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卷楼国学经典(升级版):容斋随笔
卷十三
万卷楼国学经典(升级版):容斋随笔
(南宋)洪迈
卷十三
本章字数: 8618

贞元制科

原文

唐德宗贞元十年,贤良方正科十六人,裴垍jì为举首①,王播次之,隔一名而裴度、崔群、皇甫镈bó继之。六名之中,连得五相,可谓盛矣!而邪正夐xiòng不侔②。度、群同为元和宰相,而镈以聚敛贿赂亦居之,度、群极陈其不可,度耻其同列,表求自退,两人竟为镈所毁而去。且三相同时登科,不可谓无事分③,而玉石杂糅,薰莸yóu同器④,若默默充位,则是固宠患失,以私妨公,裴、崔之贤,谊难以处也。本朝韩康公、王岐公、王荆公亦同年联名⑤,熙宁间,康公、荆公为相,岐公参政,故有“一时同榜用三人”之语,颇类此云。

注释

①举首:第一名或第一等。②而邪正夐不侔:但是奸邪和正直的人太不相等。夐,远。侔,齐等。③事分:职份、名分、身份。④薰莸同器:香草、臭草放在同一容器,比喻香臭不分。薰,带香味的草。莸,带臭味的草。⑤韩康公、王岐公、王荆公:即韩绛、王珪、王安石。韩绛(1012—1088),字子华,开封雍丘(今河南杞县)人,宋仁宗庆历二年(1042)高中进士甲科第三名探花,后被封为康国公。王珪(1019—1085),字禹玉,祖籍成都华阳,宋仁宗庆历二年(1042)高中进士甲科第二名(榜眼),后封岐国公;王安石,宋仁宗庆历二年(1042)高中进士甲科第四名。见前《权若讷冯澥》文注。

译文

唐德宗贞元十年(784),贤良方正科录取了十六人,裴垍是第一名,王播第二,裴度、崔群、皇甫镈分别排在第四、第五、第六位。前六名中,连续得到国家的五位宰相,这可以称得上是盛事了,然而五人的奸邪和忠正完全不同。裴度、崔群一同在宪宗元和年间担任宰相,当时皇甫镈凭借搜刮财物贿上赂下也当了宰相,裴度、崔群极力陈说皇甫镈不能被重用,裴度以和皇甫镈同职为羞耻,上表请求自动引退。裴度、崔群两人终被皇甫镈诋毁而去职。况且裴度、崔群、皇甫镈三位宰相一起取中进士,不能说没有情分,但是就像美玉和石头混杂,香薰和臭莸共处,假若默不作声地充当宰相,那就是加固恩宠害怕丢官,用私心妨害公义,裴度、崔群很贤明,按理来说他们很难和皇甫镈共处的。宋朝的韩绛、王珪、王安石三人也是同年考中进士并且名次相连的,神宗熙宁年间,韩绛、王安石担任宰相,王珪担任参知政事,故而出现了“一时同榜用三人”的说法,这种情况与唐宪宗元和年间的事十分类似。

曹子建论文

原文

曹子建《与杨德祖书》云①:“世人著述,不能无病,仆常好人讥弹其文②,有不善,应时改定。昔丁敬礼常作小文,使仆润饰之,仆自以才不过若人③,辞不为也。敬礼谓仆:‘卿何所疑难④,文之佳丽,吾自得之,后世谁相知定吾文者邪?’吾常叹此达言,以为美谈。”子建之论善矣。任昉fǎng为王俭主簿⑤,俭出自作文,令昉点正,昉因定数字,俭叹曰:“后世谁知子定吾文?”正用此语。今世俗相承,所作文或为人诋诃⑥,虽未形之于辞色,及退而怫然者,皆是也。欧阳公作《尹师鲁铭》文⑦,不深辩其获罪之冤,但称其为文章简而有法。或以为不尽,公怒,至诒yí书它人,深数责之曰⑧:“简而有法,惟《春秋》可当之,修于师鲁之文不薄矣。又述其学曰‘通知古今’,此语若必求其可当者,惟孔、孟也。而世之无识者乃云云。此文所以慰吾亡友尔,岂恤小子辈哉?”王荆公为钱公辅铭母夫人蒋氏墓⑨,不称公辅甲科,但云:“子官于朝,丰显矣,里巷之士以为太君荣⑩。”后云:“孙七人皆幼。”不书其名。公辅意不满,以书言之,公复书曰:“比蒙以铭文见属,辄为之而不辞。不图乃犹未副所欲,欲有所增损。鄙文自有意义,不可改也。宜以见还,而求能如足下意者为之。如得甲科为通判,何足以为太夫人之荣?一甲科通判,苟粗知为辞赋,虽市井小人,皆可以得之,何足道哉?故铭以谓闾巷之士,以为太夫人荣,明天下有识者不以置荣辱也。至于诸孙,亦不足列,孰有五子而无七孙者乎?”二公不喜人之议其文亦如此。

