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汉以来加官

原文

《汉书·百官表》云侍中、左右曹、诸吏、散骑、中常侍，皆加官①，所加或将军、列侯、卿、大夫、将、都尉。给事中亦加官。所加或大夫、博士、议郎。其侍中、中常侍得入禁中，诸曹受尚书事，诸吏得举法②，散骑并（步浪反）。乘舆车③。案汉世除授此等称谓，殆若今之兼职者，不甚为显秩，然魏相以御史大夫兼给事中。它如刘向以宗正④，散骑、给事中；苏武以右曹，典属国⑤；扬雄为诸吏，光禄大夫是也。至于金日mì磾dī以降虏为侍中，其子赏、建，诸孙常、敞、岑、明、涉、汤、融、钦，皆为左曹、诸吏、侍中，故班史赞之云：“七世内侍，何其盛也！”盖如今时阁门宣赞、祗zhī候之类⑥。但汉家多用士人，武帝所任庄助、朱买臣、吾丘寿王、东方朔诸人，皆天下选，此其所以为人贵重。东汉大略亦然。晋、宋以来，又有给事黄门侍郎、散骑常侍、通直散骑常侍、散骑侍郎等，皆为兼官，但视本秩之高下。已而复以将军为宠，齐高帝以太子詹事何戢jí领选⑦，以戢资重，欲加常侍，褚渊曰：“臣与王俭既已左珥⑧，若复加戢，则八座遂有三貂⑨。若帖以骁⑩、游，亦为不少。”乃以为吏部尚书，加骁骑将军。唐有检校官、文武散阶、宪衔?，乃此制也。国朝自真宗始创学士、直学士、待制、直阁职名，尤为仕宦所慕。今自观文殿大学士至直秘阁，几四十种，不刊之典?，明白易晓，非若前代之冗泛云。

注释

①加官：于本职外兼领的其他官职。②举法：根据法律纠察百官。③并：通“傍”，依傍。④宗正：官名。掌管王室亲族的事务。汉魏以后，皆由皇族担任。⑤典属国：负责属国的官员，秩二千石，负责少数民族事务。⑥祗候：职官名。宋代祗候分置于东、西上阁门，与阁门宣赞舍人并称阁职，祗候分佐舍人。元代各省、路、州、县分别设祗候若干名，为供奔走驱使的衙役。元明亦指官府衙役、势家仆从头目。⑦詹事：官名。秦始置，职掌皇后、太子家事。领选：兼管荐举官吏之事。⑧左珥：左貂。武冠的冠饰，以貂尾饰于冠左。⑨八座：亦作“八坐”。指封建时代中央政府的八种高级官员，历朝所指不同。东汉指六曹尚书并令、仆射；三国魏、南朝宋齐指五曹尚书、二仆射、一令；隋唐指六尚书、左右仆射及令；清代则用作对六部尚书的称呼。后世文学作品多以指称尚书之类高官。⑩帖：兼领。?宪衔：唐宋以来官制中在正职外所加的御史之类虚衔。?不刊：古代文书书于竹简，有误，即削除，谓之刊。不刊谓不容更动和改变。

译文

《汉书·百官公卿表》说：侍中、左右曹、诸吏、散骑、中常侍等，全部是加官，所加给的对象或许是将军、列侯、卿、大夫、将、都尉等。给事中也是加官，所加给的对象或许是大夫、博士、议郎。其中，侍中、中常侍准许进入宫中，诸曹领受尚书的事务，诸吏准许根据法律纠察百官，散骑准许并（步浪切）行乘坐皇帝车驾。这说明汉代授予官员这等的称号，大约仿若如今的兼任职务一样，不是特别要显出官秩，然而，魏相凭借御史大夫的身份兼任给事中；其他的比如刘向凭借宗正的身份，兼任散骑、给事中；苏武凭借右曹的身份，兼任典属国；扬雄凭借诸吏的身份，兼任光禄大夫；以及金日磾凭借归降胡虏的身份担任侍中，他的儿子赏、建，几个孙子常、敞、岑、明、涉、汤、融、钦，都凭借左曹的身份担任诸吏、侍中。故而，班固在《汉书》中赞美说：“七代人都担任内侍，多么繁盛啊。”应该是如同现今的阁门宣赞、祗候一类的官职。只是汉代大多选用读书人，汉武帝所任命的庄助、朱买臣、吾丘寿王、东方朔等人，全部是在国内选拔出来的优秀人才，这是他们被人珍贵和看重的原因。东汉大体上也是同样。两晋、南朝刘宋至今，又有给事黄门侍郎、散骑常侍、通直散骑常侍、散骑侍郎等，全部是兼任官职，只是看本身级别的高低。很快，重新把将军称号看作荣宠，北齐高帝任用太子詹事何戢主持选官事务，由于何戢资历深，打算加给他常侍称号，褚渊说：“我和王俭既然已经加过常侍，倘若重新另外加给何戢常侍，那么，八位高级官员里便有三个常侍。倘若加给他骁骑将军或游击将军称号，同样不少了。”高帝于是让何戢担任吏部尚书，加官骁骑将军。唐代有检校官、文武散官、宪衔，就是这种加官制度了。宋朝从北宋真宗时开始创立学士、直学士、待制、直阁等职名作为加官，尤其被官员所羡慕。如今，从观文殿大学士到直秘阁，几乎四十种，是不容更动和改变的法典，清楚易懂，不像前代加官那样冗余泛滥。

