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卷楼国学经典(升级版):容斋随笔
卷二
万卷楼国学经典(升级版):容斋随笔
(南宋)洪迈
卷二
本章字数: 11803

鬼谷子书

原文

鬼谷子与苏秦、张仪书曰:“二足下功名赫赫,但春华至秋,不得久茂。今二子好朝露之荣,忽长久之功;轻乔、松之永延①,贵一旦之浮爵②,夫女爱不极席,男欢不毕轮③,痛哉夫君④!”《战国策》楚江乙谓安陵君曰:“以财交者,财尽而交绝;以色交者,华落而爱渝⑤。是以嬖bì女不敝席,宠臣不敝轩 ⑥。”吕不韦说华阳夫人曰:“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弛。”《诗·氓》之序曰:“华落色衰,复相弃背。”是诸说大氐意同,皆以色而为喻。士之嗜进而不知自反者,尚监兹哉⑦!

注释

①乔、松:指传说中的仙人王子乔、赤松子。②一旦:一天。③女爱不极席,男欢不毕轮:女子的爱恋不等席子变破就消失,男子的欢爱不等车子变坏就改变,形容男欢女爱都不长久。极、毕,尽。④夫君:这里指友人。⑤华落而爱渝:华,通“花”。如花美色凋谢了,爱意就会改变。⑥嬖女不敝席,宠臣不敝轩:君主宠爱女子不等席烂已结束,宠爱臣下不等曲辀藩车变坏就消失。⑦监:通“鉴”,借鉴。

●鬼谷子

译文

鬼谷子给苏秦、张仪写信说:“两位先生的功业、名声都很显著盛大,但是,春花到了秋天,不能长久茂盛。如今你们两个喜好的是像早晨露水一样短暂的荣誉,忽视的是长久的功业;轻视的如王子乔、赤松子一样不朽的长生之道,珍贵的是如一天时光那么短促的浮华爵位。就像女子的爱恋不等席子变破就消失,男子的欢爱不等车子变坏就改变,你们喜好的荣誉、珍贵的爵位也会很快消失。痛惜啊,朋友们!”《战国策》中,楚国的江乙对安陵君说:“用钱财结交的人,钱财用尽交情断绝;用美色交往的人,花落色衰爱恋改变。所以,对美女的宠爱不等席子破旧就结束,对臣子的恩宠不等车子坏了就完结。”吕不韦劝慰华阳夫人说:“用姿色事奉别人,姿色衰退欢爱就废弛了。”《诗经·氓》的序言说:“鲜花凋谢美色衰退,又遭到遗弃背叛。”上面这些说法大致意思相同,都是用美色作为比喻来说理的。士人中那些热衷仕途上进却不懂自我反省的,还要借鉴这个道理啊!

城狐社鼠

原文

城狐不灌,社鼠不熏。谓其所栖穴者得所凭依,此古语也,故议论者率指人君左右近习为城狐社鼠①。予读《说苑》所载孟尝君之客曰②:“狐者人之所攻也,鼠者人之所熏也。臣未尝见稷狐见攻③,社鼠见熏,何则?所托者然也。”“稷狐”之字,甚奇且新。

注释

①近习:亲信。②《说苑》所载孟尝君:《说苑》又名《新苑》,古代杂史小说集。西汉刘向所编。按类记述春秋战国至汉代的逸闻逸事,每类之前列总说,事后加按语。孟尝君,即田文(?—前 279),妫姓,田氏,名文,战国时期齐国贵族,齐威王田因齐之孙、靖郭君田婴之子、齐宣王田辟疆之侄。因封袭其父爵于薛(今山东滕州),又称薛公,号孟尝君。“战国四公子(信陵君魏无忌、春申君黄歇、孟尝君田文、平原君赵胜)”之一。③见:被,遭受。

