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衰不可常
原文
东坡谓废兴成毁不可得而知。予每读书史，追悼古昔，未尝不掩卷而叹。伶子于叙《赵飞燕传》，极道其姊弟一时之盛，而终之以荒田野草之悲，言盛之不可留，衰之不可推，正此意也。国初时，工部尚书杨玢bīn长安旧居，多为邻里侵占，子弟欲以状诉其事，玢批纸尾，有“试上含元基上望①，秋风秋草正离离②”之句。方去唐未百年，而故宫殿已如此，殆于宗周《黍离》之咏矣③。慈恩寺塔有荆叔所题一绝句，字极小而端劲，最为感人。其词曰：“汉国河山在，秦陵草树深。暮云千里色，无处不伤心。”旨意高远，不知为何人，必唐世诗流所作也④。李峤《汾阴行》云⑤：“富贵荣华能几时，山川满目泪沾衣。不见只今汾水上，唯有年年秋雁飞。”明皇闻之，至于泣下。杜甫《观画马图》云：“忆昔巡幸新丰宫，翠华拂天来向东⑥。腾骧xiāng磊落三万匹⑦，皆与此图筋骨同。君不见金粟堆前松柏里⑧，龙媒去尽鸟呼风⑨。”《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云：“先帝侍女八千人，公孙剑器初第一。五十年间似反掌，风尘澒hòng洞dòng昏王室⑩。梨园弟子散如烟，女乐余姿映寒日。”元微之《连昌宫词》云：“两宫定后六七年，却寻家舍行宫前。庄园烧尽有枯井，行宫门闼树宛然。”又云：“舞榭欹qī倾基尚存?，文窗窈窕纱犹绿?。”“上皇偏爱临砌qì花?，依然御榻临阶斜。”“寝殿相连端正楼，太真梳洗楼上头。晨光未出帘影黑，至今反挂珊瑚钩。指似傍人因恸哭?，却出宫门泪相续。”凡此诸篇，不可胜记。《飞燕别传》以为伶玄所作，又有玄自叙及桓谭跋语?。予窃有疑焉，不唯其书太媟xiè?，至云扬雄独知之，雄贪名矫激?，谢不与交；为河东都尉，捽zuó辱决曹班躅zhuó?，躅从兄子彪续司马《史记》，绌子于无所叙录?，皆恐不然。而自云：“成、哀之世，为淮南相。”案，是时淮南国绝久矣，可照其妄也。因序次诸诗，聊载于此。
注释
①含元：唐宫殿名。高宗时所建，本名蓬莱宫。遗址在今陕西省西安市。②离离：繁盛；茂密。③宗周《黍离》之咏：宗周，指周王朝。因周为所封诸侯国之宗主国，故称。《黍离》之咏，《黍离》是《诗经·王风》中的一篇，表达亡国之悲。④诗流：指诗人。⑤李峤（644—713）：字巨山。赵州赞皇（今属河北）人。他前与王勃、杨炯相接，又和杜审言、崔融、苏味道并称“文章四友”。对唐代律诗和歌行的发展有一定的作用与影响。⑥翠华：本意为天子仪仗中以翠羽为饰的旗帜或车盖，后成为御车或帝王的代称。⑦腾骧：飞腾、奔腾。磊落：多而错杂的样子。⑧金粟堆：指陕西蒲城东北金粟山唐玄宗的陵墓。⑨龙媒：骏马。⑩澒洞：弥漫无边。?欹倾：歪斜；歪倒。?文窗：刻镂文彩的窗。?砌：台阶。?指似：指与；指点。?桓谭跋语：桓谭（前 23—50），字君山，东汉沛国相（今安徽濉溪县西北）人。爱好音律，善鼓琴，博学多通，遍习五经，喜非毁俗儒。跋语，在书画、文集等后的题词。?媟：污秽。?矫激：奇异偏激，违逆常情。?捽：揪住。?绌：古同“黜”，罢免，革除。
译文
