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诗命意

原文

杜公诗命意用事①，旨趣深远，若随口一读，往往不能晓解，姑纪一二篇以示好事者。如：“能画毛延寿，投壶郭舍人②。每蒙天一笑，复似物皆春。政化平如水，皇恩断若神。时时用抵戏③，亦未杂风尘。”第三联意味颇与前语不相联贯，读者或以为疑。按，杜之旨本谓技艺倡优，不应蒙人主顾眄miǎn赏接④，然使政化如水，皇恩若神，为治大要既无所损，则时时用此辈，亦亡害也。又如：“乱后碧井废，时清瑶殿深。铜瓶未失水，百丈有哀音。侧想美人意，应悲寒甃zhòu沉⑤。蛟龙半缺落，犹得折黄金。”此篇盖见故宫井内汲jí者得铜瓶而作，然首句便说废井，则下文翻覆铺叙为难，而曲折宛转如是，它人毕一生模写不能到也。又一篇云：“斗鸡初赐锦⑥，舞马既登床⑦。帘下宫人出，楼前御柳长。仙游终一⑧，女乐久无香。寂寞骊山道，清秋草木黄。”先忠宣公在北方⑨，得唐人画《骊山宫殿图》一轴，华清宫居山巅，殿外垂帘，宫人无数，穴帘隙而窥，一时伶官戏剧，品类杂沓⑩，皆列于下。杜一诗真所谓亲见之也。

注释

①杜公诗命意用事：杜甫诗的用意和典故使用。杜公，指杜甫。见前《李太白》文注。命意，用意。用事，引用典故。②能画毛延寿，投壶郭舍人：毛延寿（？—前33），杜陵（今陕西西安）人。《西京杂记》记载：“善画人形，好丑老少，必得其真。元帝后宫既多，不得常见，乃使画工图形，案图召幸之。诸宫人皆赂画工，独王嫱不肯，遂不得见。后匈奴入朝，求美人为阏氏，上案图以昭君行。及去召见，貌为后宫第一。”但是“帝重信于外国，不复更人。乃穷案其事，画工皆弃市”。郭舍人：《西京杂记》有一则《郭舍人投壶》：“武帝时，郭舍人善投壶……每为武帝投壶，辄赐金帛。”③抵戏：角抵戏。借指杂技乐。亦谓较量技艺。④顾眄赏接：顾眄，看重、赏识。赏接，赏识并延请。⑤甃：砖砌的井壁。这里指井。⑥斗鸡：传统游戏。以鸡相斗，起源甚早。战国时，《庄子·达生》篇中即有记载。后世渐盛，唐宋时代达到高潮。斗鸡者多养鸡爪坚硬、鸡冠高耸、尾巴上扬、勇猛好斗的雄鸡。民间每至节日，都有斗鸡比赛。⑦舞马：令马按节拍舞蹈。亦指马之能舞者。⑧閟：通“毕”。⑨先忠宣公：指洪迈已过世的父亲洪皓（1088—1 155），字光弼，乐平市洪岩镇岩前村人。⑩杂沓：纷杂、杂乱。

译文

杜甫诗歌的立意和典故运用，都意味深长，如果随便读读，常常不能领会，暂且记录一两篇展示给喜欢研究的人看。如：“善于画画的是毛延寿，擅长投壶的是郭舍人。每次蒙恩得到天子一次笑容，一切充满温暖就好像万物回春。政治的教化清平似水，皇恩的决断圣明像神。即使经常以角抵戏取乐，也没有让战乱给国家蒙尘。”这首诗第三联的含义与前面的语句相当不连贯，读诗的人或许会出现疑问。考察杜甫的立意，原本认为有技艺特长的人和歌舞演艺人员，不应该受到皇上的眷顾和赏识，但是，假如政治教化清平似水，皇恩的决断圣明如神，是治国的关键既然不可损失，那么常常使用这类人，同样没有损害。又如：“战乱平定以后碧绿的水井也被废弃，时局清静皇宫幽深。铜瓶里的水还没有漏失，但是百丈的长绳发出哀嘶的声音。从旁猜想打水宫女的心意，应该是悲伤铜瓶在废井中的下沉。铜瓶上刻画的蛟龙图样大半缺损脱落，但是还能换取黄金。”这首诗应该是杜甫看到过去的皇宫内从井里打水的宫女捡到铜瓶后写的，但第一句就说废弃的水井，那么接下来的诗句翻转铺叙就很困难，但是，杜甫诗歌的曲折婉转就像这样，这是别人用尽一生去模仿也无法做到的。又有一篇说：“刚赐给斗鸡的人锦缎，跳舞的马又已经登床。垂帘下宫人走出来，楼殿前的御柳长得很长。皇帝的游仙终究要结束，歌舞音乐的女艺人早已散去也带走了芳香。骊山的道路变得寂寞无人，清冷的秋天里草和树都变得枯黄。”我过世的父亲洪皓在北方时，获得一轴《骊山宫殿图》的唐人书画，华清宫建在山顶，宫外垂着珠帘，宫人数不胜数，从帘缝中偷看，当时的歌舞演艺人员和戏剧，品类多样，都列队在殿下。杜甫的这一首诗真可以说是亲眼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