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不胜诅

原文

齐景公有疾，梁丘据请诛祝史①。晏子曰②：“祝有益也，诅亦有损。聊、摄以东，姑、尤以西，其为人也多矣。虽其善祝，岂能胜亿兆人之诅？”晋中行寅将亡③，召其太祝欲加罪④。曰：“子为我祝，斋戒不敬，使吾国亡。”祝简对曰：“今舟车饰，赋敛厚，民怨谤诅多矣。苟以为祝有益于国，则诅亦将为损，一人祝之，一国诅之，一祝不胜万诅，国亡不亦宜乎，祝其何罪？”此二说若出一口，真药石之言也。

注释

①祝史：司祭祀之官。②晏子：即晏婴（？—前 500），姬姓（一说子姓），晏氏，字仲，卒谥平，夷维（今山东高密）人，齐国上大夫晏弱之子，历任齐灵公、庄公、景公三朝，辅政长达五十余年。以有政治远见、外交才能和作风朴素闻名诸侯。③中行寅：即中行文子，荀吴之子。晋国六卿之一。④太祝：官名。商官有“六太”，其一曰太祝。《周礼》春官宗伯之属有太祝，掌祭祀祈祷之事。秦汉有太祝令丞，属太常卿。历代多因之。

译文

齐景公生了病，梁丘据请求诛杀祝史官。晏子说：“祝祷带来益处，诅咒也产生损害。在聊、摄以东，姑、尤以西的地区，那里诅咒的人也太多了。即使他善于祝祷，怎么能够胜过亿兆人的诅咒？”晋国中行寅即将死亡，招来他的太祝官打算给他加上罪名。中行寅说：“你为我祝祷的时候，沐浴、素食不够诚敬，使得我的侯国灭亡。”太祝官简回答说：“如今，舟车修饰，赋税厚重，百姓的怨怒、毁谤、诅咒太多了，假如说祝祷对国家带来了益处，那么，诅咒也会产生损害。一个人祝祷，一国人诅咒，一个人的祝祷无法胜过万人的诅咒，国家灭亡不也是很合理的吗？太祝官有什么罪？”这两段说法如同出自一人之口，果真是像药物和砭石一样的良言了。

实年官年

原文

士大夫叙官阀①，有所谓实年、官年两说，前此未尝见于官文书。大抵布衣应举②，必减岁数，盖少壮者欲藉此为求昏地③；不幸潦倒场屋，勉从特恩④，则年未六十始许入仕，不得不豫为之图。至公卿任子⑤，欲其早列仕籍，或正在童孺，故率增抬庚甲有至数岁者⑥。然守义之士，犹曰儿曹甫策名委质⑦，而父祖先导之以挟诈欺君，不可也。比者以朝臣屡言，年及七十者不许任监司、郡守，搢绅多不自安⑧，争引年以决去就⑨。江东提刑李信甫，虽春秋过七十⑩，而官年损其五，坚乞致仕，有旨官年未及?，与之外祠?。知房州章騆zhōu六十八岁，而官年增其三，亦求罢去。诸司以其精力未衰，援实为请，有旨听终任。知严州秦焴yù乞祠之疏曰：“实年六十五，而官年已逾七十。”遂得去。齐庆胄宁国乞归，亦曰：“实年七十，而官年六十七。”于是实年、官年之字，形于制书?，播告中外，是君臣上下公相为欺也。掌故之野甚矣?，此岂可纪于史录哉？

注释

①官阀：官阶；门第。②布衣：粗布衣服。旧常称平民。③昏：通“婚”。④特恩：皇帝所给予的特殊的恩典。⑤任子：因父祖辈的功绩，得保任授予官职。⑥庚甲：旧时星命术士把人出生的年、月、日、时用干支配合成八字来表示，据以推算命运，谓之庚甲，又称年庚，借指年岁。⑦策名委质：指因仕宦而献身于朝廷之事。⑧搢绅：同“缙绅”，古代称有官职的或做过官的人。⑨引年：本指古礼对年老而贤者加以尊养，后用以称年老辞官。⑩春秋：年岁；光阴。?官年：具报官府的年龄。?外祠：京都之外的道教宫观。?制书：古代皇帝命令的一种。?掌故：旧制、旧例。

译文

士大夫评议官阶，存在一般人所说的“实年”“官年”两种说法，此前不曾记载在官方文书中。大概平民参加科举考试，必减岁数，应该是年少健壮的人想要凭借年轻的资本为考中后求取婚姻做好准备；如果不幸在科场中失意，勉强随从皇帝赐予的特别恩典，因为朝廷规定年纪未满六十岁的才准许入朝为官，就不得不预先为此打算。至于公卿的任子，父兄想要让他们尽早名列官员籍册，有人正好处于儿童时期，故而，率常增多抬高年龄，一般甚至多报好几岁的。然而，恪守礼义的士人，就此说：儿辈们刚刚入仕致礼，父祖辈却最先引导他们心怀诈骗欺瞒君主，这是不可以的。近来，因为朝臣屡次进言，说年满七十的官员不允许担任监司、郡守。官员们多数不安，争相虚报年龄以便决定是去职还是留任。江东提点刑狱使李信甫，即使年龄超过七十，官方年龄却减损了五岁，坚决乞求致仕退休。有圣旨说他官年没到退休年龄，给他外地的祠禄官做。房州知州章騆实际六十八岁，官方年龄却给他增多三岁，也请求罢职离开。各部门因为他精力没有衰退，援引实情奏请他留任，有圣旨同意他完成任期。严州知州秦焴乞求担任祠禄官的奏疏说：“我实际年龄六十五岁，官方年龄却已超过了七十岁。”于是得到允许前去。齐庆胄恳请退休回家，也说：“我实际年龄七十岁，官方年龄却才六十七岁。”这时，“实年”“官年”的字样，便形成在皇帝的诏书里，播散告知到朝野内外，这是君臣上下公开地相互欺骗。这种惯例太不符合礼义了，它怎么可以记录在史书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