苏轼认为，衰落和兴盛、成功和毁灭，不能完全预见到。我每一次阅读史书，追悼古昔，无一次不掩上书卷发出感叹的。汉代伶玄写作《赵飞燕传》时，极力渲染赵飞燕姐妹当时的荣宠盛况，最后却用如同荒田野草般的悲惨境遇作为她们的终结。平常说的“盛况不能永留，衰落不能推却”，正是这个意思了。宋朝初期，工部尚书杨玢在长安的故居，多处被邻居侵占，杨家的后代打算递状纸向官府诉讼这件事，杨玢在状纸末尾批示了几句话，其中有：“尝试登上含元殿的台基，在上面眺望，看到秋风秋草正在旺盛生长，不禁心生感伤。”方才距离唐朝不满百年时间，过去的宫殿却已经这样荒凉，杨玢的话接近于周朝《黍离》中“彼黍离离”的咏叹了。慈恩寺塔墙上有荆叔所题写的一首绝句，字迹极为微小却端直刚劲，极为感人。诗句是：“汉朝的河山依然存在，秦朝陵墓里野草茂盛树木阴森。看着薄暮中乌云下的千里景色，没有一处不让人伤心的。”诗的旨意高远，不知荆叔是什么人，想必是唐代诗人所写成的作品。李峤《汾阴行》说：“富贵荣华能够持续多久？满眼山河引得泪水沾湿了衣裳。你难道看不见，今天的汾水上空，年年只有秋雁在翱翔。”唐玄宗闻听之后，感伤到落泪。杜甫《观画马图》说：“忆起往日皇帝巡幸到新丰宫，天子车驾遮天蔽日向东而行。众马奔腾足有三万匹，它们的筋骨都和这幅画上的相同。你没有看见吗？唐玄宗陵墓前的松柏里面，骏马全都不在只有鸟儿迎风飞鸣。”《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说：“过世的皇帝拥有八千侍女，公孙大娘的剑舞当初排名第一。五十年的时间瞬息飞逝如同手掌翻转，安史之乱的烟尘让唐朝王室变得昏暗迷离。戏曲艺人像烟雾般飘荡四散，只余下女艺人们映着寒日的身姿。”元稹《连昌宫词》说：“东西两京被平定后的六七年间，我还到行宫前面寻找故日家园。庭园被烧毁殆尽只剩下枯井，行宫门口的树木还宛如当年。”又说：“歌舞楼台已经倾塌只有基址遗存，雕花的窗口窗纱的绿色还没有暗淡。”“太上皇偏爱临近台阶的花，用来赏花的御榻依然如当年般临街斜放。”“就寝的宫殿连接着端正楼，杨玉环在楼上梳妆洗头。清晨太阳尚未升起帘影昏黑，直到今天上面还倒挂着珊瑚钩。指点给别人看自己忍不住失声痛哭，转身走出宫门热泪还在不断往外流。”凡是这样的有很多诗篇，不能全部记下来。《飞燕别传》都认为是伶玄的著作，又有伶玄的自叙以及桓谭的跋语，我却对此暗自怀疑，不只是这本书内容太过淫秽，甚至说扬雄唯独知晓这件事，扬雄贪图名声奇异偏激，伶玄谢绝他不和他结交；他担任河东都尉时，殴打并侮辱了决曹班躅，班躅堂兄的儿子班彪续写司马迁《史记》时，去掉伶玄，对他没有什么叙述和记录。这些说法恐怕全都不足信。伶玄自己说：“汉成帝、哀帝时期，担任淮南国相。”需要说明的是，这个时候，淮南国绝灭很久了，这种情况正好可以昭明这种说法的虚妄。因为我按照顺序依次编排上述诗篇，所以，顺便记载在这里。
琵琶行海棠诗
原文
白乐天《琵琶行》一篇①，读者但羡其风致，敬其词章，至形于乐府②，咏歌之不足，遂以谓真为长安故倡所作。予窃疑之。唐世法网虽于此为宽，然乐天尝居禁密③，且谪官未久，必不肯乘夜入独处妇人船中，相从饮酒，至于极弹tán丝之乐④，中夕方去，岂不虞商人者它日议其后乎？乐天之意，直欲摅shū写天涯沦落之恨尔⑤。东坡谪黄州⑥，赋定惠院海棠诗，有“陋邦何处得此花，无乃好事移西蜀”“天涯流落俱可念，为饮一尊歌此曲”之句，其意亦尔也。或谓殊无一话一言与之相似，是不然。此真能用乐天之意者，何必效常人章摹句写而后已哉？
注释
①白乐天《琵琶行》：白乐天，即白居易，字乐天，详见前《诗谶不然》文注。《琵琶行》，是白居易著名的长篇歌行，内容写白居易贬谪九江途中路遇长安旧歌女，写她的高超琵琶弹奏技艺和她不幸经历，以“相逢何必曾相识，同是天涯沦落人”抒发了诗人对自己无辜被贬的愤懑之情和对琵琶女身世的同情。②乐府：本为职官名称。汉武帝时期设置，是管理音乐的机关，掌管制定乐谱，采集民间诗歌以入乐，并负责训练乐工。由此，汉代乐府所采集保存的民间诗歌也被称为“乐府”，后世则泛称凡配乐的诗歌词曲，以及文人模仿乐府的作品为“乐府”。③禁密：犹禁近。指宫中官署或文学近侍之臣。④弹丝：弹奏弦乐乐器。⑤摅写：抒写。⑥东坡：即苏轼，号东坡居士，见前《长歌之哀》文注。
