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布

原文

用兵获胜，则上其功状于朝，谓之露布。今博学宏词科以为一题，虽自魏、晋以来有之，然竟不知所出，唯刘勰《文心雕龙》云①：“露布者，盖露板不封②，布诸观听也。”唐庄宗为晋王时，擒灭刘守光，命掌书记王缄草露布，缄不知故事③，书之于布，遣人曳之，为议者所笑。然亦有所从来。魏高祖南伐，长史韩显宗与齐戍将力战，斩其裨将④。高祖曰：“卿何为不作露布？”对曰：“顷闻将军王肃获贼二三人，驴马数匹，皆为露布，私每哂之。近虽得摧丑虏，擒斩不多，脱复高曳长缣⑤，虚张功捷，尤而效之，其罪弥甚，臣所以敛毫卷帛，解上而已。”以是而言，则用绢高悬久矣。

注释

①刘勰《文心雕龙》：刘勰（约 465—520），生于京口（今江苏镇江），字彦和，生活于南北朝时期的南朝梁代，早年为官，官位不显，晚年出家名慧地。一部《文心雕龙》奠定了他在中国文学史上和文学批评史上的地位。《文心雕龙》，全书共十卷，50 篇（原分上、下部，各 25 篇），以孔子美学思想为基础，兼采道家，全面总结了齐梁时代以前的美学成果，细致地探索和论述了语言文学的审美本质及其创造、鉴赏的美学规律。②露板：檄文或告捷文书。③故事：旧例。④裨将：副将。⑤脱：假如。

译文

指挥军队获得胜利，然后记上功劳呈报给朝廷，称之为露布。如今，博学宏词科把它作为一个题目。虽然从魏、晋以来就出现了露布的名称，然而竟然不知晓它的出处。唯独刘勰在《文心雕龙》中说：“称为露布，应该是公文没有密封，发布出来让人观看和听闻。”后唐庄宗还是晋王时，擒获刘守光并灭掉了他的军队后，命令掌书记官王缄草拟露布，王缄不懂露布的惯例，就把捷报写到布帛上，差遣人拉着展示，结果被舆论所笑话。然而，王缄的做法也有它的来历。北魏高祖征伐南齐时，长史韩显宗和南齐戍守将士拼力死战，斩杀了南齐的偏将。高祖说：“你为什么不写露布？”韩显宗回答说：“最近，我闻知王肃将军抓获两三个贼人、好几匹驴子和马，都写成了露布。我私下每每哂笑他。近日虽然成功摧垮敌人，但是擒获、斩杀的人数并不多，倘若再高高地拉起长绢，虚报张扬功劳和捷报，尤其被他人效仿，我的罪过更加厉害了。我因此收了毛笔卷上帛书，解送俘虏上缴战利品罢了。”从这来说，用绢帛写捷报然后高举悬挂的做法也由来已久了。

青莲居士

原文

李太白《赠玉泉仙人掌茶诗序》云：“荆州玉泉寺近清溪诸山，往往有乳窟①。其水边处处有茗草罗生②，枝叶如碧玉，唯玉泉真公常采而饮之。余游金陵，见宗僧中孚③，示予茶数十片，其状如手，名为‘仙人掌茶’，盖新出乎玉泉之山，旷古未觌dí④，因持之见遗wèi，兼赠诗，要予答之，遂有此作。后之高僧大隐，知仙人掌茶发乎中孚禅子及青莲居士李白也⑤。”太白之称，但有“谪仙人”尔，“青莲居士”，独于此见之，文人未尝引用。而仙人掌茶，今池州九华山中亦颇有之，其状略如蕨拳也⑥。

注释

①乳窟：石钟乳丛生的洞穴。②罗生：到处生长。③宗僧：佛教各派别为首或传其宗法的僧人。④觌：见。⑤禅子：信佛者；僧侣。⑥蕨拳：指蕨芽。因其端蜷曲如拳，故名。

译文

李白《赠玉泉仙人掌茶诗序》说：“荆州玉泉寺临近清溪诸座山峰，那儿常常有石钟乳洞窟。洞窟的水边到处都有香茗的草芽罗列生长，枝叶如同碧玉，唯有玉泉寺的真公经常采集并且饮用它。我游玩金陵（今江苏南京）时，拜见宗僧中孚，他出示给我好几十片茶叶，茶叶的形状如同人的手掌，命名它为‘仙人掌茶’。大概是新近出现在玉泉的山上，自古以来未曾与人觌面，因此拿来赠送给我，兼有赠诗一首，要求我酬答一首。便有了这首诗的写作。后世的高僧、大名鼎鼎的隐士，由此都能知晓仙人掌茶发现自中孚和尚以及青莲居士李白了。”李白的称呼，只有“谪仙人”一个罢了，“青莲居士”的名号，单独在此处得见，文人不曾引用过。而仙人掌茶，如今池州（今安徽贵池）九华山中同样出现得特别多，它的形状约略如同蕨菜蜷曲成拳头的嫩芽。

