远远不够的，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四海帮虽然内忧外患，但体量摆在那里，等着它自己露出破绽那得等到猴年马月？上面等不起的！可是整个南原市就那么多人，基本上所有人的资料都能找到，上面要想在四海帮里面把自己的人安插进去实在是太难了，因为即使他们再怎么抹除，都一定会有过去的痕迹露出了，想要通过人为制造一个身份背景都干净的人简直太难了。”

当郎岩明说到这里的时候，胡干基本上已经明白了。

“所以……你是官方的人？”

“不，我不属于任何一方。”

胡干刚刚还以为郎岩明是官方打入四海帮的卧底，但没想到对方直接矢口否认。

“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代表了我个人。”

“我之前说了，我们两个的目的是一样的，都是想要让南原市的天空变得清澈，既然如此，那这需要有一个人去警察就够了。”

“只要留下过痕迹，就一定会被查出来的，无论那份伪造的档案有多么逼真，都不可能抹去生活过的痕迹，所以我选择……让你成为警察，我自己则以混混的身份进入四海帮。”

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混社会的艰辛只有郎岩明自己一个人知道，可是他现在却以极其平淡的语气来诉说这这一切。

“十几岁辍学，出身农民家庭，……所有四海帮最底层成员应该有的成分我都有了，根本没有人会怀疑我，所有我就这样进入了四海帮，一步一步爬到了坞正阳的身边。”

“我相信你是一个好警察，整个南原市警局那么多人，我相信不止有你一个好警察，但是现在我只相信你。我用我这几年来做这些，就是为了找到那一丝破绽和机会，就是为了完成我们两个共同的梦想。”

“我等了很多年，坞正阳在等待着自己的机会，而我也在等待着，等待他按捺不住的时候。说实话当我知道坞正阳要进行这次交易的时候，我真的觉得这就是我要等待的那个机会，所以我才会及早地就把这个消息告诉了你，就是因为我深谙机会难得这个道理。只可惜我还是小看了坞正阳，临时提价，更改交易模式……这些恐怕早就都在他的算计之中了。”

说到这里。郎岩明深吸了一口气。

“如我所想，你最终当上了警察，这也代表着我那么多年的努力没有白费。你成为了一个警察，而我则成为了坞正阳身边的一颗钉子，替你找到四海帮的破绽，而现在那个破绽就是坞正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