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亭榭立名
原文
立亭榭名最易蹈袭①，既不可近俗②，而务为奇涩亦非是。东坡见一客云近看《晋书》，问之曰：“曾寻得好亭子名否？”盖谓其难也。秦楚材在宣城，于城外并江作亭，目之曰“知有”。用杜诗“已知出郭少尘事③，更有澄江消客愁”之句也。王仲衡在会稽，于后山作亭，目之曰“白凉”。亦用杜诗“越女天下白，鉴湖五月凉”之句。二者可谓甚新，然要为未当。庐山一寺中有亭颇幽胜，或标之曰“不更归”，取韩诗末句④，亦可笑也。
●亭
注释
①蹈袭：沿袭；沿用。②近俗：浅近通俗。③杜：指杜甫，见前《李太白》文注。④韩诗末句：指韩愈《山石》诗末句：“嗟哉吾党二三子，安得至老不更归。”
译文
为亭台楼榭起名字时最容易沿袭。名字既不能浅近通俗，然而，要求奇特晦涩也不合适。苏轼会见一位客人时，客人说是最近在看《晋书》。苏轼就问他说：“曾经寻取到好的亭子名字没有？”应该是指给亭子取个好名这件事是很困难的。秦楚材在宣城（今属安徽）时，在城外靠近长江处建了个亭子，命名它为“知有”。使用的就是杜甫“已经知道出城以后会减少很多世俗琐事，再加上还有澄澈的长江可以消解游子的哀愁”的诗句。王仲衡在会稽（今浙江绍兴市）时，在后山上建了亭子，命名它为“白凉”，同样使用杜甫诗里“越地女性天下最白，鉴湖之水五月也凉”的诗句。这两个名字可以称得上很新奇，然而，并不恰当。庐山一座寺庙里，有个亭子十分幽静优美，有人给它标名为“不更归”，取自韩愈《山石》诗中的末句，同样很可笑了。
列子与佛经相参
原文
张湛序《列子》云：“其书大略明群有以至虚为宗①，万品以终灭为验②，神惠以凝寂常全③，想念以著物自丧④，生觉与梦化等情。所明往往与佛经相参⑤。”予读《天瑞篇》载林类答子贡之言曰：“死之与生，一往一反。故死于是者，安知不生于彼？故吾知其不相若矣，吾又安知吾今之死不愈昔之生乎？”此一节所谓与佛经相参者也。又云：“商太宰问孔子：‘三王五帝三皇圣者欤？’孔子皆曰：‘弗知。’太宰曰：‘然则孰者为圣？’孔子曰：‘西方之人有圣者焉，不治而不乱，不言而自信，不化而自行，荡荡乎民无能名焉⑥，丘疑其为圣。弗知真为圣，真不圣欤？’”其后论者以为《列子》所言，乃佛也，寄于孔子云。
注释
①群有：万物。②万品：万物。③神惠：灵妙的智慧。惠，通“慧”。④著：即“着”。⑤相参：相互参证。⑥荡荡乎：宽广无边的样子。
●列子御风
译文
张湛给《列子》写序说：“这本书大概的内容是阐明万物的存在以最高的虚幻为宗旨，万物以最终灭亡为验证，神灵的智慧因为凝结寂静一直存在，想法和念头因为附着于事物自动消失，生存的感觉和梦中的幻化是同等的情状。《列子》所阐明的道理常常和佛经中的内容相互参证。”我读《天瑞篇》里记载的林类回答子贡的话说：“死亡和生存，一个是出发，一个是返回。故而，死在这里的人，怎么知晓不会生在那里呢？故而，我深知生存和死亡是不相等的，我又怎么知晓我如今的死亡不能超过昔日的生存呢？”这一段，就是张湛所说的和佛经相互参证的内容了。书中又说：“商代的太宰询问孔子：‘三王、五帝、三皇是圣人吗？’孔子都说：‘不知道。’太宰说：‘既然如此，那么什么样的人是圣人呢？’孔子说：‘西方的人中有圣人，那里没有治理也不混乱，没有说话也自觉诚信，没有教化也自觉实行，那博大广远的境界啊，百姓无法命名，孔丘我疑心这是圣人作为。不知道真的是圣人呢，还是真的不是圣人呢？’”以后的评论家们认为《列子》所说的就是佛理了，假托孔子之口罢了。
西极化人
原文
《列子》载周穆王时，西极之国有化人来①，王敬之若神。化人谒王同游，王执化人之祛qū②，腾而上者中天乃止③，暨jì及化人之宫，自以居数十年，不思其国。复谒王同游，意迷精丧，请化人求还。既寤，所坐犹向者之处，侍御犹向者之人④。视其前，则酒未清、肴未?fèi⑤。王问所从来，左右曰：“王默存耳⑥。”穆王自失者三月。复问化人，化人曰：“吾与王神游也，形奚动哉？”予然后知唐人所著《南柯太守》《黄粱梦》《樱桃青衣》之类，皆本乎此。
注释
①化人：有幻术的人。②祛：袖口。③中天：半天。④侍御：侍奉君王的人。⑤?：曝晒，晒干。⑥默存：身体不动而神游他方。
译文
《列子》记载，西周穆王时，西方最远的国家有个会幻术的化人来到西周，穆王敬重他像敬神一样。化人谒请穆王一同出游，穆王抓住化人的袖口，二人腾空向上到了半空才停止，然后，到了化人的宫殿，穆王自己觉得在这里居住几十年也不会思念自己的国家。化人再次谒请穆王一同出游，穆王意识迷茫精力丧失，拜请化人要求返回故地。清醒之后，穆王所坐的依然是往日的处所，伺候的依然是往日的人。看看自己的身前，看到美酒还尚未澄清，菜肴尚未晾干。穆王询问周围人，他从哪里回来，左右的人说：“君王您是默念存想罢了。”穆王自己失神了三个月。后来询问化人真相，化人回答说：“我和君王是精神遨游的，形体怎么活动呢？”我从这以后才知晓，唐朝人所写的《南柯太守》《黄粱梦》《樱桃青衣》之类的小说，都是源自于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