注释

①曹子建:即曹植(192—232),字子建。沛国谯县(今安徽亳州)人,生前曾为陈王,去世后谥号“思”,因此又称陈思王。有“才高八斗”之称,是建安文学的代表人物。杨德祖:即杨修(175—219),字德祖,司隶部弘农郡华阴(今陕西华阴)人,太尉杨彪之子,出身世代簪缨之家,建安二十四年(219)秋,被曹操以“前后漏泄言教,交关诸侯”罪杀死。②仆:古时我的谦称。其:自己的。③若人:你们这些人。④卿:对对方的敬称。⑤任昉(460—508):字彦升,小字阿堆,乐安博昌(今山东寿光,一说山东广饶)人。擅长表、奏、书、启等文体,文格壮丽,“起草即成,不加点窜”,与沈约并称“任笔沈诗”。⑥诋诃:诋毁、责骂。⑦欧阳公:指欧阳修。见前《文烦简有当》文注。⑧数责:斥责;责备。⑨王荆公:即王安石,曾被封荆国公。见前《权若讷冯澥》文注。⑩太君:封建时代官员母亲的封号。唐制,四品官之妻为郡君,五品为县君。其母邑号,皆加太君。宋代群臣之母封号有国太夫人、郡太夫人、郡太君、太君等称。

译文

曹植《与杨德祖书》一文说:“世人写文章,不会没有毛病,我常常喜欢别人讥笑批评我的文章,有不好的地方,我立即改正。昔日丁敬礼经常写一些小文章,让我对它们加以润色修饰,我自己认为才能比不上丁敬礼这个人,就辞谢不做。丁敬礼对我说:‘你别有什么为难,文章的美好,我自己得到了,后世谁会知道改定我文章的人呢?’我常常叹服这种达观的说法,认为是值得称道的好事。”曹植的论点太完善了。任昉是王俭的主簿,王俭出示自己写成的文章,让任昉指点改正,任昉于是就改定了几个字,王俭叹息说:“后人谁知道你改定了我的文章呢?”正是用的丁敬礼的原话。如今,社会上承袭着这样的习惯:自己写出的文章有时被别人批评,即使没有显露在言辞和神色上,等到退回家后就愤然不服的人,到处都是。欧阳修写了《尹师鲁铭》的文章,没有深入地辩明尹洙获罪的冤情,只是称赞他写文章简明而有法度。有人认为文章不够全面详尽,欧阳修发怒了,以至于给人写信,深切地斥责他说:“简明而有法度,只有《春秋》能当得起这句话,我对尹洙文章很厚道了。我又记述他的学问说通晓古今,这句话假若一定要寻求能当得起它的人,只有孔子和孟子两位。但是,世上那些无知的人却还要妄加评论。这篇铭文是用来慰藉亡友的,哪里是体恤那些后生小辈的呢?”王安石给钱公辅的母亲蒋夫人撰写墓志铭,铭文中没有称赞钱公辅的甲科进士身份,只是说:“儿子在朝中做官,收入丰厚地位也显贵,里巷之人都认为这是老夫人的荣耀。”后面又说:“七个孙子年龄都年幼。”没有写上他们的名字。钱公辅内心不满意,写信言明自己的看法,王安石回信说:“近来承蒙你嘱托我为老夫人撰写墓志铭,我就撰写没有推辞。没想到这样还不能满足你的欲望,想让我进行增减。我的文章自有道理,不能修改。你应当把它还给我,然后寻求能让你满意的人写这篇文章。假若写了你中甲科进士当了通判,又哪里值得成为老夫人的荣耀?一个因甲科进士而得到的通判官职,如果粗略懂得写辞赋的方法,即使是市井百姓,也可以得到,有什么可以称道的呢?所以,我铭文中说里巷人都认为你是老夫人的光荣,表明天下的有识之士不会以此作为荣辱标准。至于那些孙子,也没必要列出他们的名字,谁有五个儿子却没有七个孙子呢?”欧阳修和王安石也是这样不喜欢别人非议他们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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