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心避祸

原文

有心于避祸，不若无心于任运①，然有不可一概论者。董卓盗执国柄，筑坞wù于郿②，积谷为三十年储，自云：“事不成，守此足以毕老。”殊不知一败则扫地，岂容老于坞耶？公孙瓒zàn据幽州，筑京于易地③，以铁为门，楼橹千重④，积谷三百万斛hú⑤，以为足以待天下之变，殊不知梯冲舞于楼上⑥，城岂可保邪？曹爽为司马懿所奏，桓范劝使举兵，爽不从，曰：“我不失作富家翁。”不知诛灭在旦暮耳，富可复得邪？张华相晋，当贾后之难不能退，少子以中台星坼chè⑦，劝其逊位，华不从，曰：“天道玄远，不如静以待之。”竟为赵王伦所害。方事势不容发，而欲以静待，又可蚩也。他人无足言，华博物有识，亦闇于几事如此哉！

注释

①任运：听凭命运安排。②坞：障蔽物，防卫用的小堡。亦称“庳城”。③京：人工筑起的高土堆。④楼橹：代军中用以瞭望﹑攻守的无顶盖的高台。建于地面或车、船之上。⑤斛：古时的量器名，亦是容量单位，一斛本为十斗，后来改为五斗。⑥梯冲：古代攻城之具，指云梯与冲车。⑦中台星坼：中台星，象征司徒或司空。坼，裂开。中台星裂开，为不祥之兆。

译文

有意去避免祸患，不如随意地顺从命运安排，然而也有特殊情况，不能一概而论。董卓盗取国家权力，在郿（今陕西眉县东北）修筑城堡，积存了可用三十年的谷物，自己说：“事情不成功，守着它也足够终老。”却不知道一旦失败就会身亡，怎么会容许他老死在城堡里呢？公孙瓒割据幽州，在易地（今河北雄安西北）修建土山。用铁做门，高台有千层，存储了三百万斛的粮谷，认为足够应付天下的变动，却不知道袁绍的云梯和冲车已挥舞到台上，易城哪里能够保住呢？曹爽被司马懿弹劾，桓范劝他发兵起事，曹爽不同意，他说：“我最不济还能做个大富翁。”却不知道被害就在眼前，还能再做富翁吗？张华担任西晋相国，在贾南风发起动乱时不能打退她，他的小儿子张韪因为中台星崩落是不祥之兆，劝他让位，张华不愿意，他说：“上天的道理玄妙深远，不如静静等待。”竟然被赵王司马伦杀害。当情势万分危急时，还想静静等待，真是可笑啊。别人无须说，张华博学有见识，也对危机这样无知啊！

士之处世

原文

士之处世，视富贵利禄，当如优伶之为参军①，方其据几正坐，噫呜诃hē箠chuí②，群优拱而听命，戏罢则亦已矣。见纷华盛丽，当如老人之抚节物③，以上元④、清明言之，方少年壮盛，昼夜出游，若恐不暇，灯收花暮，辄怅然移日不能忘，老人则不然，未尝置欣戚于胸中也。睹金珠珍玩，当如小儿之弄戏剧⑤，方杂然前陈，疑若可悦，即委之以去，了无恋想。遭横逆机阱jǐng，当如醉人之受骂辱，耳无所闻，目无所见，酒醒之后，所以为我者自若也，何所加损哉！

注释

①优伶：优，俳优。伶，乐工。后通称戏剧演员为优伶。参军：十六国时期后赵石勒因为一位担任参军的官员贪污，就命一位艺人扮成参军，另一位艺人从旁戏弄，由此成为表演形式，唐宋间流行。被戏弄的称“参军”，戏弄他的称“苍鹘”，两个角色做滑稽对话和表演。②诃箠：呵斥杖笞。箠，同“棰”。③节物：应节的物品。④上元：古时以正月十五为上元节。⑤戏剧：儿戏、玩笑。