吏部循资格

原文

唐开元十八年四月，以侍中裴光庭兼吏部尚书。先是，选司注官①，惟视其人之能否，或不次超迁。或老于下位，有出身二十余年不得禄者。又州县亦无等级，或自大入小，或初近后远，皆无定制。光庭始奏用《循资格》②，各以罢官若干选而集，官高者选少，卑者选多，无问能否，选满则注，限年蹑级③，毋得逾越，非负谴者皆有升无降④。其庸愚沉滞者皆喜，谓之“圣书”，而材俊之士，无不怨叹，宋璟争之，不能得。二十一年，光庭薨，博士孙琬议光庭用《循资格》，失劝奖之道，请谥曰“克”。是年六月，制自今选人有才业操行，委吏部临时擢zhuó用⑤。虽有此制，而有司以《循资格》便于己，犹踵行之⑥。盖今日吏部四选⑦，乃其法也。予案元魏肃宗神龟二年，官员既少，应选者多，尚书李韶铨注不行⑧，大致怨嗟。崔亮代之，奏为格制，不问士之贤愚，专以停解月日为断⑨，沉滞者皆称其能。亮甥刘景安与书曰：“商、周以乡塾贡士，两汉由州郡荐材，魏、晋中正⑩，虽未尽美，应什收六七。而朝廷贡材，止求其文，不取其理，察孝廉唯论章句xíng?，不及治道，立中正不考材行，空辨姓氏。舅属当铨衡?，宜须改张易调?，反为《停年格》以限之?，天下士子，谁复修厉名行xíng哉?？”洛阳令薛琡shū上书言：“黎元命系长吏?，若选曹惟取年劳?，不简能否，义均行háng雁?，次若贯鱼，执簿呼名，一人足矣，数人而用，何谓铨衡！乞令王公贵人荐贤以补郡县。”诏公卿议之。其后甄琛等继亮，利其便己，踵而行之。魏之选举失人，自亮始也。至孝静帝元象二年，以高澄摄吏部尚书，始改亮年劳之制，铨擢贤能，当是自此一变。光庭又祖亮故智云。然后人罕有谈亮、澄事者。

注释

①选司注官：选司，旧时主管铨选官吏的机构。注官，铨叙官职。②循资格：以年资为选官的标准。③限年蹑级：限年，古代对考试或任用官吏的年龄加以限制﹐谓之“限年”。蹑级，指逐级提拔。④负谴：获罪；被谪。⑤擢用：选拔任用。⑥踵行：仿照实行。⑦四选：宋代铨选官员的制度。元丰前以审官东院、审官西院、流内铨、三班院四个官署分掌铨选，故称四选。元丰改革官制，更名隶属吏部。⑧铨注：指对官吏的考选登录。⑨停解：指担任职务。⑩中正：三国魏立中正以藻别人物，即位初年公元 220 年，曹丕用吏部尚书陈群建议，立九品官人之法即在各州郡选择贤有识见、有名望的官员任“中正”，查访评定州郡人士，将他们分成上上、上中、上下、中上、中中、中下、下上、下中、下下九等，作为吏部授官的依据。曹芳时，司马懿当国，于各州加置大中正，遂有大、小中正之别。晋南北朝仍之，唐废。?察孝廉：察，考察后予以举荐。孝廉，孝，指孝悌者；廉，清廉之士。分别为统治阶级选拔人才的科目，始于汉代，在东汉尤为求仕者必由之途，后往往合为一科。亦指被推选的士人。?铨衡：本意为衡量轻重的器具，比喻品鉴衡量，借指考核﹑选拔（人才）。?改张易调：更换琴弦，变换声调。比喻改变方针、做法或态度。?《停年格》：专以年资深浅为选官标准，不管才能高下。?修厉：磨砺，砥砺。?黎元：百姓。?选曹：官名，主铨选官吏事。?义均行雁：都像并列飞行的大雁那样。义，通“仪”。