译文

城墙洞里的狐狸不会被水灌,社庙里的老鼠不会被火熏。说的是那些像狐狸、老鼠一样的穴居动物得到栖息之地的保护。这是古代的俗语。故而,议论得失的人率常指称君主身边的亲信是城狐社鼠。我读《说苑》,看到上面记载了孟尝君门客的话,他说:“狐狸,是人要攻击的动物,老鼠,是人要熏走的动物。但是,我从没见过谷神‘稷’庙里的狐狸被人攻击,土地神‘社’庙里的老鼠被人熏走,这是什么原因?它们各自所藏身的神圣之地就是了。”“稷狐”的“稷”字,和“社鼠”的“社”字对应,语意双关,特别新奇。

●鼠

五帝官天下

原文

汉盖gě宽饶奏封事①,引《韩氏易传》言:“五帝官天下②,三王家天下③,家以传子,官以传贤,若四时之运,成功者去。”坐“指意欲求禅”而死。故或云自后称天子为“官家”,盖出于此。今世无《韩氏易》,诸家注释《汉书》,皆无一语。惟《说苑·至公篇》云:“秦始皇帝既吞天下,召群臣议,五帝禅贤,三王世继,孰是?博士鲍令之对曰:‘天下官,则选贤是也;天下家,则世继是也。故五帝以天下为官,三王以天下为家。’始皇帝叹曰:‘吾德出于五帝,吾将官天下,谁可使代我后者!’”此说可以为证,辄记之以补《汉》注之缺。蒋济《万机论》亦有官天下、家天下之语。

注释

①盖宽饶:盖宽饶(前 105―前 60),字次公,魏郡(山东滕州盖村)人,为汉宣帝太中大夫,后被封为专门负责对京城监察的司隶校尉。上自皇后太子,下至公卿百官,可以一起监督,故称“虎臣”。宽饶刚直奉公,正色立朝,公卿贵戚惧恨,因上书言事,宣帝听信谗言不接受,他引佩刀自杀。②五帝:指中国上古传说中的五位圣明君主,具体哪五位则说法不一,通常认为五帝分别是黄帝、颛顼、帝喾、尧、舜。③三王:夏、商、周三代开国君王。一说夏禹、商汤、周文王,一说夏禹、商汤、文王、武王。

译文

汉代盖宽饶写的密封的奏章中,引用《韩氏易传》说:“五帝时把天下看作公有,三王时把天下看作一家私有。把天下看作私有的就传位给儿子,把天下看作公有的就传位给贤人。像四季的运行,完成功用后的制度变为了过去。”他因为主张要求推行禅让制度获罪而死。故而,有人说以后称呼天子是“官家”,应该是出自此处。如今,世上没有《韩氏易传》,各家注释《汉书》,都没有一句提到这些话。只有《说苑·至公》篇说:“秦始皇已经吞并了天下,就召见百官合议:五帝禅让贤人,三王世代继承,哪一个制度正确?博士官鲍令之回答说:‘天下公有时,就是选用贤人正确;天下私有时,就是世代继承正确。故而,五帝把天下看作公有,三王把天下作为私有而世代相承。’秦始皇叹息说:‘我的德行出自五帝,我准备把天下当成公有,谁可以取代我做皇帝呢?’”这种说法可以作为《韩氏易传》的证明,就记录下来用它弥补《汉书》注释的缺失。蒋济《万机论》同样有官天下、家天下的用语。

颜鲁公帖

原文

颜鲁公忠义气节①,史策略尽。偶阅临汝石刻,见一帖云:“政可守不可不守,吾去岁中言事得罪,又不能逆道苟时,为千古罪人也,虽贬居远方,终身不耻。汝曹当须谓吾之志不可不守也。”此是独赴谪地,而与其子孙者,无由考其岁月。千载之下,使人读之,尚可畏而仰也。

●颜真卿

注释

①颜鲁公:即颜真卿(709—784),字清臣,京兆万年(今陕西西安)人。颜师古五世从孙。开元进士,曾因得罪杨国忠被贬为平原太守,世称“颜平原”。唐代宗时官至吏部尚书、太子太师,封鲁郡公,人称“颜鲁公”。被叛将李希烈缢杀后,谥号文忠。他善诗文,书法精妙,创“颜体”楷书,对后世影响很大。

