奸雄疾胜己者
原文
自古奸雄得志，包藏祸心，窥伺神器①，其势必嫉士大夫之胜己者，故常持“宁我负人，无人负我”之说。若蔡伯喈jiē之值董卓②，孔文举、祢正平、杨德祖之值曹操③，嵇叔夜、阮嗣宗之值司马昭④、师，温太真之值王处仲⑤，谢安石、孟嘉之值桓温，皆可谓不幸矣。伯喈仅仅脱卓手，终以之陨命。正平转死于黄祖，文举覆宗⑥，德祖被戮。叔夜罹东市之害⑦。嗣宗沉湎佯狂，至为劝进表以逃大咎⑧。太真以智挫钱凤而免⑨，其危若蹈虎尾。唯谢公以高名达识，表里至诚，故温敬之重之，不敢萌相窥之意。然尚有“为性命忍须臾”，及“晋祚存亡在此一行”之虞。孟嘉为人夷旷冲默⑩，名冠州里，称盛德人。仕于温府，历征西参军、从事、中郎、长史，在朝隤tuí然仗正?，必不效郗超辈轻与温合?。然自度终不得善其去，故放志酒中，如龙山落帽?，岂为不自觉哉！温至云：“人不可以无势，我乃能驾驭卿。”老贼于是见其肺肝矣！嘉虽得全于酒，幸以考终，然财享年五十一，盖酒为之累也。陶渊明实其外孙，伤其“道悠运促”，悲夫！
注释
①神器：帝王的印玺，借指帝位、国家权力。②蔡伯喈：即蔡邕（133—192），字伯喈。陈留郡圉（今河南开封）人，才女蔡文姬之父。③孔文举、祢正平、杨德祖：即孔融，字文举；祢衡，字正平；孔融、祢衡事迹详见前《祢衡轻曹操》文注。杨修，字德祖，详见前《曹子建论文》文注。④嵇叔夜、阮嗣宗：即嵇康、阮籍。⑤温太真：即温峤（288—329），字泰真，一作太真，东晋政治家，太原祁县（今山西祁县）人。⑥覆宗：覆灭宗族。⑦东市：刑场。汉时长安道东西均有市场，处决犯人都在东市，后来泛称刑场为“东市”。⑧劝进表：魏晋六朝时，篡位之君每假“禅让”“受禅”之名夺取政权。当让国“诏书”下达后，又故作逊让，使朝臣再三上表，劝其登基，然后即位。此种章表多谀颂功德而归之天命。如曹丕代汉，侍中刘廙等即率群臣奉表劝进。亦有外族入侵、皇统中断，大臣上表宗室劝其即位以继承皇统者。晋愍帝为刘曜所杀，刘琨等即联名上表琅邪王司马睿劝进。凡此劝登帝位的章表，通称“劝进表”。⑨智挫钱凤：温峤被晋明帝重用，但遭到王敦的猜忌。详见《晋书·温峤传》。⑩夷旷冲默：夷旷，平和旷达。冲默，淡泊沉静。?隤然仗正：隤然，柔顺的样子。仗正，坚守正道。?郗超（336—378）：字景兴，一字嘉宾，高平金乡（今山东）人，祖父郗鉴，父亲郗愔，皆为东晋大臣。?龙山落帽：在龙山上被风吹掉了帽子。形容人气度恢宏，临乱不惊。典出《晋书·桓温列传·孟嘉》。
译文
从古到今，奸雄得志后，包藏祸心，窥伺帝位，他们的情势必然会嫉恨那些胜过自己的士人，故而经常坚持“宁可我辜负别人，没有人能够辜负我”的信条。比如，蔡邕碰见董卓，孔融、祢衡、杨修碰见曹操，嵇康、阮籍碰见司马昭、司马师，温峤碰见王敦，谢安、孟嘉碰见桓温，他们都能称得上是不幸的。蔡邕仅仅逃脱了董卓的毒手，最终却又因他而死。祢衡转死于黄祖之手，孔融被覆灭宗族，杨修被杀戮。嵇康被斩于东市。阮籍醉酒装疯，甚至为司马师写劝进表来逃避祸难。温峤靠机智挫败钱凤的谗言才幸免于难，他的危险像踩着老虎尾巴一样。唯独谢安依靠崇高的名望和通达的见识，外表和心里都表现得极为诚恳，故此，桓温敬仰他重视他，不敢萌生窥伺谢安性命的意图。然而，谢安尚且怀有“为了性命忍耐片刻”，以及“晋国的存续和灭亡就取决于这一次行事”的忧虑。孟嘉做人平和旷达、冲淡沉默，名望冠绝州郡和乡里，被称赞是盛德贤人。在桓温幕府做官，历任征西参军、从事、中郎、长史，在朝堂上柔顺随和却坚持正义，必定不效仿郗超之类轻松地和桓温合流。然而，自己揣度桓温最终无法善待自己的离去，故而寄情于酒里，在龙山上帽子被风吹落表现得恍然不觉，哪里是不能自己察觉到呢？桓温甚至说：“人不能没有势力，我因此才能控制你。”桓温老贼此时袒露内心了。孟嘉即使用酒得到安全，幸运地善终，然而，也才享年五十一岁，应该是酒成为他的牵累了。陶渊明确实是孟嘉的外孙，伤心外祖父道义悠长却命运短促，很为他悲哀！
汉武帝喜杀人者
原文