译文

唐朝开元十八年（730）四月时，朝廷任用侍中裴光庭兼任吏部尚书。先前，铨选官员的部门授予官职，唯独考虑那个人的能干与否，或者不按次序越级升迁，或者终老在下等官位，既有入仕后二十多年没有职务无法得到俸禄的，又有州县同样没有等级，或者从大州大县调入小州小县，或者起初在近州近县后来到远州远县，都没有固定的制度。裴光庭开始奏请使用《循资格》，各人把罢免官职后的选官次数集中相加，官位高的选官次数少，官位低的选官次数多，不论能干与否，选官次数满足条件了就授予官职，限定做官年限逐级晋升，不准超越，不是背负贬谪处分的官员都有升无降。那些庸碌愚鲁仕途停滞不前的官员都很喜欢，称《循资格》为《圣书》，那些才能俊逸的士人，没有人不怨愤、叹气的。宋璟争取了，没有成功。开元二十一年（733），裴光庭逝世，博士孙琬建议，裴光庭使用《循资格》选官，失去了劝惩庸人奖励人才的道理，请求谥裴光庭为“克”字。当年六月，朝廷制定，从今以后，候选官员具备才干政绩操行，就委派吏部临时越级任用。即使有这个制度，但是，有关部门由于《循资格》便利自己，仍然施行它。像今天的吏部四选后授予官职，就是这个办法了。我查考到，北魏肃宗神龟二年（519）时，官位已经稀少，候选的官员众多，尚书李韶的铨选和任用不能实际执行，极大地导致官员产生怨恨和嗟叹。崔亮取代他的位置后，奏请改为资格制度，不论官员是贤能还是愚鲁，专门用授予官职的月份和日期作为标准。仕途停滞不前的官员都称赞崔亮的能力。崔亮的外甥刘景安写信给他说：“商朝、周朝凭借乡里私塾贡举士人，两汉借由州郡荐举才士，魏、晋实行九品中正制，即使尚未完全称美，应该也达到了十个人里收获六七个人才的结果。然而，我们朝廷贡举人才，只是要求他的文凭，不取用他的理事能力，察举‘孝廉’唯独评论他的文字能力，不顾及治理政务的水平，确立‘中正’不考较人的才干行为，空自辨明姓氏门第。舅舅的权属应当铨选衡定人才，适宜需要像改革琴弦变易声调一样改变做法和态度，反而制定了《停年格》来限制人才，天下的士子，谁还再修炼厉行名节操行呢？”洛阳令薛琡呈上奏书说：“百姓的命运都掌握在官长手里，倘若选拔吏曹官员只是采取年限和劳绩，不简选能干与否，仪式均同排行整齐的大雁那样把官员排成一列，次序像用草串鱼那样随意。拿着簿册呼叫名字，一个人就足够了，如今用了好几个人，怎么能够称为铨选衡定人才？恳求下令王爷公卿权贵人家荐引贤人来补充郡县官员。”皇帝下诏让大臣们商议这件事情。之后，甄琛等继续崔亮的职务，得益于这个制度方便自己，继续实行这个办法，北魏的选拔举荐人才的失当，就是从崔亮开始的，到了孝静帝元象二年（539）年，朝廷任用高澄代理吏部尚书，才开始改变崔亮按年限授予官位的制度，铨选提拔贤明有才能的人。理当这种情况此后一举改变，裴光庭又祖述了崔亮过去的小聪明。但是，后人极少谈论崔亮、高澄的事迹的。

王逸少为艺所累

原文

王逸少在东晋时①，盖温太真、蔡谟、谢安石一等人也②，直以抗怀物外③，不为人役，故功名成就，无一可言，而其操履识见④，议论闳hóng卓⑤，当世亦少其比。公卿爱其才器，频召不就。殷渊源辅政，劝使应命，遗wèi之书曰：“足下出处，正与隆替对⑥，岂可以一世之存亡，必从足下从容之适？”逸少报曰：“吾素自无廊庙⑦，王丞相欲内吾⑧，誓不许之，手迹犹存，由来尚矣，不于足下参政而方进退。自儿娶女嫁，便怀尚子平之志⑨，数与亲知言之，非一日也。”及殷侯将北伐，以为必败，贻书止之。殷败后，复图再举，又遗wèi书曰：“以区区江左，所营综如此⑩，天下寒心久矣。自寇乱以来，处内外之任者，疲竭根本，各从所志，竟无一功可论，一事可纪。任其事者，岂得辞四海之责哉！若犹以前事为未工，故复求之于分外，宇宙虽广，何所自容！”又与会稽王笺曰：“今虽有可欣之会，内求诸己，而所忧乃重于所欣，以区区吴、越，经纬天下十分之九，不亡何待！愿令诸军皆还保淮，须根立势举，谋之未晚。”其识虑精深，如是其至，恨不见于用耳。而为书名所盖，后世但以翰墨称之。《晋书》本赞，标为唐太宗御撰，专颂其研精篆素?，尽善尽美，至有“心慕手追”之语，略无一词论其平生，则一艺之工，为累大矣。献之立志?，亦似其父。谢安欲使题太极殿榜，以为万代宝，而难言之，试及韦仲将凌云榜事?，即正色曰：“使其若此，有以知魏德之不长。“遂不之逼。观此一节，可以知其为人，而亦以书名之故，没其盛德。二王尚尔，况于他人乎！”

