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夜试进士
原文
唐进士入举场得用烛，故或者以为自平旦至通宵①。刘虚白有“二十年前此夜中，一般灯烛一般风”之句②，及三条烛尽之说。按《旧五代史·选举志》云：“长兴二年，礼部贡院奏当司奉堂帖夜试进士③，有何条格者。敕旨：‘秋来赴举，备有常程④，夜后为文，曾无旧制。王道以明规是设⑤，公事须白昼显行⑥。其进士并令排门齐入就试，至闭门时试毕，内有先了者，上历画时⑦，旋令先出，其入策亦须昼试，应诸科对策，并依此例。’”则昼试进士，非前例也。清泰二年，贡院又请进士试杂文，并点门入省⑧，经宿就试。至晋开运元年，又因礼部尚书知贡举窦贞固奏，自前考试进士，皆以三条烛为限，并诸色举人有怀藏书册不令就试。未知于何时复有更革。白乐天集中奏状云⑨：“进士许用书册，兼得通宵。”但不明言入试朝暮也。
注释
①平旦：清晨。②刘虚白：生卒年不详，湖北竟陵人，元和进士。③当司：本司，本人所在的官署。堂帖：唐时宰相签押下达的文书。④常程：通常的程序。⑤明规：明确的法度或准则。⑥显行：公开进行。⑦上历画时：马上在记事文书上进行登录。历，发给参考进士的记事文书。⑧点门入省：指定进入特别的官署部门。⑨白乐天：即白居易，字乐天。见前《诗谶不然》文注。
译文
唐朝进士进入考场需要用到蜡烛，故而有人认为考试时间是从清晨到第二日通宵。刘虚白有“二十年前的这天夜里，也点着一样的灯烛也刮着一样的风”的诗句，以及使用燃尽三支蜡烛作为期限的说法。按照《旧五代史·选举志》的说法：“后唐明宗长兴二年（931）时，礼部贡院上奏本司说，遵照宰相签署下达的文件，要在夜间考试进士，有什么条款规定。皇帝旨意说：‘秋天前来赴京应考，预备有通常的程序，夜间做文章，不曾存在旧有的制度。王道应用显明的法规来设定，公事必须在白昼公开进行，那些应考进士都依命令于门外排队一齐进入考场参加考试，到关门时考试完毕，其中有先考完的人，就马上在记事文书上进行登记交卷时间，旋即命令他先出去，他们入朝策论同样必须在白天考试，应考各科的对策，一并依照此项法例。”由此来看，白天考试进士，并非之前旧例了。后唐末帝清泰二年（935）时，贡院又奏请进士考试其他文体，并且指定进入特别官署部门，经过一夜完成考试。到了后晋出帝开运元年（944）时，又因为礼部尚书主持科举考试的窦贞固的奏折，之前考试进士，全部使用燃尽三支蜡烛的时间作为期限，并且，各种举人如果存在怀中隐藏书本的情况就不允许他参加考试。不知在什么时候又有了更改。白居易集里的奏状说：“进士考试准许使用书册，同时，允许通宵应试。”只是，没有明说入场考试的时间是早上还是晚上。
河伯娶妇
原文
《史记》褚先生所书魏文侯时西门豹为邺令①，问民所疾苦。长老曰：“吾为河伯娶妇②，以故贫。”豹问其故。对曰：“邺三老、廷掾常岁赋敛百姓钱③，得数百万，用其二三十万为河伯娶妇，与祝巫分其余钱持归④。巫行视小家女好者⑤，即聘取，为治斋宫河上⑥，粉饰女，浮之河中而没。其人家有好女者，多持女远逃亡，以故城中益空无人。”豹曰：“至娶妇时，吾亦往送。”遂投大巫妪yù及三弟子并三老于河，乃罢去。从是以后，不敢复言为河伯娶妇。予案，此事盖出于一时杂传记，疑未必有实。而《六国表》秦灵公八年，“初以君主妻河。”言初者，自此年而始，不知止于何时，注家无说。司马贞《史记索隐》乃云，初以君主妻河“谓初以此年取他女为君主，君主犹公主也。妻河，谓嫁之河伯，故魏俗犹为河伯娶妇，盖其遗风”。然则此事秦、魏皆有之矣。
注释
