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竖子

原文

赵为秦所围，使平原君求救于楚，楚王未肯定从zòng①。毛遂曰：“白起，小竖子耳②！兴师以与楚战，举鄢、郢③，烧夷陵，辱王之先人，此百世之怨也。”是时，起已数立大功，且胜于长平矣。人告韩信反，汉祖以问诸将，皆曰：“亟发兵坑竖子耳④!”帝默然。唯陈平以为兵不如楚精，诸将用兵不能及信。英布反，书闻，上召诸将问计，又曰：“发兵击之，坑竖子耳！”夫白起、信、布之为人，材能不可掩，以此三人为竖子，是天下无复有壮士也。毛遂之言，只欲激怒楚王，使之知合从之利害，故不得不以起为懦夫。至如高帝诸将，不过周勃、樊哙之俦⑤。韩信因执而归，栖栖然⑤处长安为列侯，盖一匹夫也。而哙喜其过己，趋拜送迎⑥，言称臣，况于据有全楚万乘之地，事力强弱，安可同日而语？英布固尝言：“诸将独患淮阴⑦、彭越，今皆已死，余不足畏。”则竖子之对，可谓勇而无谋，殆与张仪诋苏秦为反覆之人相似。高帝默然，顾深知其非也。至于陈平，则不然矣。若乃韩信谓魏将柏直为竖子，则诚然。柏直庸庸无所知名，汉王亦称其口尚乳臭xiù⑧，真一竖子也。阮籍登广武，叹曰：“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盖叹是时无英雄如昔人者。俗士不达，以为籍讥汉祖，虽李太白亦有是言，失之矣。

注释

①定从：订立合纵的盟约。从，通“纵”。②竖子：小子，家伙，表示对人的轻蔑。③举：攻克。④坑：坑杀，活埋。⑤俦：同类、同辈，伴侣。⑤栖栖然：忙碌不安的样子。⑥趋拜：趋走拜谒。亦泛指请安、问候时所行礼节。⑦淮阴：指韩信（？—前 196），淮阴（今江苏淮安市）人。经萧何保举被刘邦拜为大将，制定汉中对策。项羽死后被解除兵权，徙为楚王，后被人诬告谋反而贬为淮阴侯。⑧口尚乳臭：嘴里还有奶腥味。表示对年轻人的轻视。乳臭，奶腥气。

译文

赵国被秦军围困，赵王命平原君向楚国请求救援，楚王不肯定下合纵盟约。平原君的门客毛遂说：“白起，臭小子罢了。他率兵和楚国作战，占领了楚国的鄢（今河南鄢陵）、郢都（今湖北江陵），烧毁夷陵（今湖北宜昌市东）的陵园，辱及楚王的先祖，这是百代的怨恨了。”此时，白起已经几次立下大功，而且在长平（今山西高平西北）取胜。有人密告韩信造反，刘邦就此事问计于诸位将领，他们都说：“赶快出兵坑杀臭小子。”刘邦沉默了。唯有陈平认为汉兵不如楚军精干，汉将用兵不及韩信足智多谋。英布反叛，闻信后，刘邦召集诸将诘问计谋，他们还是说：“出兵攻打，坑杀臭小子！”白起、韩信、英布他们三个的为人，才干超群，把这三个人看作臭小子，这天下不再有壮士了。毛遂的言语，仅只打算激怒楚王，使他知晓合纵抗秦的利益和损害，故而不能不把白起视为懦夫。至于刘邦的那些将领，只是周勃、樊哙之辈。韩信被刘邦抓回长安后，恓恓惶惶地身处长安做列侯。就是单独一个人，然而，樊哙喜爱他的过人才能，对他趋走拜见近送远迎，言必称臣，更何况在拥有整个楚地广大的地域后，其力量的强弱，怎么可以和以前相提并论！英布很久以前便言及：“诸位将领中我唯独忧虑韩信和彭越，如今二人全都已经死去，余下的人不值得畏惧了。”由此来看，称韩信、英布是“臭小子”的，可以说是只有勇力没有谋略，几乎和张仪诋辱苏秦是翻悔的小人类似。汉高祖沉默，不过是洞晓这些话说得不对。说到陈平，就不是这样。倘若是韩信说魏将柏直是臭小子，那就确实如此。柏直很平庸没有什么地方出名，刘邦同样声称柏直的嘴巴尚且带着乳汁的味道，真正是一个臭小子。阮籍登上广武山（在今河南荥阳），叹息说：“当时没有英雄，才让臭小子出名！”这是叹息他身处的没有英雄像刘邦、项羽一样。世俗的人士没有认知，认为阮籍讥笑汉高祖，即使是李白同样具有这样的言辞，这就是失于细察了。

