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意失意诗
原文
旧传有诗四句诵世人得意者云:“久旱逢甘雨,他乡见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挂名时。”好事者续以失意四句曰:“寡妇携儿泣,将军被敌擒。失恩宫女面,下第举人心。”此二诗,可喜可悲之状极矣。
译文
旧日流传有一首四句的诗吟诵世人得意的情况说:“长久干旱后遇到及时雨的降临,异乡见到老朋友。新婚之夜,进士及第的时候。”有喜欢多事的人仿照前诗把失意的情况接续成四句诗说:“丈夫去世的妇人带着儿子一起哭泣,将军被敌人生擒。失去恩宠的宫女的脸,落榜的读书人的心。”这两首诗,把人得意时喜悦、失意时悲伤的情况描绘到极点了。
茸附治疽漏
原文
时康祖病心痔二十年①,用《圣惠方》治腰痛者鹿茸、附子服之,月余而愈,《夷坚己志》书其事。予每与医言,辄云:“痈yōng疽jū之发,蕴热之极也,乌有翻使热药之理?”福州医郭晋卿云:“脉陷则害漏②,陷者冷也,若气血温暖,则漏自止,正用得茸、附。”案《内经·素问·生气通天论》曰:“陷脉为痿③,留连肉腠còu④。”注云:“陷脉谓寒气陷缺其脉也,积寒留舍,经血稽凝,久瘀内攻,结于肉理,故发为疡yáng瘘lòu,肉腠相连。”此说可谓明白,故复记于此,庶几或有助于疡医云⑤。
注释
①心痔:即痔漏,因为心主血脉,故名。②脉陷:寒邪陷于经脉,使气血凝滞在肌肉腠理之间,久则成瘘疮。③痿:神经系疾病。筋肉萎缩,不能举动。④腠:肌肉的纹理。⑤疡医:周代医官之一。后世指治疮伤的外科医生。
译文
时康祖患有心痔病二十年了,使用《圣惠方》里医治腰疼药的鹿茸、附子,过了一个多月就痊愈了,《夷坚己志》记载了这件事。我每每和医生提及此事,他们就说:“毒疮的爆发,是身体蕴藏的内热到了极点,哪有使用相反的热性药的道理!”福州医生郭晋卿说:“脉陷就会患痔漏,陷的意思,就是冷。倘若气血温暖,那么痔漏就会自动停止,这样正好可以使用热性药鹿茸和附子。”按照《内经·素问·生气通天论》上说:“脉陷是筋肉萎缩,寒气停留在肌肉和腠理之间的症状。”注解说:“陷脉是指寒气陷入脉息使脉息短缺,积存的寒气留积,经络血液稽滞不通,长久壅塞,向内深入,结成肉纹,故而爆发成痔疮,把肌肉和肌肉以外的部分连在一起。”这种说法可以说很明显浅白,故而再次记在这里,或许可以给治疮伤的医生提供帮助。
双陆不胜
原文
《新唐书·狄仁杰传》①,武后召问:“梦双陆不胜②,何也?”仁杰与王方庆俱在③,二人同辞对曰:“双陆不胜,无子也。天其意者以儆陛下乎④?”于是召还庐陵王⑤。《旧史》不载,《资治通鉴》但书鹦鹉折翼一事。而《考异》云:“双陆之说,世传《狄梁公传》有之,以为李邕所作,而其词多鄙诞⑥,疑非本书,故黜不取。”《艺文志》有李繁《大唐说纂zuǎn》四卷,今罕得其书,予家有之,凡所纪事,率不过数十字,极为简要,《新史》大抵采用之。其《忠节》一门曰:“武后问石泉公王方庆曰:‘朕夜梦双陆不胜,何也?’曰:‘盖谓宫中无子,意者恐有神灵儆夫陛下。’因陈人心在唐之意,后大悟,召庐陵王,复其储位,俾bǐ石泉公为宫相以辅翊之⑦。”然则《新史》兼采二李之说,而为狄为王莫能辨也。《通鉴》去之,似为可惜。
