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人避讳

原文

唐人避家讳甚①严，固有出于礼律之外者。李贺应进士举②，忌之者斥其父名晋肃，以晋与进字同音，贺遂不敢试。韩文公作《讳辩》③，论之至切，不能解众惑也。《旧唐史》至谓韩公此文为文章之纰pī缪miù者④，则一时横hèng议可知矣⑤。杜子美有《送李二十九弟晋肃入蜀》诗⑥，盖其人云。裴德融讳“皋”，高锴kǎi以礼部侍郎典贡举⑦，德融入试，锴曰：“伊讳‘皋’，向某下就试，与及第，困一生事。”后除屯田员外郎，与同除郎官一人，同参右丞卢简求⑧。到宅，卢先屈前一人入⑨，前人启云：“某与新除屯田裴员外同祗zhī候⑩。”卢使驱使官传语曰?：“员外是何人下及第？偶有事，不得奉见。”裴苍遽出门去?。观此事，尤为乖剌?。锴、简求皆当世名流，而所见如此。《语林》载崔殷梦知举?，吏部尚书归仁晦托弟仁泽，殷梦唯唯而已。无何，仁晦复诣托之，至于三四。殷梦敛色端笏hù，曰：“某见进表让此官矣。”仁晦始悟己姓，殷梦讳也。按《宰相世系表》，其父名龟从，此又与高相类。且父名晋肃，子不得举进士，父名皋，子不得于主司姓高下登科?，父名龟从，子不列姓归人于科籍?，揆之礼律?，果安在哉？后唐天成初，卢文纪为工部尚书，新除郎中于邺公参?，文纪以父名嗣业，与同音，竟不见。邺忧畏太过，一夕雉经于室?。文纪坐谪石州司马。此又可怪也。

注释

①家讳：古时子孙要避免提到祖先与父亲的名，与“国讳”相对，也叫“私讳”。讳，古时称死去的皇帝或尊长的名字。②李贺（约 791—817）：字长吉，河南福昌昌谷（今河南洛阳）人，后世因称李昌谷，是唐高祖李渊叔父李亮（大郑王）后裔。中唐杰出诗人，诗风冷艳奇崛，有“诗鬼”之称，《雁门太守行》《李凭箜篌引》等为其诗歌名篇。③韩文公：即韩愈，谥号“文”，故称“韩文公”。见前《韩柳为文之旨》文注。④纰缪：错误。⑤横议：物议，非难。⑥杜子美：即杜甫，字子美。见前《李太白》文注。⑦典：主持，主管。贡举：古时拔举人才的方法。古时诸侯岁贡士于天子，且民间又有乡举里选之制，二者皆是取士之法，后合“贡”“举”之名，称为“贡举”。后世即称科举制度为贡举。⑧参：古时指下级进见上级。⑨屈：使自己委屈，表示对对方的恭敬。⑩祗候：恭候。?驱使官：幕职名，唐藩镇使府置，传递公文，操办杂事。中唐以后诸镇亦置。?苍遽：匆忙急迫。?乖剌：违背常情。?知举：“知贡举”的省称。唐宋时特派主持进士考试的大臣。知，主持。?主司：科举考试的主考官。?科籍：指登科录之类。?揆：揣测。?公参：官员赴任后到上司处参拜。?雉经：自缢。雉，野鸡。经，缢死，上吊。

译文

唐朝人对父祖名的避讳是特别严格的，甚至有不少已经超出了礼制和法律的规定。李贺考进士时，妒忌他的人斥责他不避父名“晋肃”的讳，因为“晋”与“进”同音，李贺就不敢考试了。韩愈写了《讳辩》一文，对此论述得极为深切，却无法解除众人的迷惑。《旧唐书》甚至说，韩愈这篇《讳辩》是错误的文章，由此可见当时的非议。杜甫写有《送李二十九弟晋肃入蜀》诗，诗里的李晋肃就是李贺的父亲了。裴德融避讳“皋”字，高锴以礼部侍郎的身份主持科举考试时，裴德融参加了考试，高锴说：“他讳‘皋’字，在我主持下参加考试，让他考取的话，他终生都要因此受困。”后来裴德融被任命为屯田员外郎，他和另外一位担任郎官的人，一同去参见右丞卢简求。到了卢家，卢简求让之前的那个人进去，那人启奏说：“我和新近担任屯田员外郎的裴员外一同在此恭候。”卢简求命门官传话说：“裴员外是在什么人门下考中的？我偶然有事，不能会见。”裴德融闻言仓皇地出门离开。看这件事，尤其乖离常理。高锴和卢简求都是当时的名人，但是他们的见解却是这样。《语林》记载，崔殷梦主持科举考试时，吏部尚书归仁晦嘱咐崔殷梦照顾弟弟归仁泽，崔殷梦含糊答应。很快，归仁晦又去拜访嘱托，多达三四次。崔殷梦于是神情庄重地端起笏板说：“我即刻上表辞掉这个官职算了。”归仁晦这才开始意识到，自己的姓正是崔殷梦的家讳。我查找《宰相世系表》，崔殷梦的父亲名龟从，“龟”“归”同音，这与“高”“皋”同音的情况类似。况且父亲名晋肃，儿子不能考进士，父亲名皋，儿子不能在姓高的主考官手下考中，父亲名龟从，儿子就不能把归姓人列名在登科籍册上，从礼制和法律上看，这种做法的依据真正在哪里呢？后唐天成初年，卢文纪做工部尚书时，新任郎中于邺因公参见，卢文纪因为父亲名嗣业，“业”“邺”同音，竟然始终不见他。于邺忧虑恐惧得太厉害，一个晚上在家里上吊自杀。卢文纪因此获罪，被贬为石州司马，这件事又令人奇怪啊。