①褚先生：指褚少孙，西汉史学家。颍川（今河南禹州）人，寓居沛县（今属江苏）。元帝、成帝时博士。一说宣帝时博士。曾补写司马迁的《史记》。司马迁死后，《史记》缺《景帝纪》《武帝纪》《礼书》《乐书》《兵书》《汉兴以来将相年表》《日者列传》《三王世家》《龟策列传》《傅靳列传》等。凡是他补写的《史记》，都有“褚先生曰”的字样。②河伯：古代神话传说中的黄河水神。《庄子·秋水》：“河伯欣然自喜，以天下之美为尽在己。”释文：“河伯姓冯，名夷，一名冰夷，一名冯迟。”因为渡河淹死，天帝封之为水神。伯，《礼记·王制》记载说：“王者之制禄爵，公侯伯子男，凡五等。”春秋战国时期很多诸侯国国君的爵位是“伯”，史书提及诸侯国国君，惯称为国名加上爵位。依次类推，河伯意同河君。因有后文作者的考证内容。③邺三老、廷掾常岁赋敛百姓钱：邺地的三老和廷掾常年向百姓征收苛捐杂税。三老，古代官名。乡县郡都有设置，掌管教化，由年老的长者担任。廷掾，县令的属吏。常岁，常年。赋敛，征收捐税。④祝巫：能以舞降神、主持祭祀的人。祝为男巫。⑤行视：巡行视察。⑥斋宫：供斋戒用的宫室、屋舍。
译文
《史记》中褚少孙补记说，魏文侯时期，西门豹出任邺县县令，查问百姓的困苦时。县中老人说：“我替河伯娶妻，因为这件事故而贫穷。”追问其中的缘故，老人对他说：“邺县的三老、县属官员常年征收聚敛百姓的银钱，收得几百万钱，使用其中的二三十万给河伯娶妻，余下的钱财和男巫女巫们瓜分掉拿回家。巫婆巡行视察看到小户人家女儿好看的，随即下聘求娶，给她在黄河上修建斋宫，梳洗装扮她，让她在河里漂浮直至沉没，那些有好看女儿的人家，多数带着女儿远远逃跑，因此，县城里愈益空寂没有人家。”西门豹说：“到替河伯娶妻时候，我也前往送嫁。”那天，就把大巫婆和三个弟子还有邺县三老都投到河里，这才罢休离开。从这以后，女巫们不敢再说替河伯娶妻的事了。我查考这件事，应该出自当时驳杂的传记记载，疑心不一定存在真实事件。然而，《六国表》记载，秦灵公八年（前 417）时：“初以君主妻河。”说“初”的意思，是从这一年开始，不知在什么时候停止，注释专家没有解说。司马贞《史记索隐》才说，“初以君主妻河”，“意思是说最初从这一年娶他国女子作为君主，君主犹如公主的意思。‘妻河’，意谓嫁给河伯，故而魏国习俗依然说给河伯娶妻，应该是这件事遗留下来的风俗”。那么意味着这样的事情秦国、魏国全都存在。
祢衡轻曹操
原文
孔融荐祢mí衡①，以为“淑质贞亮②，英才卓跞luò③，志怀霜雪，疾恶若雠，任座、史鱼④，殆无以过，若衡等辈，不可多得”。数称述于曹操。操欲见之，衡素相轻疾⑤，不肯往，而数有恣言⑥，操怀忿，因召之击鼓，裸身辱之。融为见操，说其狂疾，求得自谢。操喜，敕门者有客便通，待之极晏⑦，衡乃坐于营门，言语悖逆，操怒，送与刘表⑧。衡为融所荐，东坡谓融视操，特鬼蜮之雄，其势决不两立，非融诛操，则操害融。而衡平生唯善融及杨修⑨，常称曰：“大儿孔文举，小儿杨德祖。”融、修皆死于操手，衡无由得全。《汉史》言其尚气刚傲，矫时慢物，此盖不知其鄙贱曹操，故陷身危机，所谓语言狂悖者，必诵斥其有僭篡之志耳⑩。刘表复不能容，以与黄祖?。观其所著《鹦鹉赋》，专以自况?，一篇之中，三致意焉?。如云：“嬉游高峻，栖峙幽深。飞不妄集，翔必择林。虽周旋于羽毛，固殊智而异心。配鸾皇而等美，焉比翼于众禽？”又云：“彼贤哲之逢患，犹栖迟以羁旅。矧shěn禽鸟之微物?，能驯扰以安处。”又云：“嗟禄命之衰薄，奚遭时以崄xiǎn巇xī?。岂言语以阶乱，将不密以致危。”又云：“顾六翮hé之残毁?，虽奋迅其焉如。心怀归而弗果，徒怨毒于一隅。”卒章云：“苟竭心于所事，敢背惠以忘初。期守死以报德，甘尽辞以效愚。”予每三复其文而悲伤之。李太白诗云：“魏帝营八极，蚁观一祢衡。黄祖斗筲shāo人?，杀之受恶名。吴江赋鹦鹉?，落笔超群英。锵锵振金石，句句欲飞鸣。挚鹗啄孤凤?，千春伤我情！”此论最为精当也。