注释
①狄仁杰(630—700):字怀英,并州太原(今山西太原)人,出身于太原狄氏,早年以明经及第,武周朝宰相,以不畏权贵著称。卒谥文惠。唐朝复辟后,追赠司空、梁国公。②双陆:一种古代的赌博游戏方式。有点类似下棋,赛盘上两边各置十二格,双方各持十五枚黑或白色棒槌状的马子立于己边,比赛时按掷骰子的点数行走,先走到对方区域者获胜。③王方庆(?—702):名琳,字方庆,唐雍州咸阳(今陕西西安)人,祖籍琅邪临沂,是东晋丞相王导之后。曾担任越王府参军,累迁至太仆少卿。武后临朝后,被任命为广州都督,政绩斐然,后历任洛州长史、同凤阁鸾台平章事、检校左庶子、左庶子等职,被封石泉县子。他为官清廉,谨慎用权,正直敢言,是武周时期的名臣。④儆:使人警醒,不犯过错。⑤庐陵王:指唐中宗李显(656—710),唐高宗李治第七子,武则天第三子。因为昏庸无能触怒武则天,继位才两个月就被废为庐陵王,贬出长安。⑥鄙诞:鄙陋荒诞。⑦俾石泉公为宫相以辅翊之:俾,使。宫相,官名。唐代太子官属有詹事府,统理一切政务;又有左右二春坊,掌管各局。两署之长官太子詹事与左右庶子均称为宫相。辅翊,辅佐、辅助。
●狄仁杰
译文
《新唐书·狄仁杰传》记载:武则天召集大臣们问:“梦见玩双陆没有取胜,什么预兆啊?”狄仁杰和王方庆全都在场,二人同声回答说:“双陆没有取胜,代表没有儿子。上天它的意思是要警戒您啊!”这样武则天就召回了庐陵王。《旧唐书》对此没有记载,《资治通鉴》只记了鹦鹉折断翅膀的一件事。然而,《资治通鉴考异》说:“梦见双陆不胜的说法,世人传说《狄梁公传》里有记录,认为是李邕所写。然而,这本书的文辞多数鄙陋荒诞,疑心并非原书,故而,黜落不取用。”《新唐书·艺文志》中收录有李繁的《大唐说纂》四卷,如今这本书很罕见。我家里有,凡是书里所记的事,通常不过几十个字,简单扼要到极点。《新唐书》大多采用了此书的内容。其中《忠节》一类说:“武则天问王方庆说:‘我夜里梦见玩双陆没有取胜,什么预兆啊?’王方庆回答说:‘应该是暗示宫中没有太子,意思恐怕有神灵警告陛下。’顺便陈述了人心归向唐朝的民意。武则天彻底醒悟,召回庐陵王,恢复他储君的地位。并使王方庆做宫相来辅佐他。”如此看来,《新唐书》同时采取李邕、李繁两种说法,但是,此事是狄仁杰所为还是王方庆所为却没有人能够分辨。《资治通鉴》删去这些内容,看似比较可惜。
贤者一言解疑
原文
贤者以单词片言,为人释谤解患,卓卓可书者①,予得两事焉。秦氏当国时,先忠宣公②、郑亨仲资政、胡明仲侍郎、朱新仲舍人皆在谪籍③,分置广东。方务德为经略帅,待之尽礼。秦对一客言曰:“方滋在广部,凡得罪于朝廷者,必加意护结④,得非欲为异日地乎⑤?”客曰:“非公相有云,不敢辄言。方滋之为人,天性长者,凡于人唯以周旋为志⑥,非独于迁客然也⑦。”秦悟曰:“方务德却是个周旋底人。”其疑遂释。当时使一憸xiān巧者承其问⑧,微肆一语,方必得罪,而诸公不得安迹矣⑨。言之者可谓大君子,当求之古人中。