汉武帝天资刚严，闻臣下有杀人者，不唯不加之罪，更喜而褒称之。李广以故将军屏居蓝田①，夜出至亭，为霸陵醉尉所辱。居无何，拜右北平太守，请尉与俱，至军而斩之，上书自陈谢罪。上报曰：“将军者，国之爪zhǎo牙也②。怒形则千里竦③，威振则万物伏。夫报忿除害，朕之所图于将军也。若乃免冠徒跣xiǎn，稽颡sǎng请罪④，岂朕之指哉！”胡建守军正丞（谓未得真官，兼守之也），时监军御史穿北军垒垣以为贾gǔ区⑤，建欲诛之。当选士马日，御史与护军诸校列坐堂皇上⑥，建趋至拜谒，因令走卒曳御史下，斩之，遂上奏曰：“案军法：‘正亡属将军⑦，将军有罪以闻，二千石以下行法焉⑧。’丞于用法疑，臣谨以斩。”谓丞属军正，斩御史于法有疑也。制曰：“三王或誓于军中，欲民先成其虑也。或誓于军门之外，欲民先意以待事也。或将交刃而誓⑨，致民志也。建有何疑焉。”建由是显名。观此二诏，岂不开妄杀之路乎？
注释
①屏居：隐居。②爪牙：本意为动物的尖爪和利牙，这里比喻勇士。③竦：通“悚”，恐惧。④免冠徒跣，稽颡请罪：免去官帽赤着脚，虔诚跪拜，自认有罪。徒跣，赤足。稽颡，古代一种跪拜礼，屈膝下拜，以额触地，居丧、请罪、投降时行之，表示极度的虔诚。颡，额。⑤贾区：指商业区，集市。⑥堂皇：宽大的殿堂。⑦正亡属将军：军正不属于将军管辖。⑧二千石：汉制，郡守俸禄为二千石，即月俸百二十斛，世因称郡守为“二千石”。⑨交刃：交兵；格斗。
译文
汉武帝天性刚强严酷，闻知臣属中有杀了人的，不仅不加给他罪名，还更加喜欢而且褒扬称许他。李广用故将军的身份隐居在蓝田，曾经夜晚出门来到一个亭子里歇息，不料被霸陵地方醉酒的尉官所侮辱。过了没有多长时间，朝廷拜李广为右北平太守，他奏请霸陵尉和他一起上任，结果，到军营后就斩杀了他，之后呈上奏书给朝廷，自己陈述了事情经过表示谢罪。汉武帝报送批复说：“做将军的人，是国家的勇士。愤怒形成能让千里悚动，声威振动能使万物跪伏。至于报复愤怒清除伤害，正是我所希图将军你去做的。你却免除冠服徒步赤足，叩头请求治罪，这哪里是我对你的指望呢？”胡建兼任军正丞（说的是尚未得到真正的官职，是兼职了）后，当时监军御史穿越北军的营垒院墙建成商业区域，胡建打算诛杀了他。正当选用兵士和军马的日子，监军御史和护军的那些校尉，排成整齐队列坐在宽大的殿堂上，胡建小步快跑过来跪拜谒见，然后下令差役拖拽御史下来，就地斩杀了他。接着呈上奏书给汉武帝说：“按照军法规定，军正不属于将军管辖，将军有了罪过可以闻知，两千石以下的人员，军正可以当场执行法律。作为军正下属的军正丞，对于运用法律则有疑虑，我谨慎地斩杀了监军御史。”胡建是说，军正丞属于军正手下，斩杀御史在法律上存有疑问了。汉武帝下达制令说：“三位贤王，或者在军队里誓师，是准备让军民最先完成他们的考虑的；或者在军队营门的外面誓师，是准备让军民最先意识到要对待战事的；或者将要交兵时誓师，是致力于百姓的斗志了。胡建你在这件事上有什么疑虑呢？”胡建从此显露名声。观察这两封诏书，汉武帝难道不是开启妄自杀戮的门路吗？
知人之难
原文
霍光事武帝，但为奉车都尉，出则奉车，入侍左右，虽以小心谨饬chì亲信①，初未尝少见于事也。一旦位诸百寮之上，使之受遗yí当国②。金日mì磾dī以胡父不降，没入官养马，上因游宴见马，于造次顷刻间③，异其为人，即日亲近，其后遂为光副④。两人皆能称上所委。然一日用四人，若上官桀、桑弘羊亦同时辅政，几于欲害霍光，苟非昭帝之明，社稷危矣！则其知人之哲，得失相半，为未能尽，此虽帝尧之圣而以为难也。
注释
①谨饬：谨慎。②受遗：古代谓大臣接受皇帝的遗命以辅政。③造次：慌忙；仓促。④光副：霍光的副手。
译文
霍光事奉汉武帝时，仅仅担任奉车都尉，汉武帝出宫时，就事奉车驾，入宫时就侍从在左右，即使凭借小心谨慎得到了皇帝的亲近和信任，开始也并没有得到汉武帝十分明显的宠信。然而有朝一日，霍光却位居百官之上，使令他接受遗诏辅政。金日磾由于胡人父亲不愿投降汉朝，被罚没到官府喂养马匹，汉武帝因此游乐宴饮时看见了他养的马，在仓促间讶异于金日磾的为人，当时就亲近他，之后很快成了霍光的副手。两个人都能称职地完成皇上的委派。然而，汉武帝一天委任的四个位辅政大臣，像上官桀、桑弘羊，他们几次打算加害霍光。假如不是汉昭帝的明智，国家就危急了。那么，汉武帝认知人臣的明哲，是得当和失误各半，还是没能尽善尽美，这件事，即使拥有帝尧的圣哲，也会认为很困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