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项成败
原文
汉高帝、项羽起兵之始，相与北面共事怀王①。及入关破秦，子婴出降，诸将或言诛秦王。高帝曰：“始怀王遣我，固以能宽容，且人已服降xiáng②，杀之不祥。”乃以属zhǔ吏③。至羽则不然，既杀子婴，屠咸阳，使人致命于怀王。王使如初约，先入关者王其地。羽乃曰：“怀王者，吾家武信君所立耳④，非有功伐，何以得颛主约⑤？今定天下，皆将相诸君与籍力也⑥，怀王亡功，固当分其地而王之。”于是阳尊王为义帝，卒至杀之。观此二事，高帝既成功，犹敬佩王之戒⑦，羽背主约，其末至于如此，成败之端，不待智者而后知也。高帝微时，尝繇yóu咸阳⑧，纵观秦皇帝⑨，喟然太息曰：“大丈夫当如此矣！”至羽观始皇，则曰：“彼可取而代也。”虽史家所载，容有文饰，然其大旨，固可见云。
注释
①相北面共事怀王：作为臣子恭敬服侍怀王。北面，古代君见臣，面南而坐，故以“北面”指向人称臣。共，通“恭”。怀王，指熊心，战国时楚怀王熊槐之孙。项梁起事后被立为楚怀王，后被项羽尊为义帝。②服降：屈服投降。③属吏：交给执法官吏处理。④武信君：指项羽的叔父项梁，被怀王熊心封为武信君。⑤何以得颛主约：怎么能做主定下盟约。颛，通“专”。⑥籍：项羽名籍字羽。⑦戒：通“诫”，告诫。⑧繇：通“徭”，徭役。⑨纵观：恣意观看。
译文
●项羽
刘邦、项羽在起事的开始，一起作为臣子恭敬服侍楚怀王熊心。及至刘邦进入关中（今陕西西安一带）打败秦军，秦王子婴投降，将领中有人言及诛杀子婴。刘邦说：“开始怀王派我，本来是因为我能够宽免包容，并且别人已经屈服投降，杀了他不吉祥。”就把子婴交付执法官吏。至于项羽就不是这样，既杀了子婴，屠灭咸阳，然后派人向怀王禀告。怀王让他遵守约定，最先进入关中的人统治那个地区。项羽却说：“怀王这个人，是我的叔父武信君项梁扶立的呀，并非拥有战功，他可以专权做主定约吗？如今平定天下，全是各位将领和我项羽的力量，怀王没有功劳，本就应当瓜分他的地盘来称王。”于是佯装尊奉怀王为义帝，最后甚至杀了他。看看这两件事，刘邦已经成就战功，依然敬重佩服怀王的戒令，项羽违背君主盟约，他末了甚至杀害怀王，成功、失败的端倪，不必等待聪明人事后才明白。刘邦卑微时期，以前去咸阳服役，纵目观看秦始皇，感喟叹气说：“大丈夫理当如此啊！”至于项羽看见秦始皇，却说：“他能取代呀！”即使历史学家记载的内容，容许存在文字上的修饰，但是，其中的基本意思，仍然可以看见。
绛侯莱公
原文
汉周勃诛诸吕，立文帝以安刘氏，及为丞相，朝罢趋出，意得甚。上礼之恭，常目送之。爰盎进曰：“丞相何如人也？”上曰：“社稷臣。”盎曰：“绛侯所谓功臣，非社稷臣。社稷臣，主在与在，主亡与亡。方吕后时，诸吕用事，擅相王wàng①，绛侯为太尉，本兵柄，弗能正。吕后崩，大臣相与共诛诸吕，太尉主兵，适会其成功，所谓功臣，非社稷臣。丞相如有骄主色，陛下谦逊，臣主失礼，窃为陛下弗取也。”后朝，上益庄，丞相益畏。久之，勃遂有逮系廷尉之祸②，几于不免。寇莱公决澶渊之策，真宗待之极厚，王钦若深害之③。一日会朝，准先退，钦若进曰：“陛下敬畏寇准，为其有社稷功邪？”上曰：“然。”钦若曰：“臣不意陛下出此言！澶渊之役，不以为耻，而谓准有社稷功，何也？”上愕然，曰：“何故？”对曰：“城下之盟，虽春秋时小国犹耻之。今以万乘之贵，而为此举，是盟于城下也，其何耻如之！”上愀qiǎo然不能答④。由是顾准稍衰，旋即罢相，终海康之贬⑤。呜呼，绛侯、莱公之功，揭若日月⑥，而盎与钦若以从容一言，移两明主意，讫致二人于罪斥，谗言罔极⑦，吁可畏哉！
