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戒石铭
原文
“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难欺。”太宗皇帝书此，以赐郡国①，立于听事之南②，谓之《戒石铭》。案，成都人景焕，有《野人闲话》一书，乾德三年所作，其首篇《颁令箴》，载蜀王孟昶chǎng为文颁诸邑云③：“朕念赤子④，旰食宵衣⑤。言之令长，抚养惠绥⑥。政存三异⑦，道在七丝⑧。驱鸡为理⑨，留犊为规⑩。宽猛得所，风俗可移。无令侵削，无使疮痍?。下民易虐，上天难欺。赋舆?是切，军国是资?。朕之赏罚，固不逾时。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为民父母，莫不仁慈。勉尔为戒，体朕深思。”凡二十四句。昶区区爱民之心?，在五季诸僭伪之君为可称也?，但语言皆不工，唯经表出者，词简理尽，遂成王言，盖诗家所谓夺胎换骨法也?。
注释
①太宗皇帝：指宋太宗赵光义（939—997），字廷宜，宋朝第二位皇帝。本名赵匡义，后因避其兄宋太祖名讳改名赵光义，即位后又改名赵炅。②厅事：官署视事问案的厅堂。③蜀王孟昶：孟昶（919―965），初名孟仁赞，字保元，生于太原（今山西太原西南）。后蜀高祖孟知祥第三子，五代十国时期后蜀末代皇帝。④赤子：比喻百姓。⑤旰食宵衣：天色很晚才吃饭，天不亮就穿衣起来。形容勤于政事。⑥惠绥：安抚。⑦三异：指地方官要奉行德政。典出《后汉书·鲁恭传》：“鲁恭为中牟令，重德化，不任刑罚。袁安闻之，疑其不实，阴使人往视之。随恭行阡陌，俱坐桑下。……与恭决曰：‘所以来者，欲察君之政绩也。今蝗不犯境，此一异也；爱及鸟兽，此二异也；童有仁心，此三异也。久留徒扰贤者耳，吾将速反，以状白安。’” ⑧七丝：古琴的七根弦，也借指七弦琴。⑨驱鸡：比喻治理百姓欲速则不达，要寻找规律，讲究方式方法，因势利导，否则就会一事无成。⑩留犊：比喻为官清廉。?疮痍：创伤，比喻遭劫难后的景象。?赋舆：赋税。?资：凭借。?区区：诚挚。?五季：五代。僭伪：古时指割据一方的非正统的王朝政权。?夺胎换骨法：江西诗派的诗论主张。意谓用新的语言词汇表达前人写过的思想内容，或从前人已写过的题材、事实中翻出新意的写作方法。
译文
“你们这些官员的俸禄，都是人民的心血所酿；百姓易于受虐，上天难被欺瞒。”宋太宗写了这些话，赐给郡国官员，刻写在官署厅堂南面，叫作《戒石铭》。我查考到，成都人景焕，存有《野人闲话》一书，在宋太祖乾德三年（965）写成。书中第一篇《颁令箴》中，记载说蜀国君主孟昶写了一段话颁发到各个地方，说：“我心念百姓，很晚吃饭，天不亮就起床。寄语各地官长，希望你们恩养抚爱地方。美政就像鲁恭治下中牟出现蝗虫不入、爱及鸟兽、童有仁心三种异象一样，关键就是像弹琴那样抑扬顿挫和谐流畅。道理像幼儿赶鸡一样恰到好处，规正自己像时苗留下牛犊一样不中饱私囊。宽厚和凶猛结合分寸适当，才能改移风尚。勿损害百姓利益，勿让百姓遭难受伤。百姓易于受虐，上天难被撒谎。赋税是国家大事，军队国家靠它滋养。我对你们的赏赐和惩罚，一定不会拖延遗忘。你们官员的俸禄，都是人民的心血所酿。做百姓的父母官，所有人都要仁爱温良。希望你们以此为戒，体会我的苦心衷肠。”总计二十四句。孟昶这诚挚的爱护百姓的内心，在五代十国那些割据一方的君主中是让人称颂的。但他这段话的言语文辞不够工巧，只被宋太宗摘选的四句，用词简练，说理详尽，结果成为帝王的名言。宋太宗对孟昶箴言的借用，就是诗人们所说的夺胎换骨的写法了。
侍从官
原文
自观文殿大学士至待制，为侍从官，令文所载也。绍兴三十一年，完颜亮死于广陵①，车驾将幸建康，从官列衔上奏，乞同班入对②。时汤岐公以大观文为行宫留守③，寄声欲联名④，众以名位不同为辞。岐公曰：“思退亦侍从也。”然竟不克从。绍熙二年，吏部郑尚书侨上章乞荐士，诏令在内近臣台谏、在外侍从，各举六人堪充朝士者。吏部遍牒⑤，但及内任从官与在外待制以上⑥，而前宰相执政皆不预。安有从官得荐人，而旧弼乃不然⑦，有司之失也。