名将晚谬

原文

自古威名之将，立盖世之勋，而晚谬不克终者①，多失于恃功矜能而轻敌也。关羽手杀袁绍二将颜良、文丑于万众之中。及攻曹仁于樊，于禁等七军皆没，羽威震华夏，曹操议徙许都以避其锐，其功名盛矣。而不悟吕蒙、陆逊之诈，竟堕孙权计中，父子成禽②，以败大事。西魏王思政镇守玉璧，高欢连营四十里攻围之，饥冻而退。及思政徙荆州，举韦孝宽代己，欢举山东之众来攻，凡五十日，复以败归，皆思政功也。其后欲以长社为行台治所③，致书于崔猷yóu。猷曰：“襄城控带京洛，当今要地，如其动静，易相应接。颍川邻寇境，又无山川之固，莫若顿兵襄城④，而遣良将守颍川，则表里胶固，人心易安，纵有不虞⑤，岂足为患。”字文泰令依猷策，思政固请，且约，贼水攻期年⑥，陆攻三年之内，朝廷不烦赴救。已而陷于高澄，身为俘虏。慕容绍宗挫败侯景，一时将帅皆莫及，而攻围颍川，不知进退，赴水而死。吴明彻当陈国衰削之余⑦，北伐高齐，将略人才，公卿以为举首⑧，师之所至，前无坚城，数月之间，尽复江北之地。然其后攻周彭城，为王轨所困，欲遏归路。萧摩诃请击之，明彻不听，曰：“搴旗陷陈⑨，将军事也，长算远略，老夫事也。”一旬之间，水路遂断。摩诃又请潜军突围⑩，复不许，遂为周人所执，将士三万皆没焉。此四人之过，如出一辙。

注释

①晚谬：年老昏聩。不克终：不能善终。克，能够。②禽：通“擒”，捉住。③行台治所：台省的官署。行台，台省在外者称行台。魏晋始有之，为出征时随其所驻之地设立的代表中央的政务机构。治所，古代地方长官的官署。④顿兵：驻扎军队。⑤不虞：意外变故。⑥期年：满一年。⑦衰削：衰落削弱。⑧举首：被荐举者中居首位的；科举考试的第一名。⑨搴旗：拔取敌方旗帜。搴，拔取。⑩潜军：偷袭敌军。

译文

从古至今，威名远扬的将帅，立下盖世功勋，但在晚年出现失误不能善终的，很多是错在倚仗功劳、自夸才能而轻视敌人了。关羽在千军万马中亲手杀死袁绍的两员大将颜良、文丑；等到在樊城攻打曹仁时，又消灭了于禁等七支军队的兵力，威震中原，吓得曹操提议迁都许昌以避开他的锋芒。关羽的功劳和名声很盛大，却不能看穿吕蒙、陆逊的奸计，竟然堕入了孙权的计谋，父子同时被擒，以致破坏了蜀汉的大业。王思政镇守玉璧时，高欢连营四十里攻打围困他，却不敌饥饿、天冷而撤退。当王思政转移到荆州时，他推举韦孝宽代替自己，高欢率领东魏重兵到玉璧重新攻打，一共五十天，再次大败而归，这都是王思政的功劳。然后，王思政打算把长社作为行台官署，就写信给崔猷，崔猷回复说：“襄城郡控制着京师和洛阳，是现今的战略要地，如果有突发情况，易于彼此接应。颍川郡靠近敌境，又没有山河的固守，不如屯兵驻守襄城，同时派遣优秀将领守住颍川，这样内外稳固，人心容易安定，即使有意外发生，哪里值得忧虑？”宇文泰下令按照崔猷的计策去做，可是王思政坚决请求，并且约定：敌人水路进攻攻一年、陆路进攻三年之内，朝廷不用出兵拯救。很快颍川被高澄占领，王思政自己也被俘获。慕容绍宗打败了侯景，同时的将帅都无人能及，然而慕容绍宗在围攻颍川时，却不懂前进后退的有利时机，导致自己投水身亡。吴明彻在陈国衰落的末期，向北进攻高齐。在有用兵谋略的人才中，公卿们认为吴明彻是首屈一指。他大军所到之处，没有无法攻克的城池，几个月内就全部收复了江北的区域。然而，在之后攻打北周的彭城时，被王轨围困，王轨准备阻遏陈军的去路，萧摩诃提请反击，吴明彻没有同意，他说：“扛着大旗冲陷敌军阵营，才是你的事情，而深谋远虑，则是我的事情。”十天之内，陈军的水路就被断绝。萧摩诃又提请暗中偷袭突出包围，吴明彻又没有同意。于是，吴明彻被北周人抓住，三万将士全部战死。上述四人的过错，非常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