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润笔
原文
作文受谢，自晋、宋以来有之，至唐始盛。《李邕传》①：“邕尤长碑颂②，中朝衣冠及天下寺观③，多赍jī持金帛④，往求其文。前后所制，凡数百首，受纳馈遗，亦至巨万。时议以为自古鬻yù文获财⑤，未有如邕者。”故杜诗云：“干谒满其门，碑版照四裔⑥。丰屋珊瑚钩，骐驎织成罽jì⑦。紫骝⑧随剑几，义取无虚岁。”又有《送斛斯六官诗》云：“故人南郡去，去索作碑钱。本卖文为活，翻令室倒县⑨。”盖笑之也。韩愈撰《平淮西碑》，宪宗以石本赐韩宏，宏寄绢五百匹；作“王用碑”，用男寄鞍马并白玉带。刘叉持愈金数斤去，曰：“此谀墓中人得耳，不若与刘君为寿⑩。”愈不能止。刘禹锡祭愈文云：“公鼎侯碑?，志隧表阡?。一字之价，辇金如山。”皇甫湜shí为裴度作《福先寺碑》，度赠以车马缯zēng?彩甚厚，湜大怒曰：“碑三千字，字三缣jiān?，何遇我薄邪？”度笑，酬以绢九千匹。穆宗诏萧俛fǔ撰《成德王士真》碑，俛辞曰：“王承宗事无可书。又撰进之后，例得贶kuàng遗?，若黾mǐn勉受之，则非平生之志。”帝从其请。文宗时，长安中争为碑志，若市买然。大官卒，其门如市，至有喧竞争致，不由丧家。裴均之子，持万缣诣韦贯之求铭。贯之曰：“吾宁饿死，岂忍为此哉？”白居易《修香山寺记》曰：“予与元微之定交于生死之间。微之将薨，以墓志文见托，既而元氏之老，状其臧获?、舆马、绫帛洎jì银鞍?、玉带之物，价当六七十万，为谢文之贽zhì。予念平生分，贽不当纳，往反再三，讫不得已，回施兹寺。凡此利益功德，应归微之。”柳玭pín善书，自御史大夫贬泸州刺史，东川节度使顾彦晖请书德政碑。玭曰：“若以润笔为赠，即不敢从命。”本朝此风犹存，唯苏坡公于天下未尝铭墓，独铭五人，皆盛德故，谓富韩公、司马温公、赵清献公、范蜀公、张文定公也?。此外赵康靖公?、滕元发二铭，乃代文定所为者?。在翰林日，诏撰同知枢密院赵瞻神道碑，亦辞不作。曾子开与彭器资为执友，彭之亡，曾公作铭，彭之子以金带缣帛为谢。却之至再，曰：“此文本以尽朋友之义，若以货见投，非足下所以事父执之道也。”彭子皇惧而止。此帖今藏其家。
注释
①李邕（678—747）：字泰和，鄂州江夏（今湖北武汉）人。其父李善，为《文选》作注。李邕少年成名，曾任括州刺史、北海太守等职，人称“李北海”。他能诗善文，工书法。②碑颂：刻在墓碑上颂扬死者的文辞。③中朝衣冠及天下寺观：朝中的官员大臣和天下各个佛寺道观的僧人与道士。中朝，朝中，朝廷。衣冠，这里代指朝中官员。④赍持：手捧。⑤鬻：卖。⑥四裔：指四方边远之地。⑦罽：用毛做成的毡子一类的东西。⑧紫骝：古代骏马的名字。⑨倒县：人倒挂着。比喻处境危难。⑩为寿：谓席间向尊长敬酒或赠送礼物﹐并祝其长寿。?公鼎侯碑：公侯们的鼎铭碑文。?志隧表阡：神道碑墓志铭。?缯：泛指丝绸。?缣：双丝的细绢。?贶遗：馈赠，这里指朝廷的赏赐。?臧获：即奴婢。?洎：到，甚至。?富韩公、司马温公、赵清献公、范蜀公、张文定公：即富弼（见前《公为尊称》文注）、司马光（见前《温公客位榜》文注）、赵抃（见前《台谏不相见》文注）、范镇（见前《台谏不相见》文注）、张方平（见前《执政四入头》文注）。?赵康靖公：即赵槩（996—1083），字叔平，南京虞城（今河南虞城）人。宋仁宗天圣间进士。官至枢密使、参知政事。以太子少师致仕，卒谥康靖。?文定：指张文定公即张方平。
译文
写文章获得谢礼，从两晋和刘宋以来一直存在，到了唐朝开始盛行。《李邕传》里写：“李邕尤其擅长撰写碑铭颂文，朝中官员以及天下佛寺道观的僧人道士，带着很多金银丝帛，去请他写。李邕先后写的文章，共有几百篇，接受的谢礼，也高达数万。当时的舆论认为，从古至今卖文赚钱的，没有比得上李邕的人。”所以杜甫写诗说：“满屋都是求见的人，到处都是碑文刻版。珊瑚钩让屋子显得富丽堂皇，骐驎制成了毛毡。紫骝骏马顺放在剑几上，以文字换钱没有空手的时间。”又有《送斛斯六官诗》说：“朋友离开了南郡，去索要写碑文的钱。本来是卖文谋生，反而让处境更加困难。”这是嘲笑斛斯六官的。韩愈撰写了《平淮西碑》，唐宪宗把石本赐给韩宏，韩宏就寄了五百匹绢给韩愈；韩愈写了《王用碑》，王用的儿子寄去了鞍马和白玉带给韩愈。刘叉拿着韩愈的几斤金子离开，他说：“这些都是阿谀奉承坟墓中的死者得来的啊，不如送给我作礼物。”