严陵王大卞赴曲江守,过南安,谒张先生子韶,从容言:“大卞顷在检院,以罗彦济中丞章去国⑩,其后彦济自吏书出守严?,遂迁避于兰溪。彦济到郡,遗书相邀曰:‘与君有同年之契?,何为尔?’不得已,复还。既见,密语云:‘前此台评?,乃朱新仲所作,托造物之意以相授,一时失于审思,至今为悔。’此事既往,今适守韶,而朱在彼,邂逅有弗惬,为之奈何?”张揣其必将修怨,即云:“国先为君子、为小人,皆在此举。”王悚然曰:“谨受教。”至则降意弥缝?,终二年,不见分毫形迹,盖本自相善也。予曩侍张公坐,闻其言,故追纪之。
注释
①卓卓:特立;高超出众。②先忠宣公:指洪迈过世的父亲洪皓,见前《杜诗命意》文注。③谪籍:古代登记谪降者的册籍。亦借指谪降者的行列。④护结:庇护并结交。⑤为异日地:为将来的出路打算。⑥周旋:进退应战,引申为交际应酬。⑦迁客:指遭贬斥放逐之人。⑧憸巧:奸佞巧诈。⑨安迹:安足,立足。⑩去国:这里指离开京都。?吏书:指吏部尚书。?同年:古代科举考试同科中试者之互称。唐代同榜进士称“同年”,明清乡试、会试同榜登科者皆称“同年”。清代科考先后中试者,其中试之年甲子相同,亦称“同年”。?台评:御史台的弹劾。?降意弥缝:降意,降心相从,屈意。弥缝,弥补缝合。
译文
贤人凭借只言片语,替他人释开诽谤解除祸患,那些卓立出众值得写下来的,我找到了两件事。秦桧当权时,我的父亲洪皓、资政郑亨仲、侍郎胡明仲、舍人朱新仲,都名列贬谪的籍册,分别被安排在广东路境内。方滋作为广南东路经略使,接待他们时尽到了礼节。秦桧对一个门客提到说:“方滋在广东,对凡是得罪朝廷的人,必然更加注意庇护和结交,是不是为日后的出路做准备呢?”门客说:“不是宰相有问话,我不敢随便发言。方滋的为人,天性忠厚善良,凡是待人只想着周全,并非单独对谪迁官员这样。”秦桧醒悟说:“方滋只是一个周全的人。”他的疑心随之释然。当时假如一个奸邪巧诈的人奉承秦桧的问话,稍微随便说一句话,方滋必然获罪,然后洪、郑各位大人也不能安然立足了。回答问话的人可以称得上伟大的君子,应当到古人里才能搜求到。严陵人王大卞前往曲江担任知州,经过南安,谒见张子韶时,王大卞不紧不慢地说:“我不久前在检院,因为罗彦济的弹劾离开了京城。之后罗彦济从吏部尚书出任严州太守,我便搬迁到兰溪躲避。罗彦济到严州后,送信邀请我说:‘和你有同年的交情,为什么要躲避我呢?’我没有办法,又回来了。见到面后,他秘密地告诉我说:‘以前在御史台弹劾你的奏章,都是朱新仲写的,假托是皇帝的旨意交给我,我当时失误在没有审慎思考,到如今还后悔。’这件事已经过去,今天我适才到韶州做知州,朱新仲也在那里。见面后我们有不愉快的话,我要怎么做?”张子韶揣测必然定会与朱新仲结怨,即刻说:“大卞你是做君子还是做小人,就在这件事一个举动。”王大卞面色恐惧说:“我恭谨地接受您的教导。”到任后就和朱新仲有意结交消除嫌怨,整整两年,没有见到任何计较的痕迹。大概他们二人自己相处友善。我以前在张子韶那里陪坐,闻听他谈及这些,故而追记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