汉武唐德宗

原文

汉张汤事武帝，舞文巧诋dǐ以辅法①，所治夷灭者多，旋以罪受诛。上惜汤，稍进其子安世，擢zhuó为尚书令。安世宿卫忠正，肃敬不怠，勤劳国家，卒为重臣，其可大用不疑。而武帝之意，乃以父汤故尔。唐卢杞相德宗，奸邪险贼②，为天下祸。以公议不容，谴逐致死。帝念之不忘，擢叙其子元辅③，至兵部侍郎。元辅端静介正，能绍其祖奕之忠规，陟zhì之台省要官④，宜也。而德宗之意，乃以父杞故尔。且武帝之世，群臣不幸而诛者，如庄助、朱买臣、吾丘寿王诸人，及考终名臣，如汲黯⑤、郑庄、董仲舒、卜式，未尝恤其孤。德宗辅相之贤如崔祐甫、李泌bì、陆贽zhì，皆身没则已，而独于汤、杞二人惓quán惓如此⑥，是可叹也！

注释

①舞文：玩弄文字。巧诋：以不实之语进行诋毁。辅法：辅助法治。②险贼：阴险奸诈。③擢叙：提拔叙用。④陟：晋升，进用。⑤考终：享尽天年。⑥惓惓：深切思念、念念不忘。

译文

汉朝的张汤事奉汉武帝，玩弄文字巧用诋毁等手段辅助法律的执行，所办理的案件多数人被灭族，旋即他也因为犯罪受到诛杀。汉武帝怜惜张汤的下场，就提拔他的儿子张安世，晋升他担任尚书令。张安世值宿守卫内廷忠诚正直，对皇帝庄肃恭敬却不怠慢，辛勤劳碌地对待国家大事，最终成为朝廷重臣。张安世可以被重用不必质疑。汉武帝的意图，却是由于他父亲张汤的缘故了。唐朝时，卢杞是唐德宗的宰相，却奸诈邪恶、阴险残忍，成为天下的祸害。使得公众舆论不能见容，被贬逐致死。唐德宗却思念他不能忘怀，就提拔他的儿子卢元辅官至兵部侍郎。卢元辅端庄沉静、耿介正直；能够继承祖父卢奕的忠心规矩，升迁到御史台、三省的要员，是符合他的为人的。然而，唐德宗的意图，却是由于他父亲卢杞的缘故。而且汉武帝时期，百官中不幸被诛杀的，比如庄助、朱买臣、吾丘寿王等人；以及善终的名臣，比如汲黯、郑庄、董仲舒、卜式等，武帝未曾体恤过他们的遗孤。唐德宗时，宰相中的贤人，比如崔祐甫、李泌、陆贽等，全部都是身死后恩惠就停止。汉武帝、唐德宗却唯独对张汤、卢杞这两个人念念不忘到这样的程度，这太令人感叹了。

