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事不可料
原文
秦始皇并六国，一天下，东游会稽，度浙江，撊xiàn然谓子孙帝王万世之固①，不知项籍已纵观其旁②，刘季起喟kuì然之叹于咸阳矣③。曹操芟夷群雄④，遂定海内，身为汉相，日夜窥伺龟鼎⑤，不知司马懿已入幕府矣⑥。梁武帝杀东昏侯⑦，覆齐祚，而侯景以是年生于漠北⑧。唐太宗杀建成、元吉，遂登天位，而武后已生于并州⑨。宣宗之世，无故而复河、陇，戎狄既衰，藩镇顺命，而朱温生矣⑩。是岂智力谋虑所可为哉？
注释
①撊然：得意的样子。②项籍：即项羽（前 232―前 202），项氏，名籍，字羽。秦末汉兴之间的实际统治者，号为西楚霸王。事迹参见《史记·项羽本纪》。③刘季起喟然之叹：季是刘邦的字。《史记·高祖本纪》记载：“高祖尝徭咸阳，观秦皇帝，喟然太息曰：‘嗟乎，大丈夫当如此也！’”④芟夷：铲除，削平。⑤龟鼎：元龟与九鼎，是国家重要的器物。比喻帝位。⑥司马懿（179—251）：字仲达，河内郡温县孝敬里（今河南温县）人。魏国权臣，西晋王朝的奠基人。幕府：古时军队主将的府署设在帐幕内，因称。后也称军政大官僚的府署。⑦梁武帝：指萧衍（464—549），字叔达，小字练儿，南兰陵郡武进区东城里（今江苏丹阳）人，南北朝时期梁朝的建立者。东昏侯：即萧宝卷（483―501），字智藏，齐明帝萧鸾第二子，南朝齐第六位皇帝。⑧侯景（503—552）：字万景，朔方人（或说是雁门人），鲜卑化羯人。本为东魏叛将，后归附梁朝。因对梁朝与东魏通好心怀不满，遂于 548 年以清君侧为名义起兵叛乱，549 年攻占梁都建康（今江苏南京），将梁武帝活活饿死，掌控梁朝军政大权。551 年自立为帝，国号汉。552 年被萧绎派兵攻破建康，侯景逃亡中被部下杀死。⑨武后：即武则天（624—705），并州文水（今山西文水）人。贞观十一年（637）被唐太宗封为五品才人，赐号“武媚”。永徽二年（651），成为唐高宗李治的妃子。永徽六年（655），被立为皇后，天授元年（690），自立为帝，改国号为周，定都洛阳，称“神都”，建立武周。是中国历史上唯一的正统女皇帝。⑩朱温（852—912）：宋州砀山（今安徽砀山）人，唐僖宗赐名朱全忠，即位后改名朱晃。907 年，他通过禅让的形式夺取了唐哀帝的帝位，代唐称帝，建国号梁，改年号为开平，史称后梁。
●司马懿
译文
秦始皇兼并六国，一统天下，向东游览会稽，渡过浙江，得意地声称子子孙孙帝王万代的大业很稳固，却不知道项羽已经在身边放肆地旁观，刘邦已经在咸阳发出深长的叹息了。曹操消灭其他诸侯，很快平定全国，作为东汉丞相，从早到晚觊觎皇位，却不知道司马懿已经来到了他的幕府了。梁武帝杀死东昏侯，消灭南齐，但是侯景就在这一年出生在大漠之北。唐太宗李世民杀掉李建成、李元吉，才当上了皇帝，但是武则天已经在并州出生。唐宣宗时期，天下太平又收复了河、陇地区，外族也已经衰弱，藩镇听从命令，但是覆灭唐朝的朱温已经出生了。这些哪里是依靠智慧谋略就能知道的呢？
为文论事
原文
