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卫尉

原文

汉高祖怒萧何，谓王卫尉曰①：“李斯相秦皇帝②，有善归主，有恶自予，今相国请吾苑以自媚于民，故系xì治之③。”卫尉曰：“秦以不闻其过亡天下，李斯之分过，又何足法哉！”唐太宗疑三品以上轻魏王④，责之曰：“我见隋家诸王，一品以下皆不免其踬zhì顿⑤，我自不许儿子纵横耳⑥。”魏郑公曰⑦：“隋高祖不知礼义⑧，宠纵诸子，使行非礼，寻皆罪黜，不可以为法，亦何足道。”观高祖、太宗一时失言，二臣能因其所言随即规正，语意既直，于激切中有婉顺体，可谓得谏争之大义。虽微二帝，其孰不降心以听乎！

注释

①卫尉：始于秦，为九卿之一，汉朝沿袭，为统率卫士守卫宫禁之官。②李斯（约前 284—前 208）：字通古。战国末期楚国上蔡（今河南驻马店）人，秦朝丞相。与韩非同为荀子学生，是法家代表人物。③系治：谓囚禁而治其罪。④魏王：即李泰（620—652），字惠褒，小字青雀，唐太宗第四子，母为文德皇后长孙氏，贞观十年（636）封魏王。他才华横溢，聪敏绝伦，好士爱文学，工草隶，集书万卷，主编《括地志》，史载宠冠诸王。⑤踬顿：挫辱。⑥纵横：奔放，驰骋，无阻碍无拘束。⑦魏郑公：即魏徵。见《魏郑公谏语》文注。⑧隋高祖：即隋文帝杨坚（541—604），弘农郡华阴（今陕西华阴市）人。汉太尉杨震十四世孙，隋朝开国皇帝。

译文

汉高祖刘邦很恼怒相国萧何，他对王卫尉说：“李斯做秦始皇的丞相，有了好事归功皇帝，有了坏事自己认领，而今萧何请求开放我的上林苑来独自向老百姓献媚，因此我把他逮捕问罪。”王卫尉说：“秦朝皇帝因为无法听见自己的过错失去了天下，李斯分担罪过又有什么必要效法呢？”唐太宗李世民疑心三品以上的官员轻待魏王李泰，指责他们说：“我看见隋朝的各位皇子，一品以下的官员对他们都免不了谦卑地行礼，我自然不会准许我的儿子们横行无忌的。”魏徵说：“隋高祖杨坚不懂礼法，宠信纵容那些儿子们，让他们做了无礼的事，很快这些皇子都获罪被废黜，隋朝的做法不能效仿，也无须提及。”刘邦和李世民一时说了不当的话，王卫尉和魏徵两位大臣能用皇帝所说的话马上规劝纠正，意思很直接，但激动切责的同时委婉体谅，可以说是掌握了谏争的要领。即使没有刘邦和李世民这两位明君圣主，那些皇帝哪个能够不诚心听取呢？

●刘邦

一世人材

原文

一世人材，自可给一世之用。苟有以致之，无问其取士之门如何也。今之议者，多以科举经义①、诗赋为言，以为诗赋浮华无根柢，不能致实学，故其说常右经而左赋②。是不然。成周之时，下及列国，皆官人以世③。周之刘、单、召、甘，晋之韩、赵、荀、魏，齐之高、国、陈、鲍，卫之孙、甯、孔、石，宋之华、向、皇、乐，郑之罕、驷、国、游，鲁之季、孟、臧、展，楚之斗、蔿、申、屈，皆世不乏贤，与国终毕。汉以经术及察举④，魏、晋以州乡中正⑤，东晋、宋、齐以门地，唐及本朝以进士⑥，而参之以任子⑦，皆足以尽一时之才。则所谓科目，特借以为梯阶耳！经义、诗赋，不问可也。

注释

①经义：经书的义理，是科举考试中的一个科目。宋代以经书中文句为题，应试者作文阐明其义理，故称。明清沿用而演变成八股文。②右经而左赋：推崇经义贬低诗赋。③官人以世：按照世袭授官。④经术：经学。察举：汉代选官制度，始于武帝时，由丞相、列侯、刺史、守相等推举，经过考核合格即任以官职，主要科目有孝廉、贤良文学、秀才等。是士大夫仕进的主要途径。⑤州乡中正：即九品中正制，魏晋南北朝时选拔官吏的制度。⑥进士：贡举的人才。唐代科举制中以进士科最为重要。参加礼部考试的人，都可称为进士。⑦任子：因父兄的功绩，得保任授予官职。

译文

一个时代的人才，当然能够满足一个时代的使用。如果能够招揽人才，那么就不必考虑获得人才的手段是怎么样的。今天那些评论人，大多从科举经义、诗赋来谈，认为诗赋轻浮华靡没有根基，不能选拔具有真才实学的人，所以这种说法住往推崇经义却贬低诗赋，这是不对的。从西周初年到战国时代，授官都是按照世袭制度。周朝的刘、单、召、甘，晋国的韩、赵、荀、魏，齐国的高、国、陈、鲍，卫国的孙、宁、孔、石，宋国的华、向、皇、乐，郑国的罕、驷、国、游，鲁国的季、孟、臧、展，楚国的斗、蔿、申、屈等家族，全是每个时代都不缺人才，和国家相始终。汉代采用经术和察举制度，魏、晋时实行九品中正制，东晋、南朝宋、齐用门第，唐朝和宋朝用科举来选拔人才，又有任子之法作为补充，这些做法都足够选尽一个时代的人才。那么，通常所说的士人科举考试科目，只是被借用来作为进身阶梯罢了。考经义还是诗赋，不必询问。