孙马两公所言

原文

卢照邻有疾①，问孙思邈miǎo曰②：“高医愈疾奈何③？”答曰：“天有四时五行，寒暑迭居，和为雨，怒为风，凝为雪霜，张为虹蜺，天常数也④。人之四支五藏⑤，一觉一寐，吐纳往来，流为荣卫，章为气色⑥，发为音声，人常数也。阳用其形，阴用其精，天人所同也。失则烝zhēng生热⑦，否pǐ生寒，结为瘤赘，陷为痈疽，奔则喘乏，竭则焦槁⑧，发乎面，动乎形。天地亦然，五纬缩赢，孛彗飞流，其危诊zhēn也⑨。寒暑不时，其烝否也。石立土踊，是其瘤赘。山崩土陷，是其痈疽。奔风暴雨，其喘乏。川渎竭涸，其焦槁。高医导以药石，救以砭剂⑩，圣人和以至德，辅以人事，故体有可愈之疾，天有可振之灾。”睿宗召司马子微问其术?，对曰：“为道日损，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夫心目所知见，每损之尚不能已，况攻异端，而增智虑哉?！”帝曰：“治身则尔，治国若何？”曰：“国犹身也，故游心于淡，合气于漠，与物自然，而无私焉，而天下治。”孙公、司马所言，皆至道妙理之所寓，治心养性，宜无出此者矣。

注释

①卢照邻：见前《王勃文章》文注。②孙思邈（541—682）：京兆华原（今陕西铜川）人，唐代医药学家、道士，被后人尊称为“药王”，著有《千金要方》《唐新本草》。③高医：良医。④常数：一定的规律。⑤四支：即四肢。⑥流为荣卫，章为气色：荣卫，中医学名词。荣指血的循环，卫指气的周流。荣气行于脉中，属阴，卫气行于脉外，属阳。荣卫二气散布全身，内外相贯，运行不已，对人体起着滋养和保卫作用。章，显示。⑦烝：同“蒸”，热气上升。⑧焦槁：烦躁枯干。⑨五纬缩赢，孛彗飞流，其危胗也：五纬，指金﹑木﹑水﹑火﹑土五星。二十八宿随天右转为经，五星左转为纬。缩赢，退进。五星应为赢缩有序，五纬缩赢指五星运行失常。孛彗，孛星和彗星，亦特指彗星。飞流，快速飞行。危胗，危险的征兆。胗，通“诊”，察看、诊察。⑩砭剂：治病的针和药。引申为救世的良方。?司马子微：一名承祯，字子微，河内温（今河南温县）人。少好学，耻于为吏，遂为道士，事潘师正，传其符录及辟谷、导引、服饵之术。?异端：指和正统思想对立的学说、派别、主张等。

●药王孙思邈

译文

卢照邻患病后，询问孙思邈说：“高明的医生治愈疾病会怎么做？”孙思邈回答说：“上天有春、夏、秋、冬四时和金、木、水、火土五行，四季寒冷、暑热交替运行，天气平和就成为雨，发怒就成为风，凝结就成为雪和霜，舒张就成为彩虹，这是上天的固有规律了。人类的四肢五脏，一醒一睡，呼吸出入，流变为气血，彰显为精气神色，发出为音声，这是人类的固有规律了。阳使用其中的形体，阴使用其中的精髓，这是上天和人类共同的地方了。阴阳之气损失，就会蒸发产生内热，阴阳之气否隔，就会堵塞产生体寒，阴阳之气郁结，就会变成瘤子赘疣，阴阳之气内陷，就会生出痈疽毒疮，阴阳之气奔走，就会气喘力乏，阴阳之气枯竭，就会焦躁枯槁，爆发在人的面颊上，作用在人的形体上。天地同样如此，金木水火土五星的进退失去常规，孛星和彗星飞速流逝，这种情况是危险的征兆。寒冷暑热不按时序，就是天地产生了否隔。石头耸立土地踊起，这是天地的瘤子赘疣。高山崩裂土地陷落，这是天地的痈疽毒疮。急风暴雨，这是天地的气喘力乏。江河枯竭干涸，这是天地的焦躁枯槁。高明的医生用药物和砭石加以引导，用针剂加以疗救。圣人用最高的德操加以中和，用人的行事加以辅助，故而，人体有可以治愈的疾病，上天有可以赈济的灾难。”唐睿宗召见司马子微，发问他的道术，司马子微回答说：“对道的学习和研究需要每日减损作为，减损了再减损，一直到无所作为。心目中所能察知和见识到的道，每次减损尚且不能停止，何况攻击非正统的学说来增加智谋和思虑了！”皇帝说：“调治身体就是这样，治理国家如同什么？”司马子微说：“国家犹如身体了，故此让心灵遨游在平淡中，让气质和合在冷漠里，与事物自觉化生，却没有私心，这样天下就大治了。”孙思邈、司马子微所说的话，说尽了最高明的道义、最奇妙的哲理寓意，要调治心灵颐养性情，理当没有超出这些内容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