译文
白居易《琵琶行》这首歌行诗，读者仅仅惊羡它的风神韵致，敬服它文辞篇章的优美，以至于把它进行改编配乐谱曲，不断吟咏歌唱，于是，有人认为这首诗真正是写给长安旧日歌女的。我暗自怀疑这种看法。尽管唐代的法律对于文士和歌伎的交往很宽容，然而，白居易以前居住在宫中官署，况且被贬去官职不久，必定也不愿意在夜晚乘机进入独居的妇人船中，和她一起喝酒，甚至极度享受琵琶弹奏的乐趣，夜半方才离去，难道会想不到商人背后议论的后果吗？白居易本意正是打算抒发自己天涯沦落的遗憾的。苏轼被贬谪到黄州时，写了《定惠院海棠》诗，有“这样鄙陋的地方是从哪里得来这种花的，难道不是喜欢多事的人从四川移栽过来的吗”“我和海棠花都是流落天涯，可以一起思念故乡，为此饮尽这一杯酒唱起这一首歌曲”的诗句，他的意思同样如此了。有人认为，苏轼的诗完全没有一句话一个字和白居易类似，这是不对的。苏轼此举是真正能够贯彻白居易诗意的做法，有什么必要效法平常人那样逐字逐句地摹写才可以呢？
东坡不随人后
原文
自屈原词赋假为渔父、日者问答之后①，后人作者悉相规仿②。司马相如《子虚》《上林赋》以子虚、乌有先生、亡是公，扬子云《长杨赋》以翰林主人、子墨客卿，班孟坚《两都赋》以西都宾、东都主人，张平子《两都赋》以凭虚公子、安处先生，左太冲《三都赋》以西蜀公子、东吴王孙、魏国先生，皆改名换字，蹈袭一律，无复超然新意稍出于法度规矩者。晋人成《公绥啸赋》，无所宾主，必假逸群公子，乃能遣词。枚乘《七发》，本只以楚太子、吴客为言，而曹子建《七启》，遂有玄微子、镜机子。张景阳《七命》，有冲漠公子、殉华大夫之名。言话非不工也，而此习根著，未之或改。若东坡公作《后杞菊赋》③，破题直云：“吁嗟先生，谁使汝坐堂上称太守？”殆如飞龙搏tuán鹏④，鶱xiān翔扶摇于烟霄九万里之外⑤，不可搏诘⑥，岂区区巢林翾xuān羽者所能窥探其涯涘sì哉⑦？于诗亦然，乐天云：“醉皃如霜叶，虽红不是春。”坡则曰：“儿童误喜朱颜在，一笑那知是酒红。”杜老云：“休将短发还吹帽，笑倩傍人为正冠。”坡则曰：“酒力渐消风力软，飕飕，破帽多情却恋头。”郑谷《十日菊》云：“自缘今日人心别，未必秋香一夜衰。”坡则曰：“相逢不用忙归去，明日黄花蝶也愁。”又曰：“万事到头都是梦，休休，明日黄花蝶也愁。”正采旧公案，而机杼一新，前无古人，于是为至。与夫用“见他桃李树，思忆后园春”之意，以为“长因送人处，忆得别家时”，为一僧所嗤者有间矣。
注释
①日者：古时以占候卜筮为业的人。②规仿：模拟仿效。③若：及，到。④抟鹏：指盘旋在高空的鹏鸟。喻有大志者。典出《庄子·内篇·逍遥游》：“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⑤鶱翔扶摇：鶱翔，高高飞翔。扶摇，自下而上的旋风。⑥搏诘：穷究。⑦翾羽者：只能小飞的鸟。翾，小飞也。涯涘：水边；岸。引申为尽头。
译文
