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邳彤郦商
原文
汉光武讨王郎时，河北皆叛，独巨鹿、信都坚守，议者谓可因二郡兵自送，还长安。惟邳pī彤不可①，以为若行此策，岂徒空失河北，必更惊动三辅②。公既西，则邯郸之兵，不肯背城主而千里送公，其离散逃亡可必也。光武感其言而止。东坡曰：“此东汉兴亡之决，邳彤亦可谓汉之元臣也③。”彤在云台诸将之中，不为人所标异，至此论出，识者始知其然。汉高祖没，吕后与审食其谋曰④：“诸将故与帝为编户民⑤，今乃事少主，非尽族是⑥，天下不安。”以故不发丧。郦商见食其曰⑦：“诚如此，天下危矣。陈平、灌婴将十万守荥阳，樊哙、周勃将二十万定燕、代，此闻帝崩，诸将皆诛，必连兵还向以攻关中，亡可跷足待也。”食其入言之，乃发丧。然则是时汉室之危，几于不保，郦商笑谈间，廓廓无事⑧，其功岂不大哉？然无有表而出之者！迨吕后之亡，吕禄据北军，商子寄绐dài之出游⑨，使周勃得入。则郦氏父子之于汉，谓之社稷臣可也。寄与刘揭同说吕禄解将印，及文帝论功，揭封侯赐金，而寄不录，平、勃亦不为之一言，此又不可晓者。其后寄嗣父为侯，又以罪免，惜哉！
注释
①邳彤（？—30）：字伟君，信都郡信都县（今河北衡水）人。东汉中兴将领，云台二十八将之一。②三辅：指京师附近之地。③元臣：重臣。④审食其：见前《太白雪谗》文注。⑤编户民：编在户籍的平民。⑥非尽族是：不把他们全都灭族。族，指族诛。是，代指诸将。⑦郦商（？―前 180）：陈留高阳（今河南杞县）人。战功卓著，曾任右丞相，封涿侯，后改封曲周侯。卒谥景侯。⑧廓廓：安定的样子。⑨绐：欺骗；欺诈。
译文
汉朝光武帝征讨王郎时，黄河以北全部叛变，独有巨鹿、信都军民坚决守御，议事大臣说，皇帝可以借由这两郡的部队护送返回长安。只有邳彤没有同意。他认为，假如执行这个策略，何止是失去黄河以北之地，必然还要影响到长安附近地区。您既然已经向西撤退，那么，邯郸的士兵们就不会愿意背叛守城主帅来跋涉千里护送主公，他们分散逃亡是一定的。光武帝对邳彤的发言有所感悟，而后停止了这一计划。苏轼说：“这是东汉生死存亡的决定性时刻，邳彤也可以说是东汉的开国重臣了。”邳彤在“云台二十八员大将”中，不被人标举称异，等到苏轼的这种议论出现，有见识的人开始明白事情的真相。汉高祖死后，吕后和审食其谋划说：“诸位将领以前和皇帝都是编在户籍的平民，如今却要服侍少主，除非全部族灭他们，天下就不会安宁。”因为这个缘故没有发布汉高祖的丧期。郦商拜见审食其说：“果真如此，天下危急了。陈平、灌婴统率十万军队驻守荥阳，樊哙、周勃统率二十万军队驻守燕国、代国，这些人闻知皇帝驾崩，诸位将领全被诛杀时，必然连续派兵回来攻打关中，国家的灭亡可以举足而待了。”审食其入宫转达了郦商的话，这才发布了刘邦的丧期。那么，当时汉朝的危机近于无法保全之时，郦商在谈笑之间，安定了汉朝消除了战事，他的功劳难道不大吗？但是，竟然无人表述突出他的事迹。待到吕后死亡，吕禄掌管北军，郦商的儿子郦寄诱骗他出来游猎，使周勃得到了攻入北军的机会。这样看来，郦氏父子对于汉朝，说是国家重臣并不为过。郦寄和刘揭一同劝说吕禄解下将军印绶，到了汉文帝论定功劳时，刘揭封了侯爵受赐金银，郦寄却没被记录功劳，陈平、周勃也没有替他说上一句话，这件事又是莫名其妙的。以后郦寄承袭他父亲的侯位，又因罪被免，真是让人惋惜！
上元张灯
原文
