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景帝
原文
汉景帝为人，甚有可议。晁错为内史①，门东出，不便，更穿一门南出，南出者，太上皇庙堧ruán垣yuán也②。丞相申屠嘉闻错穿宗庙垣，为奏请诛错。错恐，夜入宫上谒，自归。上至朝，嘉请诛错。上曰：“错所穿非真庙垣，乃外堧垣，且又我使为之，错无罪。”临江王荣以皇太子废为王，坐侵太宗庙壖ruán地为宫③，诣中尉府对簿责讯④，王遂自杀。两者均为侵宗庙，荣以废黜失宠，至于杀之，错方贵幸，故略不问罪，其不公不慈如此！及用爰盎一言，错即夷族⑤，其寡恩忍杀复如此。
注释
①内史：官名。西汉初，诸侯王国置内史，掌民政。历代沿置，隋始废。②太上皇：皇上的父亲，这里指汉文帝。堧垣：宫外的墙。堧，古代宫殿的外墙。垣，矮墙。③太宗：指汉文帝。壖地：城下宫庙外及水边等处的空地或田地。壖，古同“堧”。④对簿：指依据文状加以审问，期能经由勘查而符于事实。后乃将狱讼受审称为“对簿”。簿，文状，即现代的起诉书。⑤及用袁盎一言，错即夷族：吴楚等七国以“诛晁错，清君侧”为名发动叛乱，袁盎谏言“诛晁错一人可以平乱”（《史记·袁盎晁错列传》），于是，晁错被汉景帝腰斩于长安东市。
译文
汉景帝对人的态度，存在着很多的争议。晁错做内史的时候，大门开在东边，出入不方便，他就在南边加开了一个门来回出入。从南门进出的地方，正是汉文帝的宗庙院墙。丞相申屠嘉闻知晁错穿过宗庙院墙开设南门，就写了奏书请求诛杀晁错。晁错很恐惧，他连夜进宫求见汉景帝，自己向汉景帝认错。第二天，汉景帝上朝时，申屠嘉就奏请诛杀晁错。景帝说：“晁错穿过的不是真正的宗庙院墙，是庙外的墙，况且还是我派他这么做的，晁错没有罪过。”临江王刘荣从皇太子被废为藩王，因为在汉文帝庙外空地建造宫殿获罪，他到中尉府接受质问审讯，临江王不久自杀了。晁错和刘荣都做了侵犯宗庙的事，刘荣因为被废黜失宠，导致死于非命，晁错正当显贵受宠的时候，就丝毫不被问罪，汉景帝就是这样的不公平不仁慈！后来他采信袁盎的一句话，晁错就马上被灭族，汉景帝又是这样的缺少恩德，残忍好杀。
●汉景帝
萧何先见
原文
韩信从项梁①，居戏huī下②，无所知名。又属羽，数以策干羽③，羽弗用，乃亡归汉。陈平事项羽，羽使击降河内，已而汉攻下之。羽怒，将诛定河内者。平惧诛，乃降汉。信与平固能择所从，然不若萧何之先见。何为泗水卒史事，第一④。秦御史欲入言召何⑤，何固请，得毋行。则当秦之未亡，已知其不能久矣，不待献策弗用，及惧罪且诛，然后去之也。
注释
①项梁（？―前 208）：秦国下相（江苏宿迁）人。秦末起义军首领，楚国贵族后代，项燕之子、项羽叔父。②戏下：谓在主帅的旌麾之下。引申为部下。戏，通“麾”。③干：触犯，冒犯。④第一：考课官吏政绩时成绩为第一。⑤入言：入朝建言。
译文
韩信追随项梁时，作为他的部下，没有什么名气。不久做了项羽属下，几次向项羽进献计策，项羽都没有采纳，他就离开项羽投奔了刘邦。陈平服事项羽，项羽派他进攻降服河内，很快刘邦的汉军打下了河内。项羽发怒，想要杀掉定下攻打河内行动的人。陈平恐惧被杀，这才投降了汉王阵营。韩信与陈平当然是有能力择定追随对象，然而他们还不如萧何有先见之明。萧何做泗水郡卒史时，政绩第一。秦朝的御史准备入朝建言征召萧何，萧何坚决请辞，才被允准不去。这应该是在秦朝还没有灭亡的时候，萧何已经知道秦国的统治不会持久，他不像韩信等到献计策不被采纳时，也不像陈平等到害怕问罪被杀时，这才不得不离开啊。