自从屈原的辞赋里运用了假借渔翁、占卜者问答表达旨意的形式以后，后代的作者全部都竞相模拟仿效。司马相如的《子虚赋》和《上林赋》采用了子虚先生、乌有先生和亡是公问答的形式；扬雄的《长杨赋》采用了翰林主人、子墨客卿对答的形式，班固的《两都赋》采用了西都宾和东都主人谈论的形式，张衡的《两都赋》采用了凭虚公子和安处先生对话的形式，左思的《三都赋》采用了西蜀公子、东吴王孙和魏国先生问答的形式，全部都是改换名字，因袭前人，没有创出新意或突破这个格式的。晋代成公绥的《啸赋》，没有什么宾客和主人，也要假借为逸群公子，才能够遣词造句进行写作。枚乘的《七发》本来只是运用楚国太子和吴地访客的对答来阐发观点，到了曹植的《七启》就出现了玄微子和镜机子两个假想人物。张协的《七命》虚构了冲漠公子、殉华大夫的人名。这些辞赋的言辞话语不能说不工巧了，然而，这种抄袭的积习根基显著，尚未有人改变它。一直到苏轼写作《后杞菊赋》，破题部分直接就说：“啊呀先生，谁致使你坐上公堂自称太守？”大概如同飞舞的巨龙抟飞的大鹏，翱翔盘旋在云霄九万里以外，无法搏击诘难，哪里是小小的林间低飞的小鸟所能够探寻到尽头的呢？对于诗歌来说也是这样，白居易《醉中对红叶》说：“醉酒的相貌如同经霜红叶，即使很红也绝不是回春。”苏轼《纵笔三首》其一则说：“儿童惊喜地误认为我的青春容颜还在，我笑了一笑他哪里知道那是醉酒导致的脸红。”杜甫《九日蓝田崔氏庄》写：“不要把头发短戴不住帽子误以为风把帽子吹掉，还笑着请别人替自己扶正头冠。”苏轼《南乡子·重九涵辉楼呈徐君猷》则写：“酒的力道渐渐消散风的力道也渐渐变软，风声飕飕，破烂的帽子不愿掉下，似乎很多情地留恋着我的头。”郑谷的《十日菊》写：“自是因缘于今天人心与往日有别，不是秋天里菊花的香气一夜之间就衰败。”苏轼《九日次韵王巩》则写：“相遇了就不必急着回去，明天菊花枯黄蝴蝶也开始忧愁。”《南乡子·重九涵辉楼呈徐君猷》里还写：“一切到了尽头都好像是梦，算了吧，明天菊花枯黄蝴蝶也开始忧愁。”正是采用旧日的主题，构思和表达却都很新颖，之前没有古人如此做，到苏轼这儿达到极致。这和那种使用“看见他人家里的桃树李树，就回忆起自己家后园里的春季风景”的诗意，写成“常常因为送人离别的处所，回忆起自己离别家乡时候的场景”的诗句，被一位僧人听见嗤笑的情况，是有区别的。
元白习制科
原文
白乐天①、元微之同习制科②，中第之后，白公寄微之诗曰：“皆当少壮日，同惜盛明时。光景嗟虚掷，云霄窃暗窥。攻文朝矻kū矻③，讲学夜孜孜。策目穿如札zhá④，毫锋锐若锥。”注云：“时与微之结集策略之目，其数至百十，各有纤锋细管笔，携以就试，相顾辄笑，目为毫锥。”乃知士子待敌，编缀应用⑤，自唐以来则然，毫锥笔之名起于此也。
注释
①白乐天：即白居易，字乐天，见前《诗谶不然》文注。②元微之：即元稹，字微之，见前《长歌之哀》文注。制科：即制举，又称大科、特科，封建王朝临时设置的考试科目。目的在于选拔各种特殊人才。③矻矻：勤劳的样子。④策目穿如札：策目，科举考试时﹐作策试用的题目。札，《释名》：札，栉也。编之如栉齿相比也（像梳齿那样密集排列）。⑤编缀：编集。
译文
白居易、元稹一同研习制科考试，考中进士以后，白居易寄给元稹的诗说：“我们都正当年少有为，要共同珍惜昌盛英明的时代。感叹时光被白白浪费，暗暗窥探高入云霄的权力。每天早上开始勤勉地攻读诗文，直到深夜还在努力地研习学问。模拟的策试题目穿得像梳齿那么密集，准备考试用的笔笔锋像锥子一样锋利。”注释说：“当时我和元稹把策试题目结成集子，数量多达百十篇，我们各自备有纤锋细管的笔，携带着用以完成考试，两人相互回顾就会发笑，命名这种笔为‘毫锥’。”由此可以知晓读书人对待考试这个敌人，编集资料应试，自从唐朝以来就是这样，“毫锥笔”的名称就是起源于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