注释
①孔融（153 —208）：字文举，鲁国（今山东曲阜）人，为孔子二十世孙。少有异才，勤奋好学，后入朝为官。性好宾客，喜抨议时政，言辞激烈，因触怒曹操而被杀。②贞亮：坚贞忠诚。亮，通“谅”。诚信、忠诚。③卓跞：同“卓荦”。超绝；特出。④任座、史鱼：任座，战国初期魏国谋士。史鱼，春秋时卫国大夫。二人皆以正直敢谏著名。⑤轻疾：蔑视厌恶。⑥恣言：恣意的谈论。⑦极宴：极致的宴席。⑧刘表（142—208）：字景升，山阳郡高平（今山东微山）人。汉鲁恭王刘余之后，东汉末年为荆州刺史。为人多疑忌。⑨杨修：字德祖。见前《曹子建论文》文注。⑩僭篡：僭越篡夺。?黄祖（？—208）：东汉末年荆州牧刘表部下、江夏太守，性情急躁。?自况：自比。?致意：关注，集中心思。?矧：况且。?崄巇：指险峻崎岖的山地。比喻人世艰险或人心险恶。?六翮：鸟类双翅中的正羽，用以指鸟的两翼。?斗筲：斗和筲都是容量不大的容器，比喻气量狭小或才识短浅。?吴江：指流经武昌一带的长江。因三国时属吴国，故称吴江。?挚鹗：凶猛的鱼鹰。挚，凶猛。
译文
●祢衡裸衣骂曹操
孔融荐引祢衡，认为他“品质淑清坚贞忠信，才智超绝，志向纯洁，疾恶如仇，任座、史鱼这样的直士，几乎也无法胜过他，像祢衡这等人物，不可多得”。多次在曹操面前称扬。曹操准备召见祢衡，祢衡对曹操素来轻蔑，不愿前往，而且多次说出放肆的话。曹操心中愤怒，因而召唤祢衡来打鼓，让他裸露身体羞辱他。孔融为了祢衡拜见曹操，说祢衡有疯病，请求准许祢衡亲自道歉。曹操听后欣喜，命令守门人有来客就通报，招待用极致宴席。祢衡却坐在大营门口，说话大逆不道，曹操恼怒，转送祢衡给刘表。祢衡被孔融荐引给曹操，苏轼认为，孔融看待曹操，只是鬼才奸雄，孔融和曹操的势力绝对不可能并立，不是孔融诛灭曹操，就是曹操杀害孔融。祢衡终生唯独友善对待孔融和杨修，经常声称：“大儿子是孔融，小儿子是杨修。”孔融、杨修全部死在曹操的手里，祢衡没有因由可以保全。汉朝史书评价祢衡崇尚气节刚烈高傲，故违时俗傲慢不逊，这应该是不了解祢衡鄙薄贱视曹操，故而陷入危险的处境。所谓的说话大逆不道，必定公开斥责曹操具有篡权的野心。刘表又不能包容祢衡，把祢衡送给黄祖。看祢衡所创作的《鹦鹉赋》，专门用鹦鹉来自比，在这一篇赋里，多次表明心意。比如说：“嬉戏遨游在高山峻岭，栖息在深山幽林。飞行中不随便停留，翱翔时必须选择树林。即使都是用羽毛飞翔的同类，原本就有不同的智慧各异的内心。和鸾鸟凤凰的美好一样，怎么能让自己混居杂处于一般家禽？”又说：“那些贤人哲人遭遇祸患，同样会他乡失意栖居。何况禽鸟是卑微之物，同样能够驯服地安然相处。”又说：“叹息人生禄食运数的衰微薄弱，为何遭遇艰险崎岖的时运？哪里是言谈导致的祸乱，完全是不巴结权贵才产生的危险。”又说：“回头看看翅膀已经残毁，即使想奋翅急飞却不知飞向何处。想要归隐又没有结果，只能徒劳地躲在角落心怀怨恨。”赋文的结尾说：“能够尽心竭力于所服侍的主公，又怎敢背弃恩惠忘却初衷。希望用死来报答恩德，甘愿穷尽言辞来效忠。”我每次再三吟诵祢衡的赋文，都悲伤祢衡的遭遇。李白的《望鹦鹉洲怀祢衡》诗说：“魏武帝经营天下，以蝼蚁看待祢衡。黄祖是个器量狭窄小人，杀了祢衡承受恶名。祢衡在长江上即席写就《鹦鹉赋》文，文笔超越众多精英。文势铿锵有力，句句生动想要似鹦鹉高飞嘶鸣。就像凶猛的鱼鹰啄死了孤单的鸾凤，祢衡死于非命，千年之下依然让我心生悲情。”李白的评论最是精准得当了。
