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唐封禅
汉光武建武三十年①，车驾东巡，群臣上言，即位三十年，宜封禅泰山②。诏曰：“即位三十年，百姓怨气满腹，吾谁欺？欺天乎！何事污七十二代之编录③！若郡县远遣吏上寿，盛称虚美，必髡令屯田。”从此群臣不敢复言。后二年，上斋，夜读《河图会昌符》，曰“赤刘之九，会命岱宗④”。感此文，乃诏梁松等案索《河雒》谶文言九世封禅事者⑤，遂奏三十六事，于是求武帝元封故事⑥，以三月行封禅礼。唐太宗贞观五年，群臣以四夷咸服，表请封禅。诏不许。六年，复请。上曰：“卿辈皆以封禅为帝王盛事，朕意不然，若天下乂yì安，家给人足，虽不封禅，庸何伤乎？昔秦始皇封禅，而汉文帝不封禅，后世岂以文帝之贤不及始皇邪？且事天扫地而祭，何必登泰山之颠，封数尺之土，然后可以展其诚敬乎？”已而欲从其请，魏郑公独以为不可，发六难以争之，至以谓崇虚名而受实害。会河南北大水，遂寝⑦。十年，复使房乔裁定其礼，将以十六年二月有事于泰山，会星孛bèi太微而罢⑧。予谓二帝皆不世出盛德之主，灼知封禅之非⑨，形诸诏告，可谓著明。然不能几时，自为翻覆，光武惑于谶记，太宗好大喜名，以今观之，盖所以累善政耳。
●刘秀
注释
①汉光武：即刘秀（前 5—57），字文叔，陈留郡济阳县（今河南开封兰考）人，东汉开国皇帝。②封禅：见前《魏郑公谏语》文注。③七十二代：语出《后汉书·祭祀志上》李贤等注：“《庄子》曰：‘易姓而王，封于泰山，禅于梁父者，七十有二代。’”④赤刘之九，会命岱宗：意谓刘邦的九世孙即刘秀率大臣到泰山举行封禅大典。刘之九，指刘秀为刘邦九世孙。赤，按五行之说汉属火德，或言得自刘邦乃赤帝之子。会命，邀集。岱宗，即泰山，古时认为泰山居五岳之首，为诸山所宗，故称。⑤谶文：预测未来的文字。⑥武帝元封故事：汉武帝第一次封禅泰山的前事。元封，指第一次封禅泰山，后来汉武帝在封禅的这一年即公元前 110 年改年号为元封。⑦寝：停止，平息。⑧星孛太微：彗星出现在太微垣，为不祥之兆，将有兵灾悖乱发生。星孛，古时对彗星的称呼，星相术士亦以指灾厄之星。太微，古代星官名，三垣之一，位于北斗之南，轸、翼之北，大角之西，轩辕之东。诸星以五帝座为中心，做屏藩状。也代指朝廷或帝皇之居。⑨灼知：深知。
译文
东汉光武帝刘秀建武三十年（54），他到东部巡察，百官上奏说，皇帝即位已经三十年，适宜到泰山祭祀天地。光武帝下诏说：“我做了三十年皇帝，百姓满是怨气，我欺瞒谁？欺瞒上天吗？为什么要败坏从古至今封禅泰山的七十二代帝王的记录呢！如果郡县大老远地派人来祝寿，极力称赞虚伪赞美，一定剃去他的头发让他去垦种荒田。”之后大臣们不敢再提了。两年后，光武帝进行斋戒，晚上读《河图会昌符》，上面写着；“火德刘姓第九代皇帝，上应天命封禅泰山。”被这段话感动，就诏命梁松等人检阅《河图》《洛书》中提及第九代皇帝祭祀天地的内容，然后大臣们回奏了三十六则纪事。这时光武帝就去查找汉武帝元封年间的封禅旧例，在三月举行了封禅典礼。唐太宗贞观五年（641），百官认为周边异族都已臣服，上表请求唐太宗祭告天地，唐太宗下诏说不同意。贞观六年（642），百官再次提议，唐太宗说：“大臣们都把祭告天地的典礼看成是帝王的盛大事情，我认为不是。如果国家安定，百姓人家富裕丰足，即使没有祭告天地，又有什么伤害呢？从前秦始皇到过泰山封禅，但是汉文帝没有，后代难道会因此认为汉文帝比不上秦始皇贤德吗？况且，侍奉上天，只要扫除地面祭拜即可，为什么一定要登上泰山山顶，建起几尺高的土台，这样才能够展现出对天地的敬意诚心呢？”