注释
①擅相王：擅自互相称王。②逮系廷尉之祸：汉文帝听信爰盎之语，周勃被免去相职回到封国，不久被人告发谋反，周勃被囚廷狱。③害：妒忌。④愀然：忧愁的样子。⑤海康之贬：海康即雷州。寇准最后被贬为雷州司户参军并在宋仁宗天圣元年（1023）病逝于雷州。⑥揭：本意高举，这里指明明白白。⑦罔极：无穷尽。
●周勃
译文
西汉的周勃诛杀那些吕姓外戚后，拥立汉文帝，安定了刘姓政权。及至身为丞相，他朝会结束后快步退出，神情很得意。汉文帝很恭敬地礼遇他，经常目送他退朝。爰盎进言说：“丞相是什么样的人？”文帝说：“他是国家重臣。”爰盎说：“绛侯周勃可以说是功臣，不是国家重臣。国家重臣，君主生与君主同生，君主死则与君主同死。在吕后主政时，那些吕姓外戚专权，擅自互相称王，周勃作为太尉，掌握兵权，却无法匡正朝纲。吕后驾崩，大臣们互相商议共同诛杀吕姓外戚，周勃掌管军事，适逢行动成功，因此说他是功臣，不是国家重臣。丞相周勃如果出现骄视主上的神色，而陛下对他谦逊，臣子和君主都失去了礼仪。我自己认为您的行为不可取法。”此后上朝，皇上越来越庄严，丞相越来越畏惧。久而久之，周勃就有被逮捕关押在廷尉监狱的祸事，几乎无法避免死亡。寇准决断了澶渊战事的策略，真宗对待他特别亲厚，王钦若从内心妒忌寇准。一天，朝会时，寇准先行退朝，王钦若进言说：“陛下敬重畏服寇准，因为他有安定国家的功勋吗？”真宗说：“对。”王钦若说：“我没有想到陛下说出这样的话语。澶渊战事，不认为是耻辱，却说寇准有安定国家的功劳，为什么呢？”真宗惊愕地问：“什么缘故？”王钦若回答说：“兵临城下被迫结盟，即使是春秋时期的弱小国家，仍然把它当作耻辱。今天凭着我泱泱大国的尊贵，却做这种事，这是在兵临城下的时候缔结盟约，这种耻辱还有什么能比啊！”真宗变了脸色无法回答。从这以后，真宗对寇准的眷顾稍稍衰减，旋即罢免了他的相位，最终寇准死在海康的贬谪中。唉！周勃、寇准的功绩，像挂在天上的太阳和月亮一样崇高和明白，但是，爰盎和王钦若用轻巧的一次进言，就转移了两位明君的心意，导致周勃、寇准二人获罪斥退，谗言无所不用其极，真是让人畏惧啊！
无名杀臣下
原文
《传》曰：“欲加之罪，其无辞乎？”古者置人于死地，必求其所以死。然固有无罪杀之，而必为之名者。张汤为汉武造白鹿皮币，大农颜异以为本末不相称①，天子不悦。汤又与异有隙。异与客语初令下有不便者，异不应，微反唇②。汤奏当异九卿，见令不便，不入言而腹非③，论死。自是后有腹非之法。曹操始用崔琰，后为人所谮zèn，罚为徒隶④，使人视之，词色不挠⑤。操令曰：“琰虽见刑，而对宾客，虬须直视，若有所瞋。”遂赐琰死。隋炀帝杀高颎jiǒng之后，议新令，久不决。薛道衡谓朝士曰：“向使高颎不死，令决当久行。”有人奏之，帝怒，付执法者推之。裴蕴奏：“道衡有无君之心，推恶于国，妄造祸端。论其罪名，似如隐昧，原其情意，深为悖逆⑥。”帝曰：“公论其逆，妙体本心。”遂令自尽。冤哉，此三臣之死也！