桃源行
原文
陶渊明作《桃源记》云：“源中人自言①，先世避秦时乱，率妻子邑人来此绝境，不复出焉，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系之以诗曰：“嬴氏乱天纪②，贤者避其世。黄、绮之商山③，伊人亦云逝④。愿言蹑niè轻风，高举寻吾契⑤。”自是之后，诗人多赋《桃源行》，不过称赞仙家之乐。唯韩公云⑥：“神仙有无何渺茫，桃源之说诚荒唐。世俗那知伪为真，至今传者武陵人。”亦不及渊明所以作记之意。按《宋书》本传云：“潜自以曾祖晋世宰辅⑦，耻复屈身后代⑧。自宋高祖王业渐隆，不复肯仕。所著文章，皆题其年月。义熙以前，则书晋氏年号，自永初以来，唯云甲子而已。”故五臣注《文选》用其语。又继之云：“意者耻事二姓，故以异之。”此说虽经前辈所记，然予切意桃源之事，以避秦为言。至云“无论魏、晋”，乃寓意于刘裕，托之于秦，借以为喻耳。近时胡宏仁仲一诗，屈折有奇味。大略云：“靖节先生绝世人，奈何记伪不考真？先生高步窘末代，雅志不肯为秦民。故作斯文写幽意，要似寰海离风尘。”其说得之矣。
注释
①陶渊明：即陶潜。见前《陶渊明》文注。②嬴氏乱天纪：秦始皇扰乱了国家的纲纪。嬴氏，指秦始皇嬴政；天纪，时日，比喻国家的纲纪。③黄、绮：指汉初“商山四皓”中之夏黄公、绮里季。④伊人：指桃源中人。⑤契：契合，指志趣相合的人。⑥韩公：指韩愈。⑦潜自以曾祖晋世宰辅：陶渊明曾祖为陶侃（259—334），字士行（一作士衡），本为鄱阳郡枭阳县（今江西都昌）人，后徙居庐江郡寻阳县（今江西九江西）。出身贫寒，后官至侍中、太尉、荆江二州刺史、都督八州诸军事，封长沙郡公。死后获赠大司马，谥号桓。⑧后代：指刘裕代晋自立建起的宋朝。
译文
陶渊明写的《桃花源记》中提到，桃花源里的人自己说：“先人避免秦朝时的战乱，率领妻子儿女和乡亲来到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不再出外，这才不知存在汉朝，更不用说魏国、晋国。”附录的诗说：“嬴政扰乱了天道纲纪，贤人躲避他在位的统治。就像夏黄公和绮里季来到商山，源中的人也远远逃离现实。盼望能够乘着轻风，高高飞起寻找我的知音人士。”从这以后，诗人们多次写《桃源行》，只是称赞神仙的乐趣。唯有韩愈说：“神仙有没有都是很遥远很模糊的事情，有关桃花源的说法真是很荒唐。普通人哪里知道是虚构把它当成真事，到了今天还流传着武陵人的故事。”同样没有接近陶渊明用以写作《桃花源记》的本意。《宋书》的陶潜传说：“陶渊明自己因为曾祖是晋朝的辅政大臣，耻于再屈从后来代晋建立的刘宋王朝。自从刘裕的王朝基业渐渐隆盛，就不再愿意出仕做官。创作的文章，都题写上年月。东晋安帝义熙以前的作品，就写上晋朝的年号。从宋武帝永初以后，唯独注明干支了。”故而五臣注解《文选》时引用了《宋书》中的这种说法。又继续说：“意思是耻于服侍两个王朝，故而用这种做法表示他和普通人的区别。”这种说法虽然经过前人的批评，然而，我自己认为，桃花源的事情，可用逃避秦朝战乱作为理由。至于说“更不用说魏、国晋国”，这是刘裕的假借之言，托名秦朝，借此来喻言了。近来，胡宏的一首诗，曲曲折折富有奇异意味。大意说：“陶渊明先生是超凡脱俗的人，为什么记录虚假没有考察真相。陶先生的高洁在东晋末代遭遇困窘，坚贞志向让他不愿意做刘宋王朝的顺民。故而写了这篇文章阐明他的幽微心意，希望整个世界都脱离战乱烟尘。”他的说法把握住了陶渊明的初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