译文

颜真卿的忠义气节,史书记载大略写尽。我偶然翻阅临汝石刻,看见一张拓片上说:“政令可以遵守的就不可以不遵守,我去年因谏言事务而获罪,又不能违背道义苟合时俗,做一个千古罪人,所以,即使被贬谪居住偏远地方,也终生不认为是耻辱。你们应该必须记住我的志节不可以不坚守。”这是颜真卿独自赴任被贬谪的地方时,写给他的子孙的。没有因由考证它的年月。千年之后,让人读它,还能心生敬仰。

待制知制诰

原文

庆历七年,曾鲁公(公亮),自修起居注除天章阁待制①。时陈恭公独为相②,其弟妇王氏,冀公孙女③,曾出也 ④。当月旦出拜⑤,恭公迎语之,曰:“六新妇⑥,曾三做从官⑦,想甚喜。”应声对曰:“三舅荷伯伯提挈极欢喜⑧,只是外婆不乐。”恭公问故,曰:“外婆见三舅来谢,责之曰:汝第五人及第,当过词掖⑨,想是全废学,故朝廷如此处汝。”恭公默然自失,后竟改知制诰⑩。盖恭公不由科第,不谙典故,致受讥于女子。而此女对答之时,元未尝往外家也,其警慧如此。国家故事,修注官次补必知制诰,惟赵康靖公以欧阳公位在下?,而欲先迁,司马公以力辞,三人皆除待制,其杂压先后可见云?。

注释

①曾鲁公(公亮):曾公亮(999—1078),字明仲,号乐正,泉州晋江(今福建泉州)世家出身。仁宗天圣二年(1024)进士,历仕仁宗、英宗、神宗三朝,封兖国公、鲁国公,卒谥宣靖。他和丁度编撰的《武经总要》,是中国古代第一部官修综合性军事著作。待制:职官名。唐代始设,宋代沿用。由六品以上的文官担任,为侍从顾问之职。②陈恭公:即陈执中(990—1059),卒谥恭,见前《台谏不相见》文注。③冀公:即王钦若(962—1025),字定国,临江郡新喻(今江西新余)人。宋真宗时期官至宰相,仁宗时被封为冀国公,主和派代表。④曾出:曾公亮的外甥女。出,古代女子出嫁称“出”。⑤月旦:古时指每月初一。⑥新妇:指弟媳。⑦从官:天章阁待制为皇帝的文学侍从官,除日常轮值外,还要随时随地听候皇帝的召唤陪从,应酬诗文。⑧伯伯:对丈夫兄长的称呼。⑨词掖:泛指词臣的官署,如翰林院之类。⑩知制诰:掌管起草诰命之意,唐时成为专掌内命,典司诏诰的职官名称,宋承唐制,为清要之官,班次在待制之前。?赵康靖公:即赵槩(1076—1083),字叔平,北宋南京虞城(今河南虞城)人。宋仁宗天圣间进士,官至枢密使、参知政事,以太子少师致仕,卒谥康靖。?杂压:是条令规定的立班仪制。

译文

宋仁宗庆历七年(1126),曾公亮从修起居注官升任为天章阁待制。当时,陈执中独自一人做宰相,他的弟媳王氏,是王钦若的孙女、曾公亮的外甥女。当王氏在每月初一照例出来拜见问安行礼的时候,陈执中迎上前说:“六弟媳,曾三做了侍从官,想必特别高兴。”王氏应声回答说:“三舅承蒙大伯照顾极为欢喜,只是,外婆不乐意。”陈执中问其中缘故,她说:“外婆见到三舅来致谢,责备他说:‘你是第五名录取进士,应当晋升比你如今词臣高的官职,想来是你完全荒废了学业,故此朝廷这样处置你。’”陈执中听后,默不作声自觉失意,后来,竟然让曾公亮改任知制诰。大概因为陈执中入仕为官不是经由科举,不熟悉惯例,致使受到女子的讥嘲。而且这位女子与他对答的时候,原本不曾去往外婆家,她的机警敏慧就是这样。按国家以往惯例,修起居注官按照次序递补升官必然是知制诰,唯有赵槩认为欧阳修官位在自己以下,想要欧阳修抢先晋升,司马光因为极力推辞,于是三个人都升任待制,他们上朝时的立班先后顺序由此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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