国初古文
原文
欧阳公书韩文后云①：“予少家汉东，有大姓李氏者，其子尧辅颇好学。予游其家，见有敝箧qiè贮故书在壁间②，发而视之，得唐《昌黎先生文集》六卷③，脱落颠倒无次序，因乞以归读之。是时，天下未有道韩文者，予亦方举进士，以礼部诗赋为事。后官于洛阳，而尹师鲁之徒皆在④，遂相与作为古文，因出所藏《昌黎集》而补缀之。其后天下学者亦渐趋于古，韩文遂行于世。”又作《苏子美集序》⑤云：“子美之齿少于予，而予学古文，反在其后。天圣之间⑥，学者务以言语声偶擿tī裂以相夸尚⑦，子美独与其兄才翁及穆参军伯长作为古歌诗杂文⑧，时人颇共非笑之，而子美不顾也。其后学者稍趋于古。独子美为于举世不为之时，可谓特立之士也。”《柳子厚集》有穆修所作《后叙》⑨云：“予少嗜观韩、柳二家之文，《柳》不全见于世，《韩》则虽目其全，至所缺坠，亡字失句，独于集家为甚。凡用力二纪，文始几定，时天圣九年也。”予读《张景集》中《柳开行xíng状》云⑩：“公少诵经籍，天水赵生，老儒也，持韩愈文仅百篇授公曰：‘质而不丽，意若难晓，子详之，何如？’公一览不能舍，叹曰：‘唐有斯文哉！’因为文章，直以韩为宗尚。时韩之道独行于公。遂名肩愈，字绍先。韩之道大行于今，自公始也。”又云：“公生于晋末，长于宋初，扶百世之大教，续韩、孟而助周、孔。兵部侍郎王祜hù得公书曰：‘子之文出于今世，真古之文章也。’兵部尚书杨昭俭曰：‘子之文章，世无如者已二百年矣。’”开以开宝六年登进士第，景作行状时，咸平三年。开序韩文云：“予读先生之文，自年十七至于今，凡七年。”然则在国初，开已得《昌黎集》而作古文，去穆伯长时数十年矣。苏、欧阳更出其后，而欧阳略不及之，乃以为天下未有道韩文者，何也？范文正公作《尹师鲁集序》?亦云：“五代文体薄弱，皇朝柳仲涂起而麾之?。洎杨大年专事藻饰?，谓古道不适于用，废而弗学者久之。师鲁与穆伯长力为古文，欧阳永叔从而振之，由是天下之文一变而古。”其论最为至当。
注释
①欧阳公：指欧阳修。见前《文烦简有当》文注。②敝箧：旧箱子。③昌黎先生：即韩愈，昌黎为其郡望。见前《韩柳为文之旨》文注。④尹师鲁：即尹洙（1001—1047），字师鲁。宋仁宗天圣二年（1024）进士，是范仲淹好友。他为文简而有法，是宋代古文运动前驱。⑤苏子美：即苏舜钦（1008—1048），字子美，为欧阳修好友。宋仁宗景祐元年（1034）举进士，与穆修等致力于古文和诗歌的写作，开启北宋诗文革新运动。⑥天圣（1023—1032）：是宋仁宗赵祯的年号。⑦擿裂：割裂。⑧穆参军伯长：即穆修（979—1032），字伯长，郓州汶阳（今属山东汶上）人。他在柳开之后继续倡导韩、柳古文，曾亲自校正、刻印韩愈和柳宗元文集。⑨柳子厚：即柳宗元，字子厚。见前《韩柳为文之旨》文注。⑩行状：记述死者生平事迹的文章。?范文正公：指范仲淹，卒谥文正。见前《公为尊称》文注。?柳仲涂：即柳开（947—1000），原名肩愈，字绍先（一作绍元），号东郊野夫，后改名开，字仲涂，号补亡先生，大名（今属河北）人。宋太祖开宝六年（973）进士，提倡韩愈、柳宗元的散文，以复兴古道、述作经典自命。?洎：到，及。杨大年：即杨亿（974—1020），字大年，建州浦城（今福建浦城）人。宋太宗淳化年间赐进士，曾为翰林学士兼史馆修撰，官至工部侍郎。政治上支持丞相寇准抵抗辽兵入侵，反对宋真宗大兴土木，求仙祀神的迷信活动。