为文论事，当反复致志①，救首救尾，则事词章著，览者可以立决。陈汤斩郅支而功未录②，刘向上疏论之③，首言：“周方叔、吉甫诛猃xiǎn狁yǔn④。”次言：“齐桓公有灭项之罪⑤，君子以功覆过。李广利靡亿万之费⑥，捐五万之师，廑获宛王之首，孝武不录其过，封为列侯。”末言：“常惠随欲击之乌孙⑦，郑吉迎自来之日逐⑧，皆裂土受爵。”然后极言：“今康居国强于大宛，郅支之号重于宛王，杀使者罪甚于留马，而不烦汉士，不费斗粮，比于贰师，功德百之。”又曰：“言威武勤劳则大于方叔、吉甫，列功覆过则优于齐桓、贰师，近事之功则高于安远、长罗⑨，而大功未著，小恶数布，臣窃痛之！”于是天子乃下诏议封。盖其一疏抑扬援证，明白如此，故以丞相匡衡⑩、中书石显?，出力沮害?，竟不能夺。不然，衡、显之议，岂区区一故九卿所能亢哉？
注释
①致志：集中主题。②陈汤斩郅支：见前《燕昭汉光武之明》文注。③刘向：见前《谊向触讳》注。④周方叔、吉甫诛猃狁：猃狁，古族名。中国古代的一个民族，即犬戎，也称西戎，活动于今陕、甘一带，猃、岐之间。⑤齐桓公（？—前 643）：姜姓，吕氏，名小白，春秋时齐国国君、春秋五霸之首。⑥李广利（？—前 89）：中山人，汉武帝宠姬李夫人和宠臣李延年的长兄。李夫人得宠时，李广利作为贰师将军征伐大宛，因封海西侯。征和三年（前 90），李广利出征匈奴前与丞相刘屈氂密谋拥立李夫人之子刘髆为太子，事发后，刘屈氂被腰斩，李广利投降匈奴，其家灭族。第二年李广利被杀。⑦常惠：生卒年不详。并州太原（今山西太原）人。汉武帝天汉元年（前 100），随中郎将苏武一同出使匈奴，被匈奴扣留长达十九年，后被封为长罗侯。⑧郑吉（？—前 49）：西汉会稽（今江苏苏州）人，以士兵身份随军出征，多次前往西域，因此升为郎官，后被封为安远侯。⑨安远、长罗：即前述之常惠、郑吉。⑩匡衡：字稚圭，东海郡承县（今山东临沂）人。西汉后期人，生卒年不详，西汉经学家，官至丞相，曾以“凿壁偷光”的苦读事迹名世。?中书：汉武帝时以宦官担任中书，称中书令，掌传宣诏命等。石显：西汉元帝时佞臣，字君房，济南（今山东济南）人。?沮害：阻止、破坏。
译文
写成文章议论事情，应该一再突出主题，让开头和结尾贯通，那么事理文辞就会很鲜明，看的人能马上确定主要内容。陈汤斩杀匈奴郅支单于却没有被记功，刘向呈上奏疏谈论这件事，开头说：“周朝方叔、尹吉甫灭掉了猃狁。”接着说：“齐桓公有消灭项国的罪过，贤人却用他尊周的功绩而掩盖他的罪过。李广利耗用了亿万的花费，失去了五万人马，只得到了大宛国王的首级，汉武帝却不记他的罪过，把他封为列侯。”最后说：“常惠只是跟随准备打仗的乌孙兵进攻匈奴，郑吉是迎上了主动归顺的匈奴日逐王，都被分封土地授予爵位。”之后极力言明：“现今康居国比大宛强盛，郅支的称号，比大宛国王贵重，郅支杀害汉朝使臣的罪行也超过大宛留住汗血宝马不来进贡，可是陈汤不用汉朝一个兵士，不花费一斗粮食，相比于贰师将军李广利，功业和德行百倍于他。”又说：“说到陈汤的威武勤劳，要比周方叔、尹吉甫的大；说到以功抵过，要比齐桓公、李广利的贡献多；新近立下的功劳，也高于安远侯和长罗侯，然而陈汤的大功劳不被记录，小过错却被多次传布，我真是痛惜他。”这时天子才下诏让群臣商议怎么封赏。因为刘向的这封奏疏抑扬顿挫并且引用前人事例进行论证，说得那样清楚，因此即使宰相匡衡、中书令石显他们百般阻挠，毕竟还是无法改变。不是这样的话，匡衡、石显的提议，怎么能是小小的一个最高做过九卿的刘向可以抗衡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