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诸生束脩

原文

《唐六典》①：“国子生初入②，置束帛一篚fěi③、酒一壶、脩一案④，为束脩之礼⑤。太学⑥、四门⑦、律学、书学、算学皆如国子之法⑧。其习经有暇者，命习隶书，并《国语》《说文》《字林》《三苍》⑨《尔雅》，每旬前一日，则试其所习业。”乃知唐世士人多工书，盖在六馆时⑩，以为常习。其《说文》《字林》《苍》《雅》诸书，亦欲责以结字合于古义?，不特铨选之时?，方取楷法道美者也。束脩之礼，乃于此见之。《开元礼》载皇子束脩，束帛一篚五匹，酒一壶二斗，脩一案三脡tǐng?。皇子服学生之服，至学门外，陈三物于西南，少进曰：“某方受业于先生，敢请见?。”执篚者以篚授皇子，皇子跪，奠筐?，再拜，博士答再拜，皇子还避?，遂进跪取篚，博士受币?，皇子拜讫，乃出。其仪如此，州县学生亦然。

注释

①《唐六典》：全称《大唐六典》，是唐朝一部行政性质的法典，是我国现有的最早的一部行政法典。②国子生：国学生又称国子生，亦是指在国子监肄业的学生，但一般为官员子弟。所以说国学生亦即太学生，但多指官员子弟的太学生。国子学（监），是古代封建社会的最高学府。③篚：古代盛物的竹器。④脩一案：一盘干肉。脩，同“修”，干肉。案，古代有短脚盛食物的木托盘。⑤束脩：送给老师的报酬。古人以肉脯十条扎成一束，作为拜见老师最起码的礼物。⑥太学：我国古代设立在京城，用以培养人才、传授儒家经典的最高学府。西周时已有太学之名，汉武帝立五经博士，为西汉设太学之始。之后历代名称不一，制度亦有变化。⑦四门：国立学校名，属于隋唐的专门的学校教育。北魏太和十九年（495）始设立，宋亦曾置。亦称“四门馆”。⑧国子：古代公卿大夫的子弟。⑨《三苍》：指秦李斯《仓颉》七章、赵高《爰历》六章、胡毋敬《博学》七章。是秦统一文字之后，介绍小篆楷范的字书。汉代合此三书为一，断六十字为一章，统称为《仓颉篇》。⑩六馆：国子监之别称。唐制﹐国子监领国子学﹑太学﹑四门﹑律学﹑书学﹑算学，统称六馆。宋元以后，渐加合并，以至仅存国子一学，但后世仍以六馆指国子监。?结字：书法用语，称字的间架结构。?铨选：选才授官。古代举士与选官相一致。士获选，即为官。至唐，试士属礼部，试吏属吏部，以科目举士，以铨选举官。举官又分两途，吏部主文选，兵部主武选。?脡：条状的干肉。?敢：谦辞，“不敢”的简称，冒昧之意。?奠：荐献；敬献。?还避：回避。?博士：古代学官名，源于战国，掌管经学传授。

译文

《唐六典》规定：“国子学的学生入学之初，要置办一篚束帛、一壶酒、一案干肉，作为老师的酬金。太学、四门学、律学、书学、算学等，都如同国子学的做法。其中攻读经学之外还有空闲时间的人，让他们练习隶书，加上《国语》《说文》《字林》《三苍》《尔雅》等，在每旬的前一天，要测试他们学习的内容。”我才知道，唐代读书人大多擅长书法，因为在国子、太学、四门学、律学、书学、算学等六馆里，把练习书法当成日常功课。至于《说文》《字林》《三苍》《尔雅》等书，同样是要求书写中安排字的间架结构时能够符合古义，不只是科举考试时方才挑选楷书遒劲优美的人。酬金的礼仪，也是在这里见识到。《开元礼》记载皇子准备的酬金是：一篚五匹的束帛，一壶二斗的酒，一案三根的干肉。皇子身着学生的服饰，来到学堂门外，在西南方向陈设这三样礼物，稍稍近前几步说：“我正要接受教导学业，冒昧恳请拜见。”然后，拿篚的人把篚交给皇子，皇子下跪，敬献篚给老师，然后拜了又拜，老师回报以两拜，皇子避让，然后老师跪着上前取篚，老师接受了礼物，皇子停止跪拜，这才出来。皇子拜师的礼仪就是这样，州县学生也一样。