●欧阳修
译文
欧阳修在《书韩文后》中说：“我年少时家住汉东，那里有一个李姓大家族，其子尧辅十分好学。我到他家游玩，看见有个破箱子装着旧书放在夹壁中，拿出箱子来看，里面是唐代《韩昌黎先生文集》六卷，书页脱落颠倒没有次序，我就恳求拿回家去读。这时，世间还没有提及韩愈文章的人，我也正在通过推举考进士，平时把研究礼部的诗赋作为正事。后来在洛阳做官，当时尹洙等人都在那里，于是一起写古文，我就拿出收藏的《昌黎先生文集》进行修补整理。然后全国的学子也渐渐转向古文，韩愈的文章便在社会上流行。”欧阳修又写了《苏子美集序》说：“苏舜钦的年龄比我小，然而我学习古文的时间，反而在他之后。仁宗天圣年间，学子们追求语言文辞的对偶割裂并以此互相炫耀推崇，苏舜钦却和他哥哥苏才翁还有穆修创作古体歌诗杂文，当时的人大都非议嘲笑他们，但是苏舜钦却不在意，后来学者们稍微归向古文。苏舜钦在全天下的人都不写古文的时候写，可以说是具有坚定的志向和操守的读书人。”《柳子厚集》中有穆修写的《后叙》说：“我年少时酷爱读韩愈、柳宗元两家的文章，柳宗元的文章没有全部出现世上，韩愈的文章虽然见到全部，但是文章中缺损脱落丢字失句的情况，在各家文集中是最厉害的。我共用两个十二年的心力，这些文章才初步修订，时间是宋仁宗天圣九年（1031）。”我读《张景集》中的《柳开行状》，上面说：“柳开少年时诵读经书典籍，有一个天水姓赵的读书人，是老儒生，他拿着仅有百篇的韩愈文章交给柳开说：‘这些文章语言质朴，没有华丽的辞藻，意思有些难懂，你详细地读读，怎么样？’柳开浏览一下就爱不释手，他感叹说：‘唐代竟有这样的文章啊！’从此写文章一直取法和崇尚韩愈。当时韩愈的文章之道只有柳开一人遵行，就改名为肩愈，字绍先。韩愈的文章之道在当今的大力风行，是从柳开起始的。”又说：“柳开出生于后晋末期，成长在宋朝初期，扶持起百代的儒家教化，继承了韩愈、孟子的主张，发扬了周公、孔子的思想。兵部侍郎王祜得到柳开的书籍后说：‘柳开先生的文章虽然出现在当代，却是真正带有古代文章的风骨！’兵部尚书杨昭俭说：‘柳开先生的文章，世上已经二百年没人能比了。’”柳开在太祖开宝六年（973）考中进士，张景给他写行状时，是真宗咸平三年（1000）。柳开给韩愈文集写序说：“我读韩愈先生的文章，从十七岁到如今，共有七年。”据此可知，在北宋初年柳开已经得到了《昌黎先生文集》并且写作古文，距离穆修已有几十年的时间。苏舜钦、欧阳修更是出现在柳开以后，但是欧阳修时丝毫没有提及柳开，却认为世上没人提到韩愈文章，为什么呢？范仲淹写《尹师鲁集序》，也说：“五代时文体浅薄纤弱，我朝柳开起始大举古文写作的旗帜，到杨亿专门讲究辞藻修饰，说古文之道不适用，废古文不学已经很长时间了。尹洙与穆修大力写作古文，欧阳修随之发扬光大，从此天下的文章一下子变为古文。”范仲淹的论述最是恰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