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武苻坚

原文

汉光武建武三十年，群臣请封禅泰山。诏曰：“即位三十年，百姓怨气满腹，吾谁欺，欺天乎？若郡县远遣吏上寿①，盛称虚美，必髠②，令屯田。”于是群臣不敢复言，其英断如此。然财二年间，乃因读《河图会昌符》，诏索《河》《雒》谶chèn文言九世当封禅者③，遂为东封之举，可谓自相矛盾矣。苻坚禁图谶之学④，尚书郎王佩读谶，坚杀之，学谶者遂绝。及季年⑤，为慕容氏所困，于长安自读谶书，云：“帝出五将久长得。”乃出奔五将山，甫至而为姚苌所执。始禁人为谶学，终乃以此丧身亡国。“久长得”之兆，岂非言久当为姚苌所得乎？又“姚”与“遥”同，亦久也。光武与坚非可同日语，特其事偶可议云。

注释

①上寿：向人敬酒，祝颂长寿。②髠：通“髡”。古代剃去男子头发的一种刑罚。③《河》《雒》谶文：《河》《雒》，即《河洛》，河图洛书的简称，相传伏羲氏见龙马负图出于黄河，就据此演画八卦，称为“河图”。又相传夏禹时有神龟出于洛水，背上有九组不同点数组成的图画，禹因排列其次第而成治理天下的九种大法，称为“洛书”。后世将河图、洛书都视为圣王治世的祥瑞征兆。谶文，具有预示性质的图箓或文字。④图谶：古代方士或儒生编造的关于帝王受命征验一类的书，多为隐语、预言。始于秦，盛于东汉。⑤季年：晚年。

译文

东汉光武帝建武三十年（54）时，百官请求皇帝到泰山祭祀天地。光武帝下诏说：“我登上皇位的三十年里，百姓满腹怨愤和乞怜，我欺瞒谁，欺瞒上天吗？倘若偏远郡县差遣小吏入朝祝寿，极力称赞我虚假地赞美我，我一定让他受到髡刑剃去头发，命他去开荒垦地。”这时百官不敢再发言，光武帝就是这样英明决断。但是，刚刚两年的时间，就因为读了《河图会昌符》，下诏搜索《河图》《洛书》预言中所说九代理当封禅的话，然后举办东封的大典，可以说是自相矛盾了。前秦皇帝苻坚禁止河图、符命等有关皇帝受命征验一类谶书的学说，尚书郎王佩阅读谶书，苻坚就杀了他，学图谶的人就此绝迹。等到晚年，被慕容充围困，苻坚在长安自己去读谶书，上面说：“皇帝出奔到五将山就能得到久长。”这才出逃奔往五将山，刚到那里就被姚苌抓住。苻坚开始禁令别人研究谶纬学说，最终却因此丧失性命灭亡国家。“得到久长”的征兆，难道不是说时间一久应当被姚苌获得吗？又有，“姚”和“遥”同音，“遥”也是久的含义。光武帝与苻坚不可同日而语，只是，二人的事迹偶同可以议论。

冗滥除官

原文

自汉以来，官曹冗滥之极者①，如更始②“灶下养，中郎将，烂羊头，关内侯”，晋赵王伦“貂不足，狗尾续”，北史周世“员外常侍，道上比肩”，唐武后“补阙连车，拾遗平斗”之谚，皆显显著见者。中叶以后，尤为泛滥，张巡在雍丘，才领一县千兵，而大将六人，官皆开府特进，然则大将军告身博一醉③，诚有之矣。德宗避难于奉天，浑瑊jiān之童奴曰黄芩qín④，力战，即封渤海郡王。至于僖、昭之世，遂有“捉船郭使君”“看马李仆射”。周行逢据湖湘，境内有“漫天司空、遍地太保”之讥。李茂贞在凤翔，内外持管籥yuè者，亦呼为司空⑤、太保。韦庄《浣花集》有《赠仆者杨金》诗云⑥：“半年勤苦葺qì荒居，不独单寒腹亦虚。努力且为田舍客，它年为尔觅金鱼。”是时，人奴腰金曳紫者，盖不难致也。

注释

①官曹：官吏办事机关。冗滥：亦作“冗滥”。指过分庞杂而无必要的限制。②更始（23—25）：是刘玄的年号。“更始政权”是新朝末期与东汉初期一支反新农民起义军为恢复汉朝建立的一个政权，由绿林军“更始将军”西汉皇族成员刘玄掌权执政。③告身：古代授官的文凭。④浑瑊（736—800）：本名进，皋兰州（今宁夏青铜峡南）人，铁勒族浑部，郭子仪部将，官至检校司徒、中书令，封咸宁王。卒谥忠武。童奴：仆役。⑤管籥：指钥匙。⑥韦庄（约 836—约 910）：字端己，长安杜陵（今陕西西安）人，晚唐诗人、词人，五代时前蜀宰相。

译文

从汉朝以来，官吏办事机关冗余泛滥到了极点，比如，更始皇帝刘玄时“灶下做饭的人，成了中郎将，一个烂羊头，换一个关内侯”，西晋赵王司马伦专权时“貂尾不够，用狗尾续上”，《北史》中载北周时“员外和常侍的官员，路上肩挨着肩”，唐代武则天时“补阙用车拉，拾遗用斗量”之类的谚语，都是显明可见的例子。唐代中期以后，官员尤其泛滥，张巡在雍丘时，统领一县一千多兵马，但是，大将却有六人，官阶全部是开府、特进，那么，大将军的证明仅能换得一次醉酒钱，果真存在这种情况。唐德宗避难奉天时，浑瑊的奴仆黄芩，奋力作战，随即封了渤海郡王。到了僖宗、昭宗的时代，便出现了“撑船的郭使君”“看马的李仆射”的说法。周行逢据守湖湘时，辖区里有“满天是司空、遍地有太保”的嘲弄俚语。李茂贞在凤翔时，内外掌握钥匙的人，同样被称为司空、太保。韦庄《浣花集》有一首《赠仆者杨金》的诗，其中写“你现在用半年时间辛苦地修补荒凉的住处，不仅孤单贫寒而且肚子里也空虚。暂且努力当一个农民，以后几年里让你做大臣佩戴金鱼。”当时，家奴变身为佩戴金鱼身穿紫袍的达官显宦，应该不难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