注释
①大农：即大司农。官名。秦置治粟内史﹐汉景帝时改称大农令﹐武帝太初元年（前 104）更名大司农。掌租税钱谷盐铁和国家的财政收支﹐为九卿之一。后习惯用作户部尚书的别称。②反唇：表示不服气。③腹非：亦作“腹诽”，嘴上虽然不说，心里认为不对。④徒隶：这里指刑徒奴隶，即服劳役的犯人。⑤挠：屈服。⑥悖逆：指违反正道，犯上作乱。
译文
《左传》说：“准备强加给别人罪过，还没有说辞吗？”古人置人于死地，必然寻求他必死的因由，但是，原本就有无罪被杀，必定有捏造被害人罪名的情况。张汤为了汉武帝制造白鹿皮币，大司农颜异认为实物和币值无法相配，武帝不太喜欢。张汤又和颜异存在怨隙，颜异曾和来客谈论最初法令颁布时存在不太便利的地方，颜异没有应声，只是稍微翻动嘴唇。张汤上奏说，当时颜异身为九卿，见到诏令不太便利，没有入宫进言，反而内心非议，论罪当死。从这件事以后便出现了“腹非”的法律。曹操初始任用崔琰，后来，崔琰被人谮害，处罚他做了刑徒奴隶，曹操派人监视他，崔琰言词神色都没有屈服。曹操便下令说：“崔琰即使服刑，面对宾客时，也是蜷曲着胡须直直看视，好像有所嗔怒。”便赐死崔琰。隋炀帝杀死高颎以后，议决新的法令，却久久无法决断。薛道衡对朝臣说：“过去如果高颎没有死掉，新法的朝会议决应当早已执行了。”有人把这些话奏报给炀帝，炀帝发怒，将薛道衡交付给执法官员审问。裴蕴上奏说：“薛道衡有无视君主的心思，推诿罪恶给国家，妄图造成灾祸。论定他的罪名，似乎隐蔽暗昧，推究他的心意，内心实在是叛逆。”炀帝说：“您论定他的叛逆，巧妙地体现了他的本意。”于是下令薛道衡自杀。颜异、崔琰、薛道衡这三位大臣的死真冤枉啊！
秀才之名
原文
秀才之名，自宋、魏以后，实为贡举科目之最，而今人恬于习玩①，每闻以此称之，辄指为轻己。因阅《北史·杜正玄传》载一事云：“隋开皇十五年，举秀才，试策高第②，曹司以策过左仆射杨素③，素怒曰：‘周、孔更生，尚不得为秀才，刺史何忽妄举此人！’乃以策抵地不视。时海内唯正玄一人应秀才，曹司重以启素，素志在试退正玄，乃使拟相如《上林赋》、王褒《圣主得贤臣颂》、班固《燕然山铭》、张载《剑阁铭》《白鹦鹉赋》，曰：‘我不能为君住宿，可至未时令就④。’正玄及时并了。素读数遍，大惊曰：‘诚好秀才！’命曹司录奏。”盖其重如此。又，正玄弟正藏，次年举秀才，时苏威监选，试拟贾谊《过秦论》《尚书·汤誓》《匠人箴》《连理树赋》《几赋》《弓铭》，亦应时并就，又无点窜⑤。然则可谓难矣，《唐书·杜正伦传》云：“隋世重举秀才，天下不十人，而正伦一门三秀才，皆高第。”乃此也。
●孔子
注释
①恬：淡漠。②试策：古代考试取士的方法之一。有司就政事﹑经义等设问，令应试者作答。③曹司：官署。诸曹郎中职司所在。左仆射：官名。秦始置，唐宋左右仆射为宰相之职。④未时：十二时辰之一。指十三时至十五时。⑤点窜：删改、修改。
译文