很快他又想要听从大臣们的提议，独有魏徵认为不行，六次提出责难来抗争，甚至说这是追求虚幻的名声反而造成实际的害处，正碰上黄河南北发大水，这件事就被平息了。贞观十年（646），太宗又让房玄龄裁断决定封禅典礼，准备于贞观十六年（656）二月在泰山上举行，又赶上彗星出现在太微垣的不祥之兆才取消。我认为汉光武帝、唐太宗这两个皇帝都是世上罕见的名高望重的君主，深知封禅的不合适，并通过诏令发表出来，可以称得上英明。然而没有过多久，自食其言。汉光武帝是迷惑于谶书记录，唐太宗则是好大喜功。以今天的眼光来看，这是拖累他们美好政治的地方啊。
谊向触讳
原文
贾谊上疏文帝①，曰：“生为明帝，没为明神。使顾成之庙②，称为太宗，上配太祖，与汉亡极。虽有愚幼不肖之嗣，犹得蒙业而安③。植遗腹，朝委裘④，而天下不乱。”又云：“万年之后，传之老母弱子。”此既于生时谈死事，至云“传之老母”，则是言其当终于太后之前，又目其嗣为“愚幼不肖”，可谓指斥。而帝不以为过，谊不以为疑。刘向上书成帝谏王氏事⑤曰：“王氏与刘氏，且不并立，陛下为人子孙，守持宗庙，而令国祚移于外亲⑥，降为皂隶⑦，纵不为身，奈宗庙何！”又云：“天命所授者博，非独一姓。”此乃于国存时说亡语，而帝不以为过，向不以为疑，至乞援近宗室⑧，几于自售⑨，亦不以为嫌也。两人皆出于忠精至诚，故尽言触忌讳而不自觉。文帝隆宽待下，圣德固尔，而成帝亦能容之，后世难及也。
注释
①贾谊（前 200—前 168）：洛阳（今河南洛阳东）人，西汉初年著名政论家、文学家。政论文代表作有《过秦论》《论积贮疏》《陈政事疏》等。骚体赋以《吊屈原赋》《鵩鸟赋》最为著名。②顾成之庙：汉文帝庙名。③蒙业：承受帝业。④委裘：死后留下的衣服。意为旧君已亡，新君未立，唯置故君遗衣于座而受朝。⑤刘向（约前77—前 6）：原名更生，字子政，沛郡（今江苏徐州）人。西汉著名经学家、目录学家、文学家，他的《别录》是中国最早的目录学著作，他整理编辑的《战国策》《楚辞》《荀子》等影响深远。王氏：指汉元帝的皇后王政君一家。⑥国祚：国运、皇位。⑦皂隶：古代贱役。后专指衙门里的差役。⑧援近：提拔亲信。⑨自售：自我兜售。
译文
贾谊呈上奏疏给汉文帝说：“生前是英明的皇帝，死后做明智的神灵。假如您建立的顾成庙，将您的庙号称为太宗，向上可以匹配太祖的功业，和汉朝的统治一样无穷无尽。即使有愚鲁、年幼、不成器的继承人，也能接受您的基业保持安定局面。即使扶立您去世后才出生的孩子继承帝位，朝拜您遗留的衣服，天下也不会混乱。”又说：“您去世之后，传位给老迈母亲或稚弱孩子。”这都是在帝王在世的时候谈论他身故后的事，甚至说“传位给老迈母亲”，这是说皇帝会死在太后之前，又把他的继承人看作是“愚鲁、年幼、不成器”，可以说是指名责备了，但是汉文帝不认为过分，贾谊也没有因此而迟疑。刘向给汉成帝上书谏言太后王政君外戚的事说：“王家和刘家，势将不能并立，皇帝您作为汉室刘姓子孙，护持宗庙，却让国家的命运转移到外戚王家手里，使刘家的身份降低成奴仆，纵使不为自己打算，还不为皇室着想吗？”又说：“被授予天命的人很多，并非只有一姓的人。”这也是在国家还存在的时候说亡国的话，可是汉成帝不认为过分，刘向没有因此而迟疑。甚至乞求提拔亲近宗室，几乎是自我推荐，也不认为要避嫌。贾谊和刘向这两个人都是从尽忠竭诚的心思出发，所以直言无忌。汉文帝以宽容的态度对待臣下，是他一贯圣明的自然行为，但是汉成帝也能包容刘向犯忌的做法，这是后代很难赶得上的。
燕昭汉光武之明
原文