祸福有命

原文

秦氏颛国得志①，益厉刑辟②，以箝制士大夫③，一言语之过差，一文词之可议，必起大狱，窜之岭海④，于是恶子之无俚者，恃告讦jié以进⑤。赵超然以“君子之泽，五世而斩”责汀州，吴仲宝以《夏二子传》流容州，张渊道以《张和公生日诗》几责柳而幸脱，皆是也。予教授福州日⑥，因访何大圭，忽问：“君识天星乎？”答曰：“未之学。”曰：“岂不能认南方中夏所见列宿乎？”曰：“此却粗识一二。”大圭曰：“君今夕试仰观荧惑何在⑦？”是时正见于南斗之西。后月余再相见，时连旬多阴，所谓火曜yào⑧，已至斗魁之东矣。大圭曰：“使此星入南斗，自有故事⑨。”予闻其语，固已竦sǒng然，明日来相访，曰：“吾曹元不洞晓天文，昨晚叶子廉见顾，言及于此，蹙頞è云⑩：‘是名魏星，无人能识，非荧惑也。’”予曰：“十二国星?，只在牛、女之下，经星不动?，安得转移？”圭曰：“乾象欲示变，何所不可？子廉云，‘后汉建安二十五年亦曾出?。’”盖秦正封魏国公，圭意比之曹操。予大骇，不复敢酬应。它日，与谢景思、叶晦叔言之，且曰：“使迈为小人告讦之举，有所不能，万一此段彰露，为之奈何？”谢、叶曰：“可以言命矣！与是人相识，便是不幸，不如静以待之。”时岁在己巳，又六年，秦亡，予知免祸，乃始不恐。

注释

①秦氏：指秦桧。见前《李林甫秦桧》文注。颛国：把持国政。颛，通“专”。②益厉刑辟：实行更加严酷的刑法。刑辟，刑法、刑律。③箝制：控制、约束。④岭海：指两广地区。其地北倚五岭，南临南海，故名。⑤无俚：百无聊赖；没有寄托。告讦：揭发他人的隐私。⑥教授：古时设置在地方官学中的学官。⑦荧惑：指火星。⑧火曜：即大火。心宿二。⑨故事：前事、旧例。⑩蹙頞：皱缩鼻翼愁苦貌。頞，鼻梁。?十二国星：星即分星。古人以十二星次的位置划分地面上州、国的位置与之相对应。就天文说，称作分星；就地面说，称作分野。?经星：旧称二十八宿等恒星为经星，与行星称纬星相对。因恒星相对位置不变，故称。?建安二十五年亦曾出：建安（196—220）是汉献帝刘协年号。建安二十五年即公元 220 年，曹操死于此年。喻指秦桧将死。

译文

秦桧把持国政，实行越发严苛的刑法，用以控制朝廷官员。一句言语的差错，一个字词的争议，必然掀起大案，贬窜犯错的人到两广地区。这时那些无以为生的恶人，依靠告发攻击别人得到提升。赵超然由于“君子的恩泽，五代折断”这句话被责黜到汀州，吴仲宝因为《夏二子传》被流放到容州，张渊道因为《张和公生日诗》几乎被责黜到柳州但侥幸脱免，都是这样的例子。我在福州任学官时，顺便拜访何大圭，他忽然问：“您认识天上的星宿吗？”我回答说：“从未学习过这些。”他又问：“难道不能认出南边仲夏季节见到的那列星宿吗？”我回答说：“简单地识得一两颗。”何大圭说：“您今天晚上尝试抬头看看火星在哪儿。”当时火星正巧运行在南斗的西面。过后一个多月再次相见，这期间连着几十天大多是阴天，以前说的火星，已经来到魁星的东面了。何大圭说：“假使火星进到南斗中，自然发生同样的事情。”我听闻何大圭的言语，久已肃然起敬。次日何大圭回访，他说：“我辈原本不识天象，昨天晚上叶子廉来探望我，提到火星，叶子廉抽着鼻子说：‘这是魏星，没人认出它，不是火星。’”我说：“十二分星，单在牛郎星、织女星的下面，作为恒星不会变动，如何能够移动呢？”何大圭说：“天象打算示意变故，有什么不能的呢？叶子廉说：‘东汉建安二十五年（220）魏星同样曾经出现。’”秦桧刚好封了魏国公，何大圭意思是把秦桧比作曹操。我极为害怕。不再有胆量回应。改天，我和谢景思、叶黯提及此事，并且说：“让我洪迈变成小人做出诬告他人的事情，在情感上不可能，但是，万一这段情节泄露出去，我要怎么做呢？”谢景思、叶黯说：“可以说是天命了。和何大圭这样的人认识，就是不幸，不如安静等待事情的发展。”当时是己巳年（1149），六年以后，秦桧死亡，我明白避免了灾祸，这才开始不再惊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