秀才的名称，从刘宋、北魏之后，其实是最高的贡举科目等级，但是，今天的人无心研习其中含义，每次听闻别人以秀才来称呼自己时，就认为这是看轻自己。我因此阅读到《北史·杜正玄传》记载的一件事，上面说：“隋文帝开皇十五年（595），杜正玄应举秀才时，考试策问考了最高等第，曹司官员拿来策文让左仆射杨素过目，杨素发怒说：‘周公、孔子死而复生，尚且无法成为秀才，刺史为什么忽然妄图推举这个人！’于是将试策扔在地上不予验视。此时天下唯独杜正玄一人应考秀才，曹司重新把这件事启奏杨素，杨素的心思是通过考试退掉杜正玄，就命他拟照司马相如的《上林赋》、王褒的《圣主得贤臣颂》、班固的《燕然山铭》、张载的《剑阁铭》和《白鹦鹉赋》作文，说：‘我不会提供您住处，您可以在下午三点以前写就。’杜正玄到了时间一并完成。杨素读过数遍，极为惊讶，说：‘真是好秀才！’命令曹司录用上奏。”秀才就是如此受到重视。还有，杜正玄的弟弟杜正藏，第二年应考秀才，当时苏威监理选试，杜正藏模拟贾谊的《过秦论》《尚书·汤誓》《匠人箴》《连理树赋》《几赋》《弓铭》作文，同样按时全部写就，文章没有一点修改。那么考秀才可以说很困难了。《唐书·杜正伦传》说：“隋朝注重考试秀才，全国的秀才不到十人，但是，杜正伦一家有三个秀才，全都名列前茅。”就是指这件事。
魏收作史
原文
魏收作元魏一朝史①，修史诸人，多被书录，饰以美言，夙有怨者，多没其善。每言：“何物小子，敢共魏收作色，举之则使上天，案之当使入地。”故众口喧然②，称为“秽史”③。诸家子孙，前后投诉，云遗其家世职位，或云不见记录，或云妄有非毁④，至于坐谤史而获罪编配⑤，因以致死者。其书今存，视南北八史中⑥，最为冗谬⑦。其自序云：“汉初，魏无知封高良侯，子均，均子恢，恢子彦，彦子歆，歆子悦，悦子子建，子建子收。”无知于收，为七代祖，而世之相去七百余年。其妄如是，则其述他人世系与夫事业，可知矣！
注释
①魏收（507—572）：字伯起，小字佛助，钜鹿下曲阳（今河北晋州）人，北魏骠骑大将军魏子建之子。与温子升、邢邵并称“北地三才”。元魏：即北魏。魏孝文帝迁都洛阳，改本姓拓跋为元，所以历史上也称元魏。②喧然：喧哗。③秽史：歪曲历史本来面目的史书。④非毁：诽谤、诋毁。非，通“诽”。⑤编配：编列流配。⑥南北八史：指《宋书》《南齐书》《梁书》《陈书》《魏书》《北齐书》《周书》《隋书》。⑦冗谬：驳杂谬误。
译文
魏收撰写北魏一朝代的史书，参与史书撰写的那些人，很多被记录进去，用美好的言辞加以夸饰，和他一向有怨隙的人，就大多被埋没善行。魏收常说：“什么东西，胆敢和我魏收作对，抬举你能让你上天，按压你会让你入地。”所以众口喧哗，称《魏书》为“秽史”。各家子孙，相继向官府投状诉告，有的说遗忘了他们的家世职位，有的说事迹没有被记录，有的说对他们妄加非议诋毁，以至于有人由于毁谤《魏书》而得罪编列发配，进而有因此死亡的。这部书如今存在，被视为南北八书中最是烦冗荒谬的。魏收的自序说：“汉朝初期，魏无知封了高良侯，他的儿子是魏均，魏均的儿子是魏恢，魏恢的儿子是魏彦，魏彦的儿子是魏歆，魏歆的儿子是魏悦，魏悦的儿子是魏子建，魏子建的儿子是魏收。”魏无知对于魏收来说，是七世祖先，但是，世代却相距七百多年。记录自己的家世，他就像这样妄言妄语，那么他表述别人世系和事业时如何错乱，就可想而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