民不畏死

原文

老子曰：“民常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若使人常畏死，则为奇jī者吾得执而杀之①，孰敢？”读者至此，多以为老氏好杀。夫老氏岂好杀者哉！旨意盖以戒时君、世主视民为至愚、至贱轻尽其命，若刈yì草菅jiān，使之知民情状，人人能与我为敌国，懔lǐn乎常有朽索驭六马之惧②。故继之曰：“常有司杀者杀③。夫代司杀者杀，是代大匠斫zhuó。夫代大匠斫，希有不伤其手矣。”下篇又曰：“人之轻死，以其生生之厚④，是以轻死。”且人情莫不欲寿，虽衰贫至骨，濒于饿隶，其与受僇lù而死有间矣⑤，乌有不畏者哉？自古以来，时运俶chù扰⑥，至于空天下而为盗贼，及夷考其故⑦，乱之始生，民未尝有不靖之心也⑧。秦、汉、隋、唐之末，土崩鱼烂，比屋可诛⑨。然凶暴如王仙芝、黄巢，不过侥觊jì一官而已⑩，使君相御之得其道，岂复有滔天之患哉！龚遂之清渤海?，冯异之定关中，高仁厚之平蜀盗?，王先成之说王宗侃?，民情可见。世之君子，能深味老氏之训，思过半矣。

注释

①为奇者：指为邪作恶的人。奇，非法的。②朽索驭六马：用腐坏的绳索去套六匹马拉的破车。③司杀者：掌管杀人的人。④生生之厚：让生命获得生存的代价比较厚重。⑤僇：侮辱；僇辱。僇同“戮”。⑥俶扰：动乱。俶，开始。⑦夷考：考察。⑧不靖：不安宁；骚乱。⑨比屋可诛：家家都可杀戮。诛：杀戮。原指桀纣之时，世风败坏，恶人众多。⑩侥觊：侥幸觊觎。谓以侥幸的心理追求得到某种利益。?龚遂：生卒年不详，字少卿，山阳南平阳（今山东邹县）人。曾为昌邑王刘贺的郎中令，宣帝时任渤海太守，境内大治。后官至水衡都尉，以勇于谏诤、为政清廉而闻名，后世把他与黄霸作为封建“循吏”的代表，合称为“龚黄”。?高仁厚（？—886）：唐末名将。初事剑南西川节度使陈敬瑄为营使。僖宗时韩秀昇等乱峡中，因为擒获韩秀昇有功，官拜剑南东川节度使。光启年间据守梓州，敬瑄疑之，发维、茂州羌军攻杀之。?王先成之说王宗侃：王宗侃是前蜀高祖王建部下，王建在彭州攻打杨晟，久攻不下，手下兵士经常抢掠百姓。王先成对王建部将王宗侃良言相劝，又呈上建议给王建，制止了对百姓的侵扰。

译文

老子说：“百姓常常并不畏惧死亡，为什么还用死来恐吓他们呢？假如让人们经常畏惧死亡，那么对于那些为非作歹的人，我就抓住然后杀掉他们，谁还敢不怕？”读书的人看到这里，大多认为老子嗜杀。老子怎么会是嗜杀的人呢？他这样说的意思是，以此告诫当时的国君、后世的人主不要把老百姓看成是最愚笨、最卑贱的人，随心所欲地就取走他们的性命如同铲掉小草一样。老子希望君主们清楚百姓们的实际状况，明白每一个人都可能变成敌对之人，因而时刻要提心吊胆，高度警惕，就如同乘坐用朽坏的绳索套着六匹马拉的破车一样。因此他继上文之后说：“经常有专管杀人的人去杀人。如果取代专管杀人的人去杀人，好像取代木匠砍木头。那些取代木匠去砍木头的人，罕有不伤着手的。”老子在下一篇中又说：“百姓轻视死亡的原因，是因为统治者拼命地想使自己生活得更加舒适，而百姓却困苦不堪，所以轻视死亡。”况且从情理上说没有人不渴望长寿，即使是穷到了骨子里，马上要成为饿鬼，这种情况和被杀死有很大区别，哪里有不畏惧死亡的人？从古至今，时局动荡不安，甚至天下空虚被盗贼占据，假如考察动乱发生的缘故，就会发现，动乱开始发生时，百姓不曾有骚乱的心思。秦、汉、隋、唐等朝的末年，形势就像土地崩开鱼肉腐烂一样不可收拾，家家都可恶得可以杀戮，然而像王仙芝、黄巢这类人，也不过是贪图一个官职罢了。如果君主和宰相能够合理地统御他们，怎么还会出现巨大的祸患呢？龚遂整顿了渤海郡（今属河北），冯异安定了关中，高仁厚平定了蜀盗，王先成劝服了王宗侃，百姓的愿望据此可见。世上的贤人，要是可以深深地领会老子的教导，思想就比较接近实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