注释
①完颜亮（1122—1161）：字元功，女真名迪古乃，金太祖完颜阿骨打庶长孙，皇统九年（1 149），他弑君称帝，改元天德，是金朝第四位皇帝。死后先被追废为海陵炀王。②入对：臣下进入皇宫回答皇帝提出的问题或质问。③汤岐公：即汤思退（1 1 17—1 164），字进之，号湘水，处州青田（今浙江景宁）人。南宋绍兴十五年（1 154）进士。历高宗、孝宗两朝，官至宰相。死后赐封岐国公。他为官清廉，但是依附秦桧，是南宋最有争议的宰相。④寄声：托人传话。⑤遍牒：遍发公文。⑥内任：指朝廷中的重任和要职。⑦弼：辅佐君王的大臣。
译文
从观文殿大学士到待制，全都属于侍从官，这是法律条文上刊载的。宋高宗绍兴三十一年（1161），金朝皇帝完颜亮死在扬州时，宋高宗将要巡视南京，侍从官们签署职衔上奏，恳求同时进宫对答。此时汤思退以观文殿大学士的身份担任行宫留守，他派人传话说想联合署名，众人用身份地位不一样的理由加以推辞。汤思退争辩说：“我也是侍从官哪。”但是他最后也不被允许。宋光宗绍熙二年（1191），吏部尚书郑侨上奏恳求荐举人才，皇帝下诏命令宫内近臣和台谏官员、宫外侍从官们各自推举六名能够担任大臣的人才。吏部遍发公文告知，但是只发给重要的侍从官和在外待制以上的官员，那些以前当过宰相执政的人却都不能参与。哪有侍从官员能够推荐人才但是前任辅弼大臣反而不可以的道理？这是吏部的失职啊。
重阳上巳改日
原文
唐文宗开成元年，归融为京兆尹，时两公主出降jiàng①，府司供帐事繁②，又俯近上巳sì曲江赐宴③，奏请改日。上曰：“去年重chóng阳取九月十九日④，未失重阳之意，今改取十三日可也。”且上巳、重阳，皆有定日，而至展一旬，乃知郑谷所赋《十日菊》诗云“自缘今日人心别，未必秋香一夜衰” ⑤，亦为未尽也。唯东坡公有“菊花开时即重阳”之语，故记其在海南艺菊九畹wǎn⑥，以十一月望⑦，与客泛酒作重九云⑧。
注释
①出降：公主出嫁。公主作为帝王之女，地位尊贵，所以出嫁称降。②供帐：陈设供宴会用的帷帐、用具、饮食等物，也指举行宴会。③俯近上巳：临近上巳节。汉以前以农历三月上旬巳日为“上巳”，魏晋以后多改为农历三月三日。这一天人们都到水边洁身或嬉游，以去除不祥。曲江赐宴：唐朝时每年春榜之后，朝廷要为落第举子在曲江举行游宴，以示抚慰。此宴史称“曲江宴”，自中宗神龙元年（705）开始，一直延续到僖宗乾符元年（874），历时一百七十余年。到唐中宗时，不再向落第举子赐宴。但在每年农历三月时分，却要在曲江为新进士举行盛大的宴会，以示褒奖。④重阳：也称“重九”“重阳节”。古以奇数为阳，偶数为阴，九为阳数至极，故称。⑤郑谷（约851—约 910）：字守愚，袁州宜春（今江西宜春）人。僖宗光启年间考中进士，曾任都官郎中，人称郑都官。是唐朝末期著名诗人，其诗多写景咏物之作，风格清新通俗。⑥九畹：《离骚》：“余既滋兰之九畹兮，又树蕙之百亩。”王逸注：“十二亩曰畹。”一说田三十亩曰畹，见《说文》。⑦望：夏历每月十五日，天文学上指月亮圆的那一天。⑧泛酒：古人用于重阳或端午宴饮的酒，多以菖蒲或菊花等浸泡，因称“泛酒”。
译文
唐文宗开成元年（836），归融当了京兆府尹，时值两位公主出嫁，官府筹办婚宴事务繁忙，又临近上巳节为新进士在曲江池赐宴的时候，就奏请皇帝改日赐宴。唐文宗说：“去年重阳节改为九月十九日，尚未丧失重九的含意，今年上巳节可以改在三月十三日。”上巳节、重阳节都有确定的日期，现在都被延后十天，据此可知唐朝诗人郑谷所作的《十日菊》诗写“自是因为今天的心情与往日有别，菊花的香气并不会在一个晚上就减弱”，也是说到九月初十重阳节还没有过完的意思。唯独苏轼写了“菊花开放时就是重阳节”的话，是因为他被贬到海南时种了很多菊花，就在十一月十五日与客人喝着菊花酒观赏着菊花，当成重阳节来过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