乐yuè毅为燕破齐，或谗之昭王曰：“齐不下者两城耳，非其力不能拔，欲久仗兵威以服齐人，南面而王耳①。”昭王斩言者，遣使立毅为齐王。毅惶恐不受，以死自誓。冯异定关中②，自以久在外，不自安。人有章言异威权至重，百姓归心，号为“咸阳王”，光武以章示异。异上书谢，诏报曰：“将军之于国家，恩犹父子，何嫌何疑，而有惧意？”及异破隗wěi嚣áo③，诸将欲分其功，玺书诮qiào大司马以下，称异功若丘山。今人咸知毅、异之为名将，然非二君之明，必困谗口矣。田单复齐国，信陵君败秦兵，陈汤诛郅支④，卢植破黄巾，邓艾平蜀，王濬jùn平吴⑤，谢安却苻坚，慕容垂挫桓温⑥，史万岁破突厥⑦，李靖灭吐谷浑，郭子仪、李光弼中兴唐室，李晟复京师⑧，皆有大功于社稷，率为谮人所作惎jì⑨，或至杀身。区区庸主不足责，唐太宗亦未能免。营营青蝇⑩，亦可畏哉！
注释
①南面而王：古代以坐北朝南为尊位，故天子、诸侯见群臣，或卿大夫见僚属，皆面南而坐。帝位面朝南，故代称帝位。②冯异（？—34）：字公孙，颍川父城（今河南宝丰东）人，为颍川冯氏先祖，卒谥节侯。东汉中兴名将、“云台二十八将”之一。③隗嚣（？—33）：字季孟，天水成纪（今甘肃秦安）人。出身陇右大族，少为州郡官吏，以知书通经闻名于陇西。王莽时期刘歆闻其名气，举为国士。刘玄更始时，封为御史大夫，位列三公。光武帝刘秀即位（25）后，投靠光武帝，暗中联合公孙述作乱。建武九年（33），面对光武帝平定陇右，郁郁而终。④陈汤（？—约前 6）：字子公，山阳瑕丘（今山东兖州北）人。汉元帝时任西域副校尉，与校尉甘延寿奉命出使西域。郅支：匈奴单于的名号，即郅支骨都侯单于，名呼屠吾斯，因与西汉王朝相对抗被陈汤攻杀，陈汤因此被封关内侯。⑤王濬（206—286）：字士治，司隶弘农郡湖县（今河南灵宝市西）人。博学多闻，美姿貌，早年不谨细行，后来变得豁达有大志。是晋武帝平定东吴的主力，多谋善战。⑥慕容垂（326—396）：字道明，原名霸，鲜卑名阿六敦。昌黎棘城（今辽宁义县）人。十六国后燕开国君主、前燕文明帝慕容皝的第五子。⑦史万岁（549—600）：京兆杜陵（今陕西西安）人，隋朝名将，北周常州刺史史静之子。隋文帝开皇三年，跟随秦州总管窦荣定击突厥，大败突厥部队。参与隋灭陈之战，平定江南叛乱。⑧李晟（727—793）：字良器，洮州临潭（今甘肃临潭）人，中唐名将。历唐代宗、唐德宗两朝，因爵封西平郡王，世称李西平。⑨惎：毒害、憎恶、忌恨。⑩营营青蝇：语出《诗经·小雅·青蝇》，喻指很多谗言小人。营营，苍蝇飞舞声，比喻小人奔走钻营。
●乐毅济上劳军
译文
乐毅替燕国灭掉齐国，有人向燕昭王进献谗言说：“齐国没被打下的还有两个城市，不是他没有能力夺取，而是打算长期仰仗军队的威势征服齐国人，面南而坐自己称王。”燕昭王杀了这个人，派使者拥立乐毅当齐王。乐毅惊慌害怕没有接受，发誓以死效忠。冯异平定关中以后，自己因为长期出征在外，不能心安理得。别人上奏章说冯异声势权力都太大，百姓诚心归顺他，把他称作“咸阳王”。光武帝刘秀把奏章传示给冯异，冯异上书谢罪，刘秀下诏回复说：“你对于我来说，恩情等同父子，有什么嫌怨什么怀疑让你心生害怕的？”等到冯异打败隗嚣，各个将领想要瓜分他的功劳，刘秀下诏讥诮大司马以下的官员，称赞冯异的功劳像高山一样。今天的人都知道乐毅、冯异是著名的将领，但是如果不是燕昭王、光武帝二位君主的英明，必定会因为谗言而陷入困境。田单收复齐国，信陵君打败秦军，陈汤杀掉郅支，卢植打败黄巾军，邓艾平定蜀地，王濬平定吴地，谢安打退苻坚，慕容垂挫败桓温，史万岁攻下突厥，李靖灭掉吐谷浑，郭子仪、李光弼复兴唐朝，李晟收复京师，这些人全对国家有丰功伟绩，却一律被奸人谗害，有的甚至被杀害。那些微不足道的平庸君主不值得批评，连唐太宗也不能幸免于此。那些奔走钻营的小人，同样让人害怕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