译文

士人生存世上，对待富贵名利，应该像戏剧演员扮演官员。当他靠着几案端然安坐，发号施令呵斥杖笞时，一群演员恭敬地听从他的命令，戏剧结束一切也就停止了。看见繁华美丽，就应该像老年人轻抚应节的景物。以上元、清明节来说，正当年轻气盛的人，从早到晚出去游赏，好像害怕时间不够；当彩灯收尽鲜花凋零，就一直懊恼不能忘怀。老年人就不是这样，他们从不把欢欣和悲伤放在心里。看待黄金珠宝珍珠玩物，应该像小孩子做游戏，当那些东西堆集在面前时，看似可喜，即使抛下它们就走开，也丝毫没有留恋。遇到横行霸道和陷阱圈套，应该像喝醉的人受到辱骂一样，耳朵什么也听不到，眼睛什么也看不到，酒醒之后，我还是原来的那副模样，有什么损失呢？

光武仁君

原文

汉光武虽以征伐定天下，而其心未尝不以仁恩招怀为本。隗wěi嚣áo受官爵而复叛①，赐诏告之曰：“若束手自诣，保无他也。”公孙述据蜀②，大军征之垂灭矣，犹下诏谕之曰：“勿以来歙xī、岑彭受害自疑③，今以时自诣，则家族全，诏书手记不可数得，朕不食言。”遣冯异西征④，戒以平定安集为急。怒吴汉杀降，责以失斩将吊民之义，可谓仁君矣。萧铣xiǎn举荆楚降唐⑤，而高祖怒其逐鹿之对⑥，诛之于市，其隘如此，《新史》犹以高祖为圣，岂理也哉？

注释

①隗嚣：见前《燕昭汉光武之明》文注。②公孙述（？―36）：字子阳，东汉初扶风茂陵（今陕西兴平东北）人。新莽时，为导江卒正（蜀郡太守）。后起兵，据益州称帝，号成家（取起于成都之意）。建武十二年（36），为汉军所破，战死。③来歙、岑彭受害：来歙（？—35），字君叔，南阳新野（今河南新野南）人，东汉名将、刘秀亲戚。岑彭（？—35），字君然，南阳郡棘阳县（今河南新野）人。东汉中兴名将，“云台二十八将”之一。建武十一年（35），刘秀派二人伐蜀，公孙述派人将他们刺杀。④冯异：见前《燕昭汉光武之明》文注。⑤萧铣（583—621）：南兰陵（今江苏武进区）人。隋末唐初地方割据军阀，梁武帝萧衍六世孙。大业十三年（617），于罗川县起兵反隋，自封梁王。义宁二年（618），于岳阳称帝，国号为梁，年号鸣凤，设置百官，一如梁朝故制。武德四年（621），为李孝恭和李靖所败，归降唐朝，押往长安处死。⑥高祖：指唐高祖李渊。

译文

东汉光武帝刘秀固然用征伐来平定天下，然而他的内心从来没有不以仁爱恩德招纳安抚为根本。隗嚣接受官爵后又叛变，刘秀赐诏告知他：“假如你不反抗主动来谒见，我保证没有别的处罚。”公孙述据守蜀地，刘秀派大军去攻打，蜀军即将被灭时，光武帝还下诏训谕他：“你无须由于杀了来歙、岑彭就自己多疑，而今你趁机投降，还能保全家族。皇帝亲笔诏书无法多得，我不会说话不算话。”刘秀派冯异西征，提醒他要把平定动乱安抚召集百姓当作急务。恼怒吴汉杀害投降的人，责备他失去了斩杀敌将安抚百姓的道义。刘秀可以被称为仁厚的君主了。萧铣带着荆州楚地的势力投降唐朝，然而唐高祖李渊恼怒他跟自己抢夺天下，公然杀了他，李渊这样狭隘，《新唐书》还认为他是圣人，怎么会合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