上元张灯①，《太平御览》所载《史记·乐书》曰：“汉家祀太一②，以昏时祠到明。”今人正月望日夜游观灯③，是其遗事，而今《史记》无此文。唐韦述《两京新记》曰：“正月十五日夜，敕金吾弛禁④，前后各一日以看灯。”本朝京师增为五夜，俗言钱忠懿纳土⑤，进钱买两夜，如前史所谓买宴之比⑥。初用十二、十三夜，至崇宁初，以两日皆国忌，遂展至十七、十八夜。予案国史，乾德五年正月，诏以朝廷无事，区宇乂安⑦，令开封府更增十七、十八两夕。然则俗云因钱氏及崇宁之展日，皆非也。太平兴国五年十月下元⑧，京城始张灯如上元之夕，至淳化元年六月，始罢中元⑨、下元张灯。
注释
①上元：节日名。俗以农历正月十五为上元节，其夜为上元夜，也称“元宵”。②太一：传说中最高的天神，天帝。③望：月圆，农历每月十五日前后。④金吾：职官名。指负责皇帝警卫、仪仗以及保卫京师、掌管治安的武职官员。⑤钱忠懿纳土：钱俶归附。钱忠懿，即钱俶（929—988），钱镠孙，五代十国时期吴越的最后一位国王。太平兴国三年（978），献所据两浙十三州之地归宋。卒谥忠懿；纳土，献纳土地，即归附。⑥买宴：唐五代时期皇帝赐宴，百官缴纳财货，称为买宴。⑦区宇乂安：天下安定。区宇，区域、天地、疆土。乂安，太平无事。⑧下元：古时以农历十月十五日为下元节。⑨中元：指农历七月十五日。旧时道观于此日作斋醮，僧寺作盂兰盆会，民俗亦有祭祀亡故亲人等活动。
译文
上元节张设花灯，《太平御览》收载的《史记·乐书》说：“汉朝祭祀太一天神，从黄昏祭到天明。”今天的人正月十五日夜里出游观看花灯，就是它遗留下来的事情，如今的《史记》没有这段文字。唐朝韦述在《两京新记》里说：“正月十五日夜里，皇帝敕令金吾官员解除宵禁，十五日前后各一天，以便人们看赏花灯。”宋朝时，京城汴京增加到五个晚上，民间传说是钱俶归附，捐钱买下了两个夜晚，像前代史书中提到的百官缴钱参加皇帝赐宴的“买宴”一样。起初用正月十二、十三两夜，到了宋徽宗崇宁初年（1102），因为这两天都是国家忌日，便顺延到十七、十八两夜。我查考宋朝的史书，发现宋太祖乾德五年（967）正月，皇帝下诏说因为朝廷没有战事，天下安定，下令开封府改为增加十七、十八两夜。那么，世俗传说的钱俶捐钱买两夜以及崇宁初年顺延两夜，完全不准确啊。太平兴国五年（980）十月十五日下元节，京城开始张设花灯和上元节的晚上一样，到了淳化元年（990）六月，才罢除中元节和下元节张设花灯的做法。
韩欧文语
原文
《盘谷序》云①：“坐茂林以终日，濯zhuó清泉以自洁。采于山，美可茹；钓于水，鲜可食。”《醉翁亭记》云②：“野花发而幽香，佳木秀而繁阴。”“临溪而渔，溪深而鱼肥；酿泉为酒，泉香而酒冽。山肴野蔌sù③，杂然而前陈。”欧公文势④，大抵化韩语也。然“钓于水，鲜可食”与“临溪而渔，溪深而鱼肥”、“采于山”与“山肴前陈”之句，烦简工夫则有不侔矣。
注释
①《盘谷序》：即韩愈所作《送李愿归盘谷序》。借李愿归隐盘谷事，吐露心中抑郁不平之情。②《醉翁亭记》：欧阳修担任滁州太守时所作。文章描写了滁州一带朝暮四季自然景物不同的幽深秀美以及滁州百姓和平宁静的生活，特别是作者在山林中与民一齐游赏宴饮的乐趣。全文以“乐”贯穿。③野蔌：野菜。④文势：文章的气势。
译文
韩愈的《送李愿归盘谷序》说：“在茂密的森林里静坐一整天，用那清泉洗浴来清洁身体。采自山上是野菜，新鲜可食；从水中钓出的鱼虾，鲜美可口。”欧阳修的《醉翁亭记》说：“野花盛开散发幽微芳香，佳木秀美树荫繁茂阴凉。”“近溪钓鱼，溪水深鱼肥美；以泉酿酒，泉水醇酒清澈。山珍野味，全都让人安享。”欧阳修的文章气势，大多是对韩愈的语言的化用。然而，“从水中钓出的鱼虾，鲜美可口”和“近溪钓鱼，溪水深鱼肥美”，“采自山上”和“山珍野味”之类的文句，他们在繁多和简洁上的功力，大不一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