韩愈没法阻止他。刘禹锡祭奠韩愈的文章中说：“您写给公侯们的鼎铭碑文、神道碑墓志铭，一个字的价格，金子就要用车拉堆成小山。”皇甫湜给裴度写了《福先寺碑》文，裴度回赠了很多的车马和绸绢给皇甫湜，皇甫湜非常恼怒地说：“碑文有三千字，一个字的报酬是三匹细绢，为什么待我这么薄情？”裴度哑然失笑，又酬谢给他九千匹绸绢。唐穆宗下诏给萧俛让他给成德的王士真撰写碑文，萧俛推辞说：“他儿子王承宗的事没有什么能写的。另外，写好进献给朝廷以后，照例可以获得赏赐，假如勉强接受它，就不符合我一生的理想。”唐德宗同意了萧俛的请求。唐文宗时，长安人争先恐后写碑文，像市场上做买卖一样。一位大臣去世，他家门前就如同市场，甚至出现写碑人吵吵嚷嚷争来抢去的现象，由不得逝者家人决定。裴均的儿子，带着一万匹细绢找韦贯之写碑文，韦贯之说：“我宁愿饿死，怎么忍心收你的报酬呢？”白居易在《修香山寺记》里说：“我和元稹，属于生死之交，元稹临终前，嘱托我给他写墓志铭，不久，元家长辈列了一张清单，列明他家的奴婢、车马、绫绢甚至银鞍、玉带等，价值六七十万两，作为酬谢碑文的礼物。我念及和元稹的一生交情，这些礼物不该接受，就退回元家，元家再送，几次三番，最后没有办法，就施舍给香山寺这座寺庙。所有这些利益功德，都要归功于元稹。”柳玭长于书法，他从御史大夫被贬为泸州刺史，东川（今四川遂宁）节度使顾彦晖请他书写功德碑文。柳玭说：“如果拿财物来酬谢我，我就不能同意你的要求。”宋朝依然存在这种风俗，只有苏轼很少写墓志铭，只给这五个人写过，而且是由于他们德高望重的原因，他们是富弼、司马光、赵抃、范镇、张方平。除此之外，赵?、滕元发的两篇墓志铭，还是代张方平所写。苏轼在翰林院任职时，皇帝下诏让他撰写知枢密院的赵瞻的神道碑，也推辞不写。曾子开和彭器资是志同道合的朋友，彭器资死后，曾子开写了碑文，彭器资的儿子用金带缣帛作为谢礼，曾子开推辞再三，说：“写这篇碑文本来就是要尽到朋友的情义，如果用钱物酬谢，就不是你待父亲挚友的方式了。”彭家儿子听了很惶恐然后收回了礼物。这篇碑文至今还收藏在彭家。
炀王炀帝
原文
金酋完颜亮陨于广陵①，葛王褎已自立，于是追废为王，而谥曰炀。迈奉使之日，实首闻之。接伴副使秘书少监王补言及此②，云北人戏诮之曰：“奉敕江南干当公事回。”及归，觐jìn德寿宫奏其事③，高宗天颜甚悦，曰：“亮去岁南牧④，已而死归。人皆以为类苻坚⑤，唯吾独云似隋炀帝⑥，其死处既同，今得谥又如此，岂非天乎！”此段圣语，当不见于史录，故窃志之。
注释
①完颜亮陨于广陵：高宗三十一年（1 161）十一月，完颜亮亲领大军攻打南宋，在瓜洲渡江作战。被完颜元宜杀死在扬州龟山寺，死后追废为海陵王，谥号为炀王，再次废为庶人。广陵，治今扬州市。完颜亮，见前《侍从官》文注。②接伴副使：接伴使，接待外国使臣的官员。③德寿宫：宋宫名。原为绍兴十五年（1 145）宋高宗钦赐给秦桧的大宅，并有高宗亲笔题额“一德格天之阁”，后改名为“德寿宫”。绍兴三十一年（1 161）高宗退位后常居于此。故址在今浙江杭州望仙桥东。此处代指宋高宗。④南牧：南下放牧，引申为北方少数民族南侵。⑤苻坚：见前《畏无难》文注。⑥隋炀帝：即杨广（569—618），本名杨英，小字阿摐，弘农华阴（今陕西华阴市）人。隋朝第二位皇帝、隋文帝杨坚与文献皇后独孤伽罗嫡次子。仁寿四年（604）七月，正式即位。在位期间，修建大运河，营建洛阳（东都）、迁都洛阳，又频繁发动战争，同时穷奢极欲，荒淫无度，大业十四年（618），杨广在扬州被宇文化及缢杀。隋恭帝杨侗追谥其为明皇帝，庙号世祖，唐朝追谥为炀皇帝。
译文
金主完颜亮死在扬州，葛王完颜褎自立为金国皇帝后，就废除完颜亮的皇帝称号，把他贬为海陵王，谥号为“炀”。我奉命出使金国的时候，最先听到这个消息。接伴副使秘书少监王补说到这件事时，说北方人嘲笑完颜亮说他：“遵照皇帝的命令到江南办理公事回来。”等到回国后，我拜见高宗皇帝并向他奏明了这件事，高宗听了，神色很愉快，他说：“完颜亮去年南侵，很快被杀死送回。别人都认为他像前秦的苻坚，只有我说他类似隋炀帝，他们死的地方已经相同，现今获得的谥号也同样，难道不是天意吗？”这段圣语，史书应该不会记录，因此我私自记下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