注释

①王逸少：即王羲之（303 ？—361 ？），字逸少，琅邪临沂（今山东临沂）人。历任秘书郎、宁远将军、江州刺史，后为会稽内史，领右将军。善书法，有“书圣”之称。②盖温太真、蔡谟、谢安石一等人也：是温峤、蔡谟、谢安这样一流的人物。温峤，字太真，东晋名将、政治家。蔡谟（281—356），字道明，陈留考城（今河南民权）人。东晋时期重臣，与诸葛恢、荀闿并称为“中兴三明”。谢安石，即谢安（320—385），字安石，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人。谢安少以清谈知名，最初屡辞辟命，隐居会稽郡山阴县之东山，与王羲之、许询等游山玩水，后入朝辅政，主导了淝水之战的胜利。王俭称其为“江左风流宰相”。③抗怀：坚守高尚的情怀。④操履：操守。⑤闳卓：高远。⑥隆替：兴盛与衰败。⑦廊庙：指朝廷。⑧王丞相欲内吾：王丞相，指王导。见前《宁馨阿堵》文注。内，通“纳”。⑨尚子平之志：意为隐居。尚子平即尚长，字子平。东汉隐士。⑩营综：经营治理。?篆素：篆书和素帛，代指书法。?献之：王献之（344—386），字子敬，小名官奴。王羲之第七子，晋简文帝司马昱的驸马，为与族弟王珉区分，人称王大令。书法出色，与其父并称为“二王”。?韦仲将：即韦诞（179—253），字仲将，魏京兆（今陕西西安）人。擅长各种书体，题署尤精。

●王羲之

译文

王羲之在东晋时，应该是与温峤、蔡谟、谢安他们一样是第一流的人杰。只不过是因为坚守高尚情怀超脱凡俗事物之外，不被别人役使，故而功名成就方面，没有一项可以值得谈论的。然而，他的操守和见识，议论的宏大和卓越，当时世上同样很少有人与他匹敌。朝廷的公卿重臣喜爱他的才华和器识，屡次征召却都没有成功。殷浩辅弼政务时，劝说、驱使他答应召命，交付给王羲之书信说：“您的出仕和隐退，正好与国家的隆盛和衰落相对应，怎么能够让一个时代的存续和衰亡，必须依从您悠闲的适意？”王羲之回信说：“我平素自觉没有出仕的想法，王导丞相准备接纳我入朝为官，我发誓不应许他，亲手写下的文件还保存着，这种想法一直以来是我崇尚的，不是在您参理政务后方才决定进退。自从儿子娶亲女儿嫁人，我就怀有东汉尚子平一样的隐居志趣，屡次与亲人知交说过，并非只是一天的想法。”及至殷浩将要北伐，王羲之认为必然失败，送去书信阻止他。殷浩北伐失败后，重新图谋再次举兵，王羲之又交给他书信说：“以小小的江东，被经营得这样错综，天下人寒心很久了。自从动乱以来，处理内政外交事务的人，疲惫竭尽国家的根基，各自依从自己的意志做事，竟然没有一项功绩可以谈论，没有一件事情可以记载史册。负责这些事情的人，怎么可以辞绝全国人的责难呢？倘若依然认为以前的事做得不周全，故而图谋力所不能及的东西，世界即使广大，又有什么处所让自己容身？”又给会稽王信笺说：“如今即使有可以欣慰的机会，向内寻求于自身，也会发现，所忧心的事情实在沉重于所欣慰的事情。以小小的吴、越地方，谋划天下十分之九的区域，不败亡还期待什么？愿您下令所有部队全部撤回来保护淮河，必须根基确立国势齐举后，谋事不晚。”他识断和虑计的精确深远，像这样达到了极点，遗憾的是却没有被采用。而且这些方面被他的书法名声掩盖，后人只是用文章书法等来称许王羲之。《晋书·王羲之传》的赞语，标明是唐太宗御笔亲撰，专门称赞王羲之的研习、精通书法，十全十美，以至于有“心灵羡慕手里追仿”的成语，完全没有一个词语谈论到他的一生，可见，一项艺术的工致，造成的牵累太大了。王献之树立的志向，同样肖似他的父亲。谢安打算驱使他题写太极殿的匾榜，作为永久的珍宝，然而，难以开口谈及，就借用三国时韦诞题写凌云榜的故事试探他的心意，王献之端正神色说：“假使曹明帝像这样做了，就有理由知道魏国国运的不长久了。”谢安听后便不逼迫王献之了。观察这一件的事情，就可以知晓王献之的为人，但是，同样因为书法名声的缘故，埋没了他的盛大德行。王羲之、王献之尚且这样，何况对于别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