册府元龟

原文

真宗初，命儒臣编修君臣事迹，后谓辅臣曰：“昨见《宴享门》中录唐中宗宴饮，韦庶人等预会和诗①，与臣寮马上口摘含桃事②，皆非礼也。已令削之。”又曰：“所编事迹，盖欲垂为典法，异端小说，咸所不取，可谓尽善。”而编修官上言：“近代臣僚自述扬历之事③，如李德裕《文武两朝献替记》、李石《开成承诏录》、韩偓《金銮密记》之类，又有子孙追述先德叙家世，如李繁《邺侯传》《柳氏序训》《魏公家传》之类，或隐己之恶，或攘人之善④，并多溢美，故匪信书。并僭伪诸国，各有著撰，如伪《吴录》《孟知祥实录》之类，自矜本国，事或近诬。其上件书，并欲不取。余有《三十国春秋》《河洛记》《壶关录》之类，多是正史已有；《秦记》《燕书》之类，出自伪邦；《殷芸小说》《谈薮sǒu》之类，俱是诙谐小事；《河南志》《邠bīn志》《平剡shàn录》之类，多是故吏宾从述本府戎帅征伐之功，伤于烦碎；《西京杂记》《明皇杂录》，事多语怪；《奉天录》尤是虚词。尽议采收，恐成芜秽⑤。”并从之。及书成，赐名《册府元龟》，首尾十年，皆王钦若提总⑥，凡一千卷，其所遗弃既多，故亦不能暴白⑦。如《资治通鉴》则不然，以唐朝一代言之：叙王世充、李密事，用《河洛记》；魏郑公谏争⑧，用《谏录》；李绛议奏，用《李司空论事》；睢阳事⑨，用《张中丞传》；淮西事⑩，用《凉公平蔡录》；李泌bì事?，用《邺侯家传》；李德裕太原、泽潞、回鹘事?，用《两朝献替记》；大中吐蕃尚婢婢等事?，用林恩《后史补》；韩偓wò凤翔谋画?，用《金銮密记》；平庞勋?，用《彭门纪乱》；讨裘甫?，用《平剡录》；记毕师铎、吕用之事?，用《广陵妖乱志》。皆本末粲然?，然则杂史、琐说、家传zhuàn?，岂可尽废也！

注释

①韦庶人：指唐中宗韦皇后，死后被追贬为庶人。②含桃：即樱桃。③扬历：指做官的经历。④攘：排除。⑤芜秽：杂乱。⑥王钦若提总：王钦若，见前《待制知制诰》文注。提总，提携总领。⑦暴白：真相大白。⑧魏郑公：即魏徵，见前《魏郑公谏语》文注。⑨睢阳事：指张巡（张中丞）率兵民击退安庆绪对睢阳的进攻。⑩淮西事：指李愬率兵讨淮西，平定吴元济叛乱。?李泌（722—789）：字长源，京兆（今陕西西安）人。自幼聪颖，深得唐玄宗赏识，令其待诏翰林，后遭宰相杨国忠忌恨，归隐名山。安史之乱时，唐肃宗即位灵武，召李泌参谋军事。但又被权宦李辅国等诬陷，再次隐居衡岳。唐德宗时入朝拜相，官至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封邺县侯，世称“李邺侯”。?李德裕太原、泽潞、回鹘事：李德裕讨伐太原杨弁、泽潞刘稹、回鹘的事迹。?大中吐蕃尚婢婢：大中（847—860）是唐宣宗李忱的年号。尚婢婢，吐蕃宰相，鄯州节度使。?韩偓：韩偓，字致尧，一作致光，京兆万年（今属陕西）人。龙纪元年（889）进士，历任左拾遗、左谏议大夫，后因忤触权臣朱温，贬濮州司马，于是弃官南下。这期间，唐王朝曾两次诏命还朝复职，皆不应。有艳体诗《香奁集》。?平庞勋：庞勋（？—869），唐末桂林戍卒起义军领袖。?讨裘甫：裘甫（？—860 ），剡县（今嵊州）人。唐末农民起义首领。?毕师铎（？—887）：原是黄巢的大将，唐僖宗乾符五年（879），高骈派大将张璘、梁缵等人，分道出击黄巢，毕师铎投降高骈，任淮南都将。吕用之（？—887），江西鄱阳人，方士，唐末淮南军阀高骈的智囊。?粲然：形容清楚明白。?杂史、琐说、家传：杂史，旧时区别于纪传﹑编年﹑纪事本末的一种史书体裁。或记一时见闻﹐或记一事始末﹐或只是一家私记﹐但均带有历史掌故性质。琐说，琐细的论述，也指记述琐谈逸事的文章或著作。家传，记载父兄及先祖事迹以传示其子孙的传记。

译文

北宋真宗初年，命令儒臣们编写君臣事迹。后来，真宗对辅政大臣说：“昨天看见《宴享门》里记录，唐中宗宴请群臣饮酒。被废为庶人的韦皇后等参与宴会并酬和写诗，这件事情和臣子在马上用嘴巴摘取樱桃的事情，全部不符合礼制，已下令删削掉。”又说：“朝廷所编写的君臣事迹，是打算垂范后世成为经典被人效法。那些异端邪说，所有的都不要收用，才能称为尽都完善。”然而，编修官上奏说：“近代臣子记述自己宦途经历的事情，如李德裕的《文武两朝献替记》、李石的《开成承诏录》、韩偓的《金銮密记》一类。又存有子孙追记先人德行叙述家世，如李繁的《邺侯传》《柳氏序训》《魏公家传》一类。这些书或者隐去自己的恶行，或者攘夺别人的善举，并且很多溢满赞美的话语，故而不是可信的书籍。并且，那些僭越称王的非法国家，各自拥有自己的著述。比如非法的《吴录》《孟知祥实录》一类，自己矜夸自己的国家，纪事有些接近虚构。以上这些，一并打算不予取用。余下的有《三十国春秋》《河洛记》《壶关录》一类的书，多数是在正史中已经存有；《秦纪》《燕书》一类书，属于非法国家编写；《殷芸小说》《谈薮》一类书，全部都是谐趣小事；《河南志》《邠志》《平剡录》一类的书，多数是以前的官员幕宾随从叙述本人的上司、将帅征战讨伐敌人的功绩，有琐碎繁杂的毛病；《西京杂记》《明皇杂录》一类书，记事多次提及神怪；《奉天录》尤其是很多虚构内容。如果把这些书全部计议采用、收录，恐怕编成芜杂污秽的书。”真宗全部听从了这些建议，及至书籍编成，真宗赐予书名《册府元龟》。前后花了十年时间，都是由宰相王钦若提要统筹，共一千卷。丛书所抛弃的材料既然很多，故而很多事情也不可能真相大白于天下。像《资治通鉴》就不是这样。拿唐朝一个朝代来说，叙述王世充、李密的事迹，取用的是《河洛记》的资料。魏徵劝谏抗争的事迹，取用的是《谏录》的资料。李绛的议事奏章，取用的是《李司空论事》的资料。安庆绪进攻睢阳的事迹，取用的是《张中丞传》的资料。李愬平定淮西吴元济叛乱的事迹，取用的是《凉公平蔡录》的资料。李泌的事迹，取用的是《邺侯家传》的资料。李德裕在太原、泽州（今山西晋城）、潞州（今山西长治）、回鹘的事迹，取用的是《两朝献替记》的资料。唐宣宗大中年间吐蕃尚婢婢等的事情，采用的是林恩《后史补》的资料。韩偓在凤翔的谋划，取用的是《金銮密记》的资料。平定庞勋起义的事迹，取用的是《彭门纪乱》的资料。镇压裘甫起义的事迹，取用的是《平剡录》的资料。毕师铎、吕用之的事迹，取用的是《广陵妖乱志》的资料。都首尾清楚。这样看来，杂史、琐说、家传，怎么可以尽都废弃呢？

御史风闻

原文

御史许风闻论事，相承有此言，而不究所从来，以予考之，盖自晋、宋以下如此。齐沈约为御史中丞，奏弹dàn王源曰①：“风闻东海王源。”苏冕《会要》云：“故事，御史台无受词讼之例②，有词状在门，御史采状有可弹者，即略其姓名，皆云风闻访知。其后疾恶公方者少③，递相推倚④，通状人颇壅滞⑤。开元十四年，始定受事御史⑥，人知一日劾hé状⑦，遂题告事人名，乖自古风闻之义。”然则向之所行，今日之短卷是也⑧。二字本见《尉佗传》。

注释

①奏弹：奏劾。②词讼：指诉状。③疾恶公方：憎恨邪恶公道正直。④推倚：推诿。⑤壅滞：阻隔；堵塞。⑥受事：接受职事或职务。⑦劾状：揭发过失或罪行的文状。⑧短卷：指揭人短处的文书。

译文

御史准许依据传闻论奏政事，今天承袭这种说法，却都不究问它的来历。凭借我的考察，应该从两晋、南朝刘宋以后就是这样。齐朝的沈约担任御史中丞，他奏请弹劾王源时说：“传闻东海王源。”苏冕《会要》说：“过去旧例规定，御史台官员没有受理诉讼的惯例。出现了诉状被送到门上的情况，御史就采用诉状里诉讼的能够弹劾的事情，省略掉写状人的姓名，都说是‘经由传闻、访查得知’。之后御史中痛恨恶行公道方正的人少，其他人互相推诿，通报、诉讼的人数特别壅塞。唐玄宗开元十四年（726）时，开始指定受理讼事的御史，察知一天的弹劾诉状情况，然后题写诉讼人的姓名，乖离了自古以来‘根据传闻上奏事情’的含义。”那么，过去所实行的御史风闻奏事制度，就是今天的“短卷”了。“